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章 沈牧之的決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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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牧之在事務所坐了一整夜。桌上攤著三份東西:霍先生秘書發來的郵件,坤頌手下送來的信封,將軍的信。他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,像在拼一幅缺了太多塊的拼圖。霍先生的郵件措辭客氣,用律師事務所之間常見的公文格式,沒有「林深」兩個字,只有「某位當事人」。坤頌的信封里裝著一張紙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和一個電話號碼,字的筆跡很重,像是用指甲掐進紙里的。將軍的信最短,只有那個字——「幫」。

  窗外天亮了。路燈滅了,街上開始有人走動,早餐攤的白汽從巷口飄上來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那個賣煎餅的大媽把第一張餅翻了個面。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也在這個城市的某個窗口看著同樣的清晨,想著同一個問題:林深是誰?

  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霍先生秘書發來的消息,只有一句話:「沈律師,霍先生問您考慮得怎麼樣了。」沈牧之沒回。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去洗了臉,颳了鬍子,換了件乾淨襯衫。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公文包,只拿了手機和車鑰匙。

  上午,他去了省圖書館。他在那裡待了三個小時,翻閱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H國近五年政治經濟形勢的分析報告。公開信息很少,多半是外交辭令和經濟數據。但他在一篇學術論文的腳註里找到了一個名字——老周,標註的身份是「當地知名中間人」。正文裡沒有展開,腳註引用了一篇更早的文獻。他去過那裡。在那裡,沒有中間人辦不成的事。霍先生、坤頌、將軍——這些名字浮在水面上,老周是水下的暗流。他已經死了五年,或者還沒死,或者大家希望他死了。

  下午,他回到事務所,撥了老周的電話。

  「老周,幫我訂一張去H國的機票。最近的一班。」

  「你確定要去?」

  「確定。」

  「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老周沉默了一下。「我幫你安排了一個人,到了會聯繫你。姓劉,做邊貿生意的,在當地待了十幾年,路子廣。他會接你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沈律師,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昨晚那邊出了點事。有人在邊境山區交火,當地人說死了幾個人,但官方沒通報。不清楚是哪方的人。」

  沈牧之的手停了一下。「具體位置?」

  「靠近小孟鎮。就是你之前讓我查的那個地方。」

  沈牧之掛了電話。小孟鎮。林深之前躲在那個鎮子上。秦墨去接他的位置。昨晚交火。死了人。那是秦墨。他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方,沒有撥號。

  他沒打給秦墨。打不通。也不用打。他還在趕路。沈牧之收拾行李。行李很簡單,幾件換洗衣服,一部備用手機。他不知道要待多久,帶的東西不多。他必須去那裡,不是幫霍先生搞清楚林深手裡有什麼,不是幫坤頌弄清楚那些數據是不是真的,不是幫將軍想通怎麼在這張網裡找到出路。去那裡,是為了站在同一塊土地上,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那些坐在辦公室里永遠看不到的東西。秦墨在槍聲里,他不能在辦公室里等。

  計程車到機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他辦理登機手續,安檢,候機。候機廳里的人很多,有的在打電話,有的在看手機,有的閉著眼睛打盹,沒有人知道要去什麼地方,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去。廣播通知登機。

  沈牧之站起來排在隊伍中間,頭頂的燈管把他周圍的區域照出一片慘白,他低頭看了手機一眼。屏幕上什麼都沒有。秦墨沒有消息,霍先生沒有消息,坤頌沒有消息,將軍也沒有消息。消息全在須臾之間。

  他關掉手機。飛機在停機坪上滑行,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H國。那時候他還年輕,以為法律能解決所有問題。他替客戶設計了跨境交易架構,那些架構不違法,但客戶用它們去做違法的事。他不知道嗎?他知道。他需要錢,他也需要讓那些人在他的職業契約上籤下名字。不是他選擇了他們,是他們找到了他,他們找到了他。他沒有拒絕這條路上每一個推他往前走的人,一直走到了今天。

