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七章 抵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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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飛機降落的時候,舷窗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。不是陰天,是霧霾。灰黃色的霧霾鋪在大地上,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薄紗下面,看不清街道,看不清樓房,只看得見機場跑道上那些模糊的指示燈在霧裡明明滅滅。秦墨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邊沒有行李,只有一個癟癟的帆布包,裡面裝著趙紅英給他的那個信封、一套換洗衣服、還有林深的照片。他把照片塞進貼身口袋,拉上拉鏈。

  機艙里的乘客開始起身拿行李,大多數人講的是中文,帶著不同省份的口音。他們來這裡的原因不同,有的是為了工作,有的是為了生意,有的是為了賭。這座城市吸引人的方式只有兩種——錢,或者命。秦墨站起來,拿好帆布包,跟著人群走出機艙。廊橋里悶熱,空氣粘稠,混著消毒水和舊地毯的氣味。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國家,但他對這種濕熱並不陌生。南方的夏天都是這樣,只是這裡的空氣中多了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味——不是香料的辛辣,不是油炸食物的膩,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從街道縫隙里滲出來的曖昧。

  入境處排著長隊。穿著制服的官員坐在玻璃後面,表情木然,像看牲口一樣看著面前的人流。秦墨排在隊伍中間,沒穿警服,沒亮證件,護照上的名字是真的,簽證是來之前辦好的,事由寫的是「旅遊」。輪到他的時候,官員拿起護照翻了兩遍,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。那種目光秦墨見過,是在審訊室里嫌疑人試圖判斷你有沒有證據時的目光。他沒躲,也沒盯著對方看,自然地接過護照,說了句「謝謝」,走進到達大廳。

  廳里擠滿了舉著牌子的接機人。中文、泰文、緬文的招牌在頭頂晃動,像一片亂糟糟的彩旗。秦墨掃了一圈,看到了一個寫著「秦先生」的牌子,舉牌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皮膚曬得很黑,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,領口松垮垮地耷拉著,頭髮亂蓬蓬的,像沒梳過。他舉著牌子不打緊,站在人群最邊上,不往前擠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。

  「老李?」

  「秦先生?走走走,車在外面。」

  老李的語氣急促,帶著本地華人才有的那種捲舌音,收了牌子,轉身就往外走。秦墨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穿過到達大廳,推開玻璃門,熱浪撲面而來,秦墨立刻就感覺到了肩膀上汗珠在往外冒。

  一輛灰白色的麵包車停在路邊,車身沾滿了泥點,後視鏡上掛著一串佛珠,擋風玻璃右上角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年檢標。老李拉開駕駛座的門,秦墨拉開側門,坐進去。車裡有股煙味和塑料的氣味,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,露出裡面的海綿。

  老李發動車子,駛出停車場。秦墨看了一眼後視鏡——後面沒有車跟出來。

  「林深在哪?」

  「邊境,小孟鎮。從這邊開車過去要七八個小時,路不好走。我先帶你去住的地方,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
  老李的語速很快,眼睛盯著前方的路。

  「現在不能去?」

  「大半夜的進山,那不是給人當靶子嗎?那邊晚上不太平。」

  秦墨沒再問,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。城市從車窗外掠過,矮樓、鐵皮屋頂、密密麻麻的電線、中文招牌、泰文招牌、緬文招牌,交錯地掛在街邊。天橋底下有人在擺攤賣水果,有人在等公交,有人蹲在路邊吃盒飯。看起來跟國內的小縣城差不多,但空氣里多了一種躁動的不安,像藏在皮膚下面的舊傷,陰天下雨就會隱隱發癢。

  車開了半個小時,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面。老李說這是他的一個朋友開的旅館,安全,老闆信得過。秦墨下車,跟著老李進去。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掛著空調,嗡嗡地響。窗戶對著街對面的洗浴中心,粉色的霓虹燈管壞了幾個字,拼不出完整的名字。老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,攤在床上。

  「小孟鎮在這,我們現在在這。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。「這條路是最近的路,但要經過兩個勢力範圍。這邊是霍先生的地盤,那邊是坤頌的人。再往北,過了河,就是將軍的地盤。小孟鎮在三個勢力交界的地方,誰都不管,誰都想管。」

