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一章 逃亡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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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亮了,但太陽沒出來。雲層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床沒洗過的棉被蓋在山頭上。秦墨和林深從溪溝里爬出來,衣服濕透了,鞋裡灌滿了泥沙。林深的膝蓋磕破了,褲子裂了一個口子,血已經幹了,結成暗紅色的痂,黏在皮膚上。他一瘸一拐的,但沒有停下來。秦墨走在前面,沒有扶他。

  他們沿著山脊走了大約一個小時,找到一條土路。路不寬,兩道車轍,中間長滿了草。秦墨蹲下來摸了摸車轍印,是新的,應該是這幾天有車走過。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,但他知道順著路走,總能碰到人,碰到人就有車,有車就能離開這片山區。

  又走了半個小時,土路變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變成了水泥路。路邊出現了一個村莊,十幾戶人家,房子散落在山坡上,有的住人,有的已經塌了。村口停著一輛皮卡車,藍色的,車斗里堆著幾袋大米,車身沾滿了泥點,擋風玻璃右上角貼著一張褪色的年檢標。一個男人蹲在車旁邊抽菸,四十來歲,皮膚曬得黝黑,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。「老鄉,這車租嗎?」

  男人抬起頭,打量了一下秦墨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林深。他的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一下,在林深身上的傷口上來回看了幾秒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小孟鎮。」

  「那邊不通路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我有通行證。」

  秦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老李給他準備的,上面蓋著幾個公章。男人接過去看了看,還給他。他沒問秦墨是什麼人,也沒問林深是誰。在這種地方做生意,不問是最基本的規矩。

  「一千。」

  「人民幣?」

  「人民幣。」

  秦墨從口袋裡數了十張一百的,遞過去。男人點了點,裝進口袋,站起來,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。「車上有油,夠跑到小孟鎮。水箱也加滿了。后座有兩箱水,一袋麵包。」他拍了拍車門,解開封印,走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秦墨上了駕駛座,林深坐在副駕駛。他發動引擎,皮卡車的發動機咳嗽了兩聲,轟的一聲著了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。車子駛出村莊,水泥路變成了土路,土路變成了山路。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顛。秦墨開得不快,他的目光在路面上,也在後視鏡里。

  林深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疲憊。這種疲憊不是一夜沒睡的睏倦,是長年累月的逃亡把骨頭裡的力氣都榨乾了。

  「說說。」秦墨摘掉遮陽板上的灰,把它掰回原位。

  林深睜開眼睛。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你在園區的事。怎麼進去的,怎麼出來的。」

  林深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從哪裡開始。窗外是他來時的路。橡膠林、芭蕉樹、鐵絲網。他見過,走過,跑過。

  「網上看到招聘信息,說那邊招技術人員,工資高,環境好。我投了簡歷,他們很快回了,說面試過了,辦簽證,買機票,有人接。我到了之後,下了飛機,有人來接,把我帶到園區。不是辦公樓,是宿舍。鐵門,窗戶有鐵柵欄,門口有人站崗,拿著槍。我跟他們說,我是來上班的,不是來坐牢的。他們說,這就是上班的地方。」

  秦墨沒接話。林深繼續往下講。

  「護照被收走了。不能出門,不能打電話,不能用手機。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,寫代碼,維護伺服器,做數據分析。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,不做就打,不打就關小黑屋。我見過有人想跑,被抓回來,當著所有人的面打,打到不會動為止。後來那個人再也沒有出現過。」

  林深的聲音沒有發抖,像在念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證詞。秦墨注意到,他說到這些情節時,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攥著——不是握緊,是攥,手指向內扣,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「你怎麼偷的數據?」

  林深轉過頭看著秦墨,目光在秦墨臉上停留了片刻。「我有權限。作為技術人員,我有伺服器的訪問權限。我把數據複製到了移動硬碟上,分批次拷的。每天拷一點,藏在宿舍的夾層里。攢夠了,一天晚上翻牆跑了。」

  「你翻牆,沒人發現?」

  「有人接應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。「誰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只知道是園區外面的人。他幫我剪斷了鐵絲網,帶我翻出去,給了我一輛摩托車,讓我往北跑。他說,『不要回頭,一直往北,到了小孟鎮就安全了』。然後就走了。」


