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章 秦墨的發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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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廢棄村落沒有燈。月亮躲進雲層里,整個山谷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。秦墨靠著牆,林深在幾步外的地方。背包枕在頭下,呼吸很輕,輕得像怕驚醒誰。秦墨等了很久,等到林深的呼吸徹底平穩、變成那種只有在深度睡眠時才會出現的均勻節奏,才極其緩慢地把背包從他頭下抽出來。繩子系得很緊,他花了很長時間解開每一個結,每解開一個就停一下,聽林深的呼吸有沒有變。

  沒有。他把手伸進背包,摸到了U盤。不是之前林深給他看的那個,是另一個——藏在夾層里的,用黑色塑膠袋裹著,纏了好幾層膠帶。秦墨把膠帶撕開,把U盤插進手機。只有一個視頻文件,沒有名稱,沒有縮略圖。他點開。

  畫面很暗。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,背對鏡頭,面朝窗戶。窗外有光,看不清是日光還是燈光,只能看到他的輪廓,瘦,肩胛骨撐著衣服,像兩根樹枝撐著快要被風吹走的帳篷。

  「你們都在我的棋盤上。棋子們,該動了。」

  聲音是處理過的,低啞,像砂紙在木頭上磨。但秦墨聽到那個聲音的底噪下面,藏著一個沒處理乾淨的音節。很短,很短,像是氣聲,像是某個字的尾音。他沒有聽清那個字是什麼,但他聽出了那個字的溫度。不是冷的,是溫的。這個聲音的主人在說那句話的時候,嘴角是往上揚的,不是在笑。是篤定。他篤定有人會看到這個視頻。那個「有人」是秦墨,也只能是秦墨。他等了他很久。等他從那間破廟的稻草上爬起來,在那間礦洞裡屏住呼吸躲過追兵,在那道山脊上被子彈擦過頭皮,在那條河灘上用水澆滅車身的火焰。他等到他了。視頻定格在老人的背影上。秦墨把進度條拉回開頭,又看了一遍。同樣的畫面,同樣的聲音,同樣的沒處理乾淨的那個音節。他拔下U盤,用塑膠袋重新裹好,纏上膠帶,放回背包夾層,把繩子系回原樣。

  林深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沒有醒。秦墨靠著牆,把槍從腰間抽出來放在膝蓋上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他看著那個光斑,想起沈牧之說過的話:老周還活著。他手裡有一份名單,名單上有霍先生、坤頌、將軍,還有比他們更高的人。那些人在等著這份名單被銷毀或者被公開。老周在等,等一個人來替他做決定。

  那個人不是林深。林深只是信使。他替他爸跑腿,替他爸挨子彈,替他爸撒謊。他沒有撒謊的天賦,每一個謊都編得漏洞百出。騙不過秦墨,騙不過沈牧之,騙不過霍先生、坤頌、將軍,他只能騙自己。騙自己說,那些數據的U盤是自己偷的,那份名單是自己找到的,這條命是自己選的。不是。都不是。他爸替他選好了。二十年前就選好了。

  秦墨把槍握緊又鬆開。一夜沒合眼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林深醒了。他坐起來揉揉眼睛,看到秦墨還坐在門口,膝蓋上放著槍,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,像一尊沒有合眼的石像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一夜沒睡?」

  「睡了。剛醒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,把槍插回腰間。林深抱著背包,看著他,目光里有猶豫,有話想說,咽回去了。秦墨沒有問,轉身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皮卡車發動,沿著山路繼續往下開。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,在擋風玻璃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。林深坐在副駕駛座上,把背包抱在胸前,下巴擱在背包上,臉朝著窗外。

  「秦警官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昨晚是不是翻了我的包?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,沒回答。山路上有塊石頭,他繞了過去。

  「繩子系的方式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前方的路。路窄,彎多,他的目光從擋風玻璃移到後視鏡,又從後視鏡移回來。

  「翻過那座山,就是小孟鎮。」

  林深沒再問。他把臉轉回去,繼續看著窗外。他沒有追問那個U盤被沒被看過、那段視頻被沒被聽過、那個背影他認不認識。他不需要問。他知道秦墨看了,秦墨知道他看了,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知道。沒必要再編了,路快到頭了。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,那個人會把所有編過的謊都拆穿。在到達那裡之前,林深只需要活著。秦墨只需要把他活著送到。

  皮卡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,小孟鎮出現在視野里。灰白色的房子擠在河谷兩岸,街上有人在走,摩托車在巷子裡穿來穿去。秦墨把車速放慢,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來路——沒有車跟上來。他握緊方向盤,把車開進了鎮子。他不知道路的盡頭是誰在等他,也許是老周,也許是將軍,也許是另一批他還沒見過的人,用他聽不懂的語言、舉著他沒見過型號的槍。他不知道那個視頻里的老人現在是什麼樣子——頭髮比那時候更白了,背更駝了,輪椅的輪子鏽了,推起來吱吱呀呀地響。但他還在等。

  秦墨把車停在路邊,熄了火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林深推開車門,站在街上,看著周圍的房屋、行人、摩托車。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他在這條路上走了那麼久。被騙了那麼多次,撒了那麼多謊,被槍指著跑了幾百公里,終於到了。到了,腿軟了,扶著車門站穩,把背包背好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不下車?」

  「下。你走前面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,沿著鎮子的主路往前走。路不寬,兩邊是店鋪,五金店、雜貨鋪、小吃攤。有人在吃早飯,有人在看手機,有人在討價還價。沒有人看他們。

  秦墨知道路的盡頭在哪。那個地址他已經背下來了,療養院,後山。福利院後面那條路,走到頭。他走在林深身後,隔著兩步。槍在腰間,保險關著,子彈在膛里,手指不在扳機上。但他知道,只要這扇門後面那個人朝他們舉槍,他不會猶豫。他會在槍響之前扣下自己的扳機。他會把林深拽到身後,用身體擋住那扇門。他會讓自己的血和那個老人的血在療養院走廊的地磚上流到一起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兩下。沒有握住槍柄,但他知道自己能握住。很快,很穩。他在這條路上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,不需要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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