  「林深怎麼跑到那裡去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他三個月前出現在鎮上,誰都不認識,租了一間破房子,很少出門。上個星期他突然聯繫上國內,說要回去。至於他為什麼選那個地方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路線,三股勢力把這片土地分食殆盡。

  「這裡沒有法律,只有槍。」

  老李把地圖折好塞進秦墨手裡。「明天一早我來接你。六點,天一亮就出發。別出門,這裡晚上不太平。」


  「什麼地方太平?」秦墨問。

  老李笑了一下,是那種在刀口上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苦笑。「沒有。哪都不太平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秦墨關上門,把帆布包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隔著玻璃窗看對面洗浴中心。有幾個男人從門口走出來,勾肩搭背,說著聽不懂的話,笑著,消失在巷子裡。這個國家像一棟被白蟻蛀空的舊樓,外表還立著,裡面已經千瘡百孔。

  他把地圖上的路線記了一遍,然後把地圖折好放在枕頭下面。從口袋裡掏出林深的照片,那張年輕的臉在節能燈的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嘴唇乾裂,目光沒有焦點。

  你為什麼要去小孟鎮?那個三方勢力都不管的真空地帶,是被迫的,還是主動選的?你在躲誰,又在等誰?秦墨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把照片塞回口袋,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粉色的光斑。他沒脫衣服,把槍從包里拿出來壓在枕頭下面——在省廳出發前趙紅英的人給他的,不是制式配槍,沒編號,查不到來源。槍是涼的,金屬的涼意透過枕頭傳遞到指尖,像一根針扎進皮膚里,讓他保持清醒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,只知道凌晨四點多被窗外的摩托車聲吵醒。轟轟轟的,一長串,從街那頭開到街這頭,漸漸遠了。他沒有再睡著,睜著眼睛躺到天亮。

  六點整,老李的麵包車準時停在樓下。秦墨下樓,上車。老李遞給他一袋包子,還熱著,塑膠袋上凝了一層水珠。秦墨接過來沒說話。

  車子駛出小城,開上國道。路況越來越差,瀝青路面變成了水泥,水泥變成了碎石,碎石變成了土路。兩邊的房屋越來越矮,人越來越少,樹越來越多。空氣還是濕的,但不再悶熱,夾雜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。

  秦墨吃著包子,看著窗外倒退的橡膠林。樹幹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,白色的膠乳沿著切口流下來,滴進小碗裡。

  「這邊種橡膠的多。」老李說,「再往前就種罌粟了。罌粟比橡膠賺錢。橡膠得割一年,罌粟幾個月就能收。」

  秦墨把最後一個包子吃完,袋子疊好塞進座位側面的網兜里。

  「坤頌的人在這邊活動嗎?」

  「坤頌的地盤在更西邊。這邊主要是霍先生的人,還有一些本地的小武裝。但他們都是坤頌的客戶,他供貨,他們接貨。」

  麵包車拐進一條山路,路面窄到只容一輛車通過。兩邊的樹枝伸出來,刮著車身,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有人在拍打車門。老李把車速放慢了。

  「這條路不太平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秦墨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一輛車——黑色的越野車,從後面跟上來,距離不算遠,也不算近,保持著勻速。秦墨盯著那輛車,它不加速,不減速,不超車。老李顯然也看到了,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坐穩。」

  他踩下油門,麵包車猛地往前沖,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提速。秦墨轉過頭,透過後擋風玻璃盯著那輛黑色越野車。它也提速了,距離在縮短。

  「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我光顧著看前面了。」

  秦墨從腰間抽出那支沒有編號的槍,把子彈上膛,放在自己膝蓋上,槍口朝下。麵包車在山路上瘋狂地顛簸,每一次顛簸都把他的身體拋向車頂。老李死死握著方向盤。

  「前面有個岔路口,我往左拐,他們要是跟上來——」

  「就往左。跟上來再說。」

  老李猛打方向盤,麵包車幾乎是滑行著拐進了左邊的岔路。輪胎在