  飛機加速,升空。窗外的城市變成一片光的網格,越來越小,越來越暗,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。

  他閉了一會兒眼睛,沒睡著。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幾個名字——霍先生、坤頌、將軍、老周、林深。他們在H國北部那片三不管地帶織成了一張網,林深是網裡那條小魚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張網的中心。那裡應該有一個人,一個把這些線頭都攥在手裡的人。老周。

  飛行途中,他看了機上雜誌,翻到一篇關於H國旅遊業的報導,配圖是北部山區的風景照,梯田、瀑布、晨霧中的寺廟。很安靜,很難想像那片山區的暗夜裡曾經響著槍聲。他合上雜誌,沒再打開。


  飛機降落的時候天還沒亮。機場跑道上的指示燈在夜色中閃爍,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。他從行李架上拿下那個輕便的旅行包,背在肩上,出了一條長長的走廊。廊道盡頭是入境大廳,燈光慘白,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舊地毯混合的氣味。他在入境櫃檯前排隊,排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,身上有很濃的香水味,嗆得沈牧之後退半步。他把護照遞過去,移民局官員翻了兩頁,對著照片看了一眼,蓋了章,還給他。

  他走出到達大廳,濕熱撲面而來。

  手機剛開機就連震好幾下,未接來電、消息、郵件。他先看消息,往下滑。霍先生秘書問他到了沒有,他沒回。老周說接他的人已經到機場了,穿白色襯衫,舉著「劉先生」的牌子。他看到了那個牌子,舉牌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短髮,圓臉,皮膚曬得黝黑。他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,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,露出脖子上一道很粗的疤痕。

  「沈律師?我是老劉。老周讓我來接您。」

  「麻煩了。」

  老劉接過他的背包,兩個人走出機場大樓。熱風撲面而來,帶著汽車尾氣和熱帶植物混在一起的氣味。停車場在對面,老劉小步快跑穿過馬路,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手機又震了。一條新消息。沒有署名,沒有抬頭,只有一句話——

  「別來了,這裡要變天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站在馬路中間,看著屏幕上那行字。變天。這個國家的天從來就沒晴過,但能讓那個人說出這句話,不是因為他多愁善感,是他知道暴風雨已經在山頂上炸開了。沈牧之把這條消息讀了三遍,沒回,也不知道能回什麼。「已經來了。」太輕了。

  他上了車。老劉發動引擎,駛出停車場,匯入車流。窗外的GG牌在路燈下亮得刺眼。這座城市在夜色中努力裝出繁華的模樣,但遮不住骨子裡的破敗。他給秦墨發了條消息:「我到了。」消息發出去如石沉大海,沒顯示已讀,永遠留在那個收件箱裡。

  車在路口等紅燈。後視鏡里只有遠處建築物的輪廓,沒有車燈跟蹤他們。老劉把收音機打開,放的是當地某個華語頻道,一個女人在唱老掉牙的情歌,聲音甜得發膩。沈牧之把車窗搖下來,讓風吹在臉上。風很熱,黏糊糊的,像一隻看不見的手。

  老劉的車拐進一條窄巷,在一棟公寓樓前停下。

  「沈律師,這幾天您住這裡。這棟樓是我們公司的宿舍,安全。」

  沈牧之下了車,抬頭看了一眼。樓不高,六層,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,好多地方脫落了,露出裡面的水泥。鐵門上貼滿了各種小GG。老劉帶他上了四樓,打開門,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有獨立衛生間。

  「您休息。明天早上我來接您。」

  老劉走了,沈牧之關上門,把背包放在桌上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這個陌生城市的夜景,想起了秦墨。他也是這樣,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國家,一個人走進夜色里。他把窗簾拉上,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縫,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位置,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。他睜著眼睛躺了很久。

  手機屏幕突然亮了。不是消息。是一個名字——「老周」。老周不是人,是一種意念、一張牌、一串引線,全在這座城市虛掩的門背後,等著被推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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