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八章 小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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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沒有問老李還要多久。山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樹枝刮著車門,像無數隻手指在敲。夕陽從樹梢的縫隙漏下來,一條一條的,像刀子把山劈開又合上。老李把車速放慢了,不是因為路險,是因為前面的路標——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寫著中文和當地文字。字跡模糊,被雨水沖刷過很多遍。

  「過了這個牌子,就不是政府管的地方了。」老李的聲音比剛才更低。秦墨沒回答。

  麵包車繼續往前開。天色暗了。遠處有人家亮燈,稀稀拉拉的,像幾顆掉在山溝里的星星。老李把車停在一棵大榕樹下面,熄了火,關了燈。

  「車只能開到這。前面是土路,車過不去。走進去大概二十分鐘。林深在鎮東頭,一間出租屋。鐵皮門,門口有棵芭蕉樹。你找到他,給我打電話。我把車停在這裡等。天亮之前,不管找沒找到,都得回來。入夜之後這裡不太平。」

  秦墨推開車門,夜風湧進來,涼涼的,帶著草木和牲畜糞便的氣味。他把槍從腰間抽出來,檢查了一遍彈匣,插回腰後,用夾克下擺蓋住。他走上那條土路,腳下的泥巴有些濕,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粘滯聲。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,從磚瓦變成木板,從木板變成鐵皮。有些房子黑著燈,有些房子裡透出昏黃的光,隱約聽得見有人在說話——聽不懂的語言,聲調又高又硬,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。

  他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鎮東頭,芭蕉樹,鐵皮門。門關著,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秦墨敲了三下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很清晰。裡面沒有聲音。他又敲了三下。過了很久,門開了一條縫,縫裡露出一隻眼睛,眼白的部分布滿了血絲,瞳孔在黑暗中放大,像一隻被困了很久的獸。

  「林深?」

  「你是?」

  「秦墨。接你的人。」

  門縫開大了些,林深往後退了兩步,讓出了門口。秦墨走進去。屋子很小,七八平方米,一張行軍床,一張塑料凳子,一張摺疊桌,桌上放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,旁邊堆著方便麵桶、礦泉水瓶、揉成團的紙巾。空氣里有一股方便麵發霉的氣味,混著汗味和潮濕的霉味。窗簾拉著,是那種很便宜的滌綸布料,透光,但不透視線。燈泡是節能燈,白光,照得整個房間慘白。

  林深站在床邊,雙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微微蜷著,像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他比照片上更瘦。臉頰凹進去,顴骨高高地撐起一層薄皮,眼眶下面全是青黑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,領口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鎖骨。衛衣太大了,像是偷了別人的衣服,空蕩蕩地掛在身上。年紀很輕,但已經不太年輕了。二十四歲,可眼角的細紋像是三十歲的人。

  「你是來帶我回家的嗎?」他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帶著哭腔,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,終於等到有人來跟他說,又怕自己聽錯了。秦墨看著他的眼睛。害怕是真的,但那裡面還有別的東西。不只是害怕,不只是疲憊。是一種更深層的、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倦意,像一個人扛著一塊太重的石頭走了太長太遠的路,把肩膀都磨爛了,但他還不敢放下,因為放下石頭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。

  「是。收拾東西,馬上走。」

  林深愣了一下。「現在?晚上?」

  「現在。車在外面等著。」

  林深沒有猶豫,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帆布背包,拉鏈壞了,用繩子捆著,他把桌上的電腦塞進去,又把床頭的一個塑膠袋塞進去,裡面裝著幾件衣服。動作很利索,沒有多餘的動作,不是第一次收拾東西跑路的人。

  秦墨站在門口,看著窗外。芭蕉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,月光把它們照成深綠色。巷子裡空蕩蕩的。他看到巷口停著一輛車,黑色的越野車,跟下午在老李後視鏡里看到的那輛不是同一款。這一輛更舊,車身沾滿了泥。車上沒有人,但車門開著,駕駛座的門虛掩著。

  「有幾個人?」秦墨問。

  林深抬起頭。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們來了幾個人?」

  林深的臉白了。他從門縫裡往外看,看到那輛黑色越野車。他的手開始發抖,拉繩子的手指怎麼都系不緊那個結。秦墨走過去,從他手裡接過繩子,幾下就系好了,背起包。

  「走。別跑,正常走,不要回頭。」

  兩個人走出屋子,沿著巷子往鎮外走。林深走前面,秦墨走後面,隔了兩步。他沒有回頭,但他感覺到林深在抖,連呼吸都在抖。

  「鎮定。」秦墨低聲說。

  林深深吸一口氣,沒回答。走出巷口,那輛黑色越野車的門關上了。車還停在那裡,發動機沒熄火,尾燈射出兩道暗紅色的光,像兩隻眯起來的眼睛,盯著他們的背影。秦墨沒加快腳步,沒放慢。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離槍最近的位置。林深的夾克下擺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去。

  兩個人走過越野車旁邊的時候,車窗關著,看不清裡面的人。秦墨沒看那輛車,他看著前方的路,看著路的盡頭,看著老李那輛麵包車停在榕樹底下,車燈亮著,引擎蓋上的熱氣在燈光里裊裊地往上飄。他們上了車,老李什麼都沒問,一腳油門,車子彈射出去。秦墨從後視鏡里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變成一個紅點,消失了。

  「那幾個人是沖你來的?」老李的聲音在發抖,但手很穩。

  「沖他來的。」秦墨看了一眼林深。他縮在後排座角落,抱著那個用繩子捆住的帆布背包,臉埋在背包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知道是哭還是在吸氣。

  車子在夜色中飛馳。山路很窄,老李開得很快,輪胎壓在碎石上,車身不停地顛簸。秦墨把手從槍上放下來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不是困,是在想。那輛越野車在小鎮入口等他們。他們知道林深在這裡,知道他今晚會走。誰走漏的消息?老李不會,他不是那種人。林深自己也不會,他不會通知追殺自己的人。鎮上的鄰居可能見過秦墨進去,看到他們出來。眼線是散落在鎮上的無數雙眼睛,不需要高科技,只要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位置就行。

  秦墨睜開眼,把林深的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。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,看著那張年輕的臉。害怕,疲憊,說謊。但他眼裡的那盞燈還是亮的。他不知道那盞燈還會亮多久。但他知道,在那盞燈滅掉之前,他得把這盞燈活著帶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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