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 第一次截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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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李沒有把他們送回之前的旅館。麵包車在國道上開了半個小時,拐進一條岔路,又在山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鐘,停在一棟獨棟小樓前面。樓不高,兩層,灰白色的外牆皮剝落了一大片,露出裡面的紅磚。四周沒有鄰居,最近的燈火在半公里外。老李熄了火,沒有關車燈。

  「這是我一個老鄉親的房子,空了很久。今晚住這,明天一早換條路走。這裡偏,沒人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車,站在門口把四周掃了一遍。三面是山,一面是來路。山不算陡,但林子密,人藏進去找不到。來路只有一條,車燈能照出去很遠。如果有人跟上來,很遠就能看到。他讓林深先進去,自己站在門口多等了幾秒,確認來路上沒有車燈。

  老李從車上搬下來一箱礦泉水和幾袋麵包。「吃的喝的都在這裡。明天天亮我來接你們。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別出來。這裡的人晚上不睡覺,聽到槍聲是常態,不要理。」

  「槍聲是常態?」秦墨問。

  老李苦笑了一下。「這裡不是國內。這裡的夜是別人的白天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麵包車的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,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。秦墨關上門,上了二樓。林深坐在床邊,抱著那個用繩子捆住的帆布背包。窗簾沒拉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他的臉切成黑白兩半。

  「你不睡?」秦墨問。

  「睡不著。一閉眼就看到他們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園區裡的人。保安,打手,還有那些跟我一樣被騙來的人。有的人想跑,被抓回來,打死了。我親眼看到過。就在我面前,一槍。」

  林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,像在念一段已經念過很多遍的稿子。秦墨看著他,沒有接話。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。月光很好,能看清山上的樹影,也能看清那唯一的來路。路上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你睡床,我睡地上。」

  「秦警官——」

  「別說話了,睡。」

  秦墨從背包里翻出一件外套,鋪在地上,躺在上面。槍就放在手邊。林深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燈滅了。他關了燈,黑暗像水一樣灌進來,填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秦墨沒有睡。

  他閉著眼睛,耳朵醒著。風吹樹葉的聲音,蟲鳴的聲音,遠處不知道什麼動物叫的聲音。這些聲音都屬於正常,不屬於危險的信號。他在等不正常的那個聲音出現。等了很久,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兩個小時。他以為自己判斷錯了,那輛黑色越野車沒有跟上來。

  聲音出現了。不是槍聲,是汽車引擎聲。很遠,很輕,但在這個只有蟲鳴和風響的夜裡,像一根針掉在水泥地上。秦墨睜開眼睛,沒有動。引擎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不是一輛,是好幾輛。他慢慢坐起來,挪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

  三輛車,都關了車燈,沿著來路開過來。車頭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辨——兩輛越野車,一輛麵包車。它們沒有開進小樓所在的空地,停在遠處,距離大約兩百米。車門開了,人從車上下來。看不清臉,看不清衣服,只看到人影一個接一個地從車身的陰影里走出來,散開,形成一個半包圍的陣型。手裡都拿著東西,槍。

  秦墨轉過身,聲音壓到最低。「林深。」

  林深醒了。沒有問怎麼了,他聽到了引擎聲,馬上就明白了。

  「穿鞋,拿包,跟我走。」

  林深從床上跳下來,光腳踩在地上,把帆布背包背好。秦墨已經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窗戶,推開窗。窗外是一面緩坡,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,再往上就是密林。他先把包扔出去,然後翻窗出去,林深跟在後面。兩個人彎著腰,借著灌木的掩護,往山上爬。

  身後傳來第一聲槍響,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。他們沒有回頭。秦墨拽著林深,在灌木叢中穿行,樹枝劃在臉上、手上鑽心地疼。林深一聲沒吭。

  「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?」林深喘著氣,聲音斷斷續續。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在心裡問自己同樣的問題。三輛車,十幾個人,訓練有素的陣型——他們不是普通的黑幫打手,知道怎麼包圍,知道怎麼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,知道什麼時候開槍,不是臨時起意,是事先有情報。

