第二百零一章 最後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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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木屋在鎮子最北邊,離療養院不到兩公里。秦墨選這裡不是因為安全,是因為視野好。屋後是一片緩坡,坡上長滿了草,從窗戶望出去,能看到整條上山的路。如果有車上來,車燈會從山腳亮到山腰,像一條蛇在山脊上爬。

  林深坐在牆角,抱著背包,臉埋在膝蓋里。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那條路。

  「秦警官,我們明天真的能見到他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他會恨我嗎?」

  秦墨轉過身。林深抬起頭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他忍了很久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又縮回去了。像這路上的每一次。

  「恨你什麼?」

  「恨我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裡那麼多年。」

  秦墨走到窗前,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山路。路燈沒有,車燈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你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你帶著他給你的那些東西來的。」

  林深低下頭。「他不給我,我也會來。」

  「你來了。找到了那些東西,沒找到他。他不怪你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他把那些東西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。他是故意讓你拿到的。他想讓你來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頭。他不知道老周是不是真的想讓林深來,不知道那些數據是不是老周故意留在伺服器里的,不知道林深進園區、偷數據、逃出來、被人追殺,每一步是不是都在老周的預判里。但他知道,一個父親如果不想讓兒子找到自己,可以把痕跡擦得更乾淨。他沒擦乾淨,是因為他不想擦乾淨。他在等。等兒子來找他。

  林深把臉埋進膝蓋,肩膀在抖,沒有聲音。秦墨沒有走過去,站在窗前繼續看那條路。那條路上沒有車燈。

  後半夜,月亮偏西了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林深靠牆坐著,臉朝門口,眼睛閉著。秦墨靠著另一面牆,槍放在膝蓋上,手搭在槍柄上,眼睛看著門口。兩個人都沒說話,呼吸聲此起彼伏,一個快,一個慢。快的是林深,慢的是秦墨。他聽出快慢的節奏里藏著同一個頻率的緊張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信不信命?」

  秦墨沒有看林深,盯著門口,月光在那裡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。

  「不信。信命就不用跑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跑。」

  「不是跑。是走。走完該走的路。」

  「走到頭了呢?」

  「走到頭再說。」

  林深沒有再問。他把臉轉回去,重新看著門口,眼睛沒閉,光斑就在他手邊,他沒有伸手去碰。秦墨也沒有。

  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從山腳下傳上來,斷斷續續的。可能是有人路過,可能是野獸,可能是狗自己做夢叫醒了。秦墨沒有去看,狗叫的方向不在上山那條路上。

  「秦警官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到過的地方,見過的人,幫過的那些當事人,他們還記你嗎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趙宇、李強、王芳、陳旭、趙志遠、李明、張國強、林深。名字排成隊,從他腦海里一個一個走過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停下來看著他,有的頭也不回。

  「不需要他們記。我記著就行。」

  林深把臉轉過來看著他。月光落在秦墨的側臉上,照出他顴骨下方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。結痂了,暗紅色的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會記得我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會記多久?」

  「一輩子。」

  林深的嘴角動了一下,沒有笑。他轉回去,繼續看著門口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月光從門口退出去,像潮水退灘。秦墨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,檢查彈匣。子彈夠,不到一個滿匣,但夠了。他不需要打死所有人,只需要在槍響的時候把林深推到那扇門後面。門很厚,能擋住幾顆子彈,能擋住幾分鐘。幾分鐘夠他做很多事了——把U盤塞進林深手裡,把門從裡面頂死,把槍里的子彈一顆一顆送進那些人的胸膛。

  他把槍插回腰間。

  「林深,走了。」

  林深站起來,抱著背包,腿麻了,扶著牆站穩。秦墨拉開門,晨光湧進來,刺眼。


  兩個人走出木屋,沿著山路往上走。秦墨走在前面,林深跟在後面。他們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,投在碎石路面上,一前一後,像兩個被釘在地上的坐標。

  療養院的鐵門就在前面不遠處。門關著,牆很高,牆頭拉著鐵絲網,生鏽了,打著卷,像一窩盤踞的鐵蛇。秦墨推了推鐵門,沒鎖。門開了,吱呀一聲,像有人在門軸里嘆氣。他走進去,林深跟在後面。

  院子裡沒有人,只有一棵老槐樹,樹冠遮住了半邊天,葉子還沒落,但黃了。風一吹,嘩嘩響,像在下雨。秦墨站在樹下,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。門上有號碼,老周在裡面。

  林深站在他身後,抱著背包,手指攥著帶子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進去,還是我進去?」

  秦墨沒回答,朝那扇門走去。林深跟在後面,兩步距離。

  走廊很長,日光燈管把整條走廊照得慘白。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,一聲接一聲,像有人在遠處跟著他們走。秦墨在那扇門前停下來,門關著。他抬手敲了三下,裡面沒有聲音。又敲了三下,還是沒有。

  他推了一下,門沒鎖。門開了。

  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把椅子,一扇窗。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,疊得整整齊齊。椅子上沒有人,窗前也沒有人。老周不在。

  秦墨站在房間裡,看著那張空床。

  「林深,你爸不在。」

  林深站在門口,抱著背包,臉白了。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。

  「他走了。」

  秦墨轉過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里空蕩蕩的,日光燈管嗡嗡響。他站在走廊中間,看著那扇關著的鐵門。鐵門縫裡透進一線光,把走廊的地面切成兩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在亮的那半邊,林深在暗的那半邊。兩個人隔著幾步路,隔著那道光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他是不是不想見我?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。老周走了,也許是自己走的,也許是被別人帶走的。也許昨天走的,也許今天早上。也許他知道他們要來,不想見,所以走了。也許他想見,但見不到了。他給林深的背包塞進密碼、數據、u盤、名單——他把能給的都給他了,唯獨沒把自己給他。他把自己留在那間空房間裡,讓秦墨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只看到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,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,空氣里有消毒水的氣味。

  秦墨靠在走廊的牆上,走廊盡頭那扇鐵門外,陽光越來越亮,把門縫裡透進來的那線光燒成一團白色的火焰。他在等著某個人從光里走進來。那個人也許會來,也許不會。林深站在暗處,抱著背包,手指攥著帶子。他等了一夜,等了一天,等了那麼多年,他沒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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