  「你沒問他是誰的人?」

  「問了。他沒說。他說『你不用知道』。他走了以後,我騎了三個小時的摩托車,天快亮的時候到了小孟鎮。把摩托車扔在路邊,找到那間出租屋,一直躲到現在。」

  秦墨在腦子裡把這個時間線排了一遍。園區的人在追他,坤頌的人在追他,霍先生的人在追他。那些人都想找到他,殺了他,把數據搶回去。但幫他的那個人,那個剪斷鐵絲網、給他摩托車、告訴他往北跑的人,他再也沒出現過。他是誰的人?霍先生的對手?坤頌的敵人?還是將軍的棋子?他不知道。林深也不知道。

  「你手裡到底有什麼?」秦墨把目光從擋風玻璃上移到右邊來。

  「轉帳記錄。客戶名單。保護傘的名單。園區每一筆錢的進出,從哪兒來,到哪兒去。每一條都有記錄。伺服器里還有霍先生跟坤頌的物流往來,他們走同一條通道,付同一撥保護費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。霍先生的園區,坤頌的物流,他們在一條通道上共享同一批保護傘。林深手裡的東西,不是一份證據,是讓所有人一起完蛋。一把火燒了整座山,山上的樹,山下的房子,山裡的人,都跑不掉。

  「這些證據你存在哪裡?」

  林深拍了拍懷裡的帆布背包。那個用繩子捆住的包在他腿上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。秦墨掃了他的手一眼,掌心裡攥著背包的帶子,攥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都在這裡。」

  秦墨注意到他眼中的異樣。不是心虛,是怕。怕的從來不是秦墨拿到了證據,是怕證據沒了,他這逃亡路就白走了。但他的目光沒有閃躲,秦墨把目光收回去,看著前方的路。

  「U盤,還是硬碟?」

  「U盤。三個。一個存轉帳記錄,一個存客戶名單,一個存物流數據。」

  「霍先生知道你有這些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坤頌呢?」

  「應該也知道。」

  「將軍呢?」

  林深的手指從背包帶上彈開了一瞬,又立刻攥緊。

  「他更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沒再問。前方的路被濃霧遮住了,看不清。他把車速放慢,打開霧燈,兩束黃光穿透霧氣照不了多遠。但他繼續往前開,沒有停。

  林深的故事很完整。被騙,被困,偷數據,逃跑。每一段都合得上。但秦墨注意到一個細節,一個很小的細節——林深說「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」的時候,他的手在膝蓋上攥著,食指和中指在無名指的第二個指節上來回蹭了幾下。這是習慣性地擦拭指腹的動作,但指腹上沒有污垢,只有一層薄薄的繭——打鍵盤磨出來的繭。編完一個謊,不需要擦,編完一個故事,才需要反覆確認手上沒留下痕跡。

  如果他的故事有三分之一是真的,那他確實是一個普通人被命運裹挾著推到了懸崖邊上,被所有人追殺。如果他的故事超過一半是自己編的——那他比任何人想像的要高出幾寸。秦墨還不知道他是哪一種。

  副駕駛座上那個人蜷在座椅里,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鳥。手攥著自己背包的帶子,攥得像抓著最後一根稻草。秦墨把目光收回去,看著前方的路。霧散了,山路露了出來,彎彎曲曲的,伸向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林深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誰聽到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覺得我能活著回去嗎?」

  秦墨沒有馬上回答。車速沒變,方向盤沒偏,他只是在想,這個問句里「活著」兩個字比「回去」更重。他怕的不是回不去,是死在回去的路上,死在距離國境線最近的那個界碑旁邊,死在望得見家鄉但踏不進去的邊境線上。

  「你問過幫你翻牆的那個人同樣的問題嗎?」

  林深愣了一下。「沒有。他沒給我問的機會。」

  「如果他給你機會問,你覺得他會怎麼回答?」

  林深看著前方的路。霧氣在山谷間緩慢翻湧。

  「他會說……『跑』。」

  秦墨沒說話。跑。這是一個字,也是一條命。剪斷鐵絲網的人,給摩托車的人,指路的人,不能說不是好人。

  但好人不等於安全。秦墨踩下油門。皮卡車衝進霧裡,尾燈在濃霧中只剩兩團模糊的光斑,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的靈魂。活著,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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