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三方會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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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會議室在酒店頂層,沈牧之提前一個小時到了。他把窗簾拉開,讓陽光照進來。長桌鋪著白色桌布,中間擺了幾瓶礦泉水,杯子倒扣,杯口朝下,像一個個沉默的鐘。他選了靠窗的位置,面朝門。他不想背對著任何一方進來的人,他需要看到他們的臉,在他們看到對方之前。

  霍先生第一個到。西裝,領帶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秘書跟在身後,手裡提著公文包。他走進來,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會議室,目光在沈牧之臉上停了片刻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您約的地方,您自己先到了。」

  「習慣。」

  霍先生坐下來,秘書坐在他身後。沈牧之給霍先生倒了一杯水,他沒喝。

  坤頌第二個到。他沒穿西裝,深色夾克,領口敞著。阿泰跟在身後,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淡。坤頌坐下來,看了霍先生一眼,沒說話。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個空位。空氣從他們之間的空隙里流過去,流得很慢。

  將軍最後一個到。司機推著輪椅,輪椅碾過地毯,沒有聲音。將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。他的輪椅停在霍先生和坤頌之間,司機退到門口。三根柱子撐起了這間屋子,屋頂不漏,但牆在滲水。

  沈牧之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,屏幕朝向三方。

  「各位,我請你們來,是想讓你們看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霍先生沒有動,坤頌沒有動,將軍也沒有動。他們都知道沈牧之要放什麼。U盤裡的視頻,老周說的話,老周的臉。

  沈牧之按下播放鍵。老人的背影,輪椅,窗戶,光。聲音經過處理,但他們都聽得出那是誰。

  「你們都在我的棋盤上。棋子們,該動了。」

  視頻很短。放完了,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霍先生端起那杯沒喝的水,抿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「沈律師,這個U盤,您從哪裡得到的?」

  「林深。」

  霍先生沒有再問。他知道林深是從哪裡拿到這個U盤的——老周給他的。老周給他U盤,讓他去找人,讓他當棋子。

  坤頌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不是節奏,是無意識。

  「他還沒死。」

  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將軍沒有看任何人,看著窗外。

  「他死了,這U盤裡的東西就不會出現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合上電腦。他今天坐在這裡,不是為了讓他們確認老周死沒死,是要讓他們回答一個問題。

  「老周手裡的東西,不只是一份證據。」

  霍先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索引。」沈牧之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「每一筆錢的來路去路,每一批貨的出發抵達,每一個人的名字職務。他知道去哪裡查,查什麼,查到的結果交給誰。你們怕的不是他手裡的證據,是證據指向的那些人。」

  坤頌的手指不敲了,停下來。

  「那些人還在位置上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不會讓你們死。他們只會讓你們消失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又安靜了。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,冷氣往下沉,滲進皮膚,滲進骨頭。

  霍先生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所有人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您想讓老周出來作證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他出不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霍先生轉過身。「他出來的那天,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死期。」

  「你們死,還是他死?」

  霍先生沒有回答。

  將軍的輪椅轉了一下,面朝沈牧之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您知道老周手裡那份名單上,有多少人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您也不需要知道。您只需要知道,那些人不會讓這份名單見光。他們會用一切手段,讓名單消失。老周消失,林深消失,您消失,我消失。他們不在乎多一個消失的人。在這片土地上,消失一個人,比簽一份合同還簡單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電腦裝進包里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將軍,您說了這麼多,就是不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

  「您的問題不需要回答。您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,沒有聲音,燈不亮。

  「沈律師,老周手裡的東西,不是我的,不是坤頌的,不是霍先生的。是所有人的。」

  霍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沈牧之沒有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他走進走廊,聲控燈亮了,慘白的光鋪了一地。阿泰從會議室里追出來,在走廊盡頭叫住他。

  「沈律師。」

  沈牧之停下來。

  「坤頌先生說,老周的事,他不管了。您要查,您自己查。他不會攔您,也不會幫您。」

  沈牧之轉過臉看著他。「阿傑在哪?」

  「走了。前天走的。不知道去哪了。坤頌先生說,不找了。」

  「他手裡的名單——」

  「他交出去了。交給誰,沒說。坤頌先生不在乎。名單不在他手裡,不在老周手裡,在誰手裡都行。只要不在霍先生手裡。」

  阿泰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聲音很脆,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沈牧之一個人站在走廊里,手機的屏幕亮了。秦墨發來的消息,幾個字,沒有標點。

  「明天入境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那行字,等了很久,屏幕暗了。秦墨明天入境。林深也入境。U盤、名單、老周留下的東西,都入境。他們要把那些名字帶過那條線,帶進一個有法律的地方,讓法律替他們回答那些他們自己答不上來的問題。

  沈牧之把手機裝進口袋。

  他坐進老劉的車,老劉發動引擎。

  「沈律師,去哪?」

  「下山。」

  車駛出停車場。從後視鏡里望出去,會議室的燈還亮著,霍先生、坤頌、將軍還在裡面,也許在說話,也許在沉默。他不在乎了。他們終於把那些數據帶過了那條線,帶進了那個他不認識名字的法律程序里。

  沈牧之閉上眼睛。車在山路上盤旋,一圈一圈往下降。他想起霍先生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是所有人的」。那些數據不是霍先生的,不是坤頌的,不是將軍的。是所有人的。所有在這條鏈上的人,每一個環節,每一雙手,每一張收據,每一次點頭。證據鏈的源頭不在霍先生的保險柜里,不在坤頌的貨車裡,不在將軍的帳本里。在每個人參與過、看見過、默許過的那一瞬間。那一瞬間太長,長到一輩子都忘不掉。那一瞬間太短,短到來不及後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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