  第二聲槍響。這次更近了。

  秦墨把林深按倒。一顆子彈從他們頭頂飛過去,打在身後的樹幹上,木屑飛濺。林深趴在地上,身體在發抖。秦墨沒有時間安撫他,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,繼續往上爬。子彈在他們耳邊呼嘯,打在石頭上,打在樹幹上,打在泥土裡悶響。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,有人在喊,聽不懂的語言,急促、尖銳、充滿殺意,不是來抓活的,是來滅口的。


  秦墨回頭看了一眼。山下那棟小樓已經著火了。火光沖天,把半個山坡照得通亮。追兵的人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,像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黑色蟲子。他們行動迅速,配合默契,有人負責火力壓制,有人負責側翼包抄,有人已經繞到了秦墨的側後方。不是黑幫的手筆,是受過訓練的人。

  「這邊。」秦墨拽著林深往右拐,鑽進一片更密的樹林。樹枝打在他臉上,眼睛被汗水蜇得生疼。林深被一塊石頭絆倒了,整個人摔在地上,膝蓋磕在石頭上。秦墨聽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他沒伸手,他知道不能停,停下來就得死。林深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跟著。

  身後又傳來幾聲槍響,距離更近了,但子彈打偏了方向,落在他們的右側。秦墨判斷追兵已經被甩開一段距離,但火光還在給他們指示方向,火不滅,他們跑不脫。他看了一眼山勢,對這片地形沒有任何了解,這座山通往哪裡、翻過去是什麼、有沒有出路,他全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就得死。林深也不能停。他停下來也會死。

  兩個人在黑暗中奔跑,腳下的路從雜草變成碎石,從碎石變成泥濘。秦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他只知道林深的呼吸越來越重,腳步越來越踉蹌,他自己也快跑不動了。追兵的手電光開始在樹影中晃動,那些白色的光柱像死神的手指,在黑暗中掃過來,掃過去,每一次掃過他們藏身的地方都可能帶來一陣彈雨。

  秦墨拽著林深拐進一條乾涸的溪溝,兩側是陡峭的土坡,上面長滿了灌木。他們蹲下來,用灌木作掩護。秦墨把槍舉起來,瞄準來路。

  林深蹲在他身後,雙手抱著頭,肩膀劇烈地抖著。他沒有聲音,連哭都沒有聲音。秦墨不知道他是被嚇傻了還是學會了在敵人面前保持安靜。

  手電光在溪溝入口晃了一下。秦墨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機上。光柱掃進來,照在他們頭頂的灌木叢上,停了一下。秦墨看到光柱後面那個模糊的影子,手指收緊。

  光柱移開了。腳步聲遠去。追兵沿著溪溝的另一側繼續往上走了。秦墨沒有動,等了很久,等到那幾束手電光完全消失在密林的深處,等到那些聽不懂的喊叫聲被風吹散。

  林深的肩膀還在抖。秦墨把手槍放下,靠在溪溝的土壁上。天上的月亮被雲遮住了,身邊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林深的喘息聲和他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秦墨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先離開這裡。」

  林深站起來,把帆布背包重新背好。他蹲了太久,腿麻了,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秦墨沒有扶他。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,衣服貼在皮膚上冷得發硬,膝蓋被樹枝劃破了幾道口子,褲子裂開了,血沿著小腿往下淌,他也沒管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際線從墨黑變成深灰,從深灰變成淺灰,月亮下去了,但太陽還沒上來。這是夜裡最暗的時候。秦墨停了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追兵的手電光不見了,那座著火的小樓也不見了,他們已經在山的那一邊。林深靠在樹幹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帆布背包歪在一邊,繩子鬆了,裡面的東西快要掉出來。

  秦墨看著他,他的臉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看不太清,但那雙眼睛裡的燈好像又亮了一些——不是更亮了,是在最黑的時候反而顯得亮了。

  「林深,他們不會停的。」秦墨的聲音被他自己的喘息切得斷斷續續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  「不會。他們一直不會停。」林深的聲音在發抖,但比秦墨預想的鎮定,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,只是沒想到來的是秦墨,也沒想到來的這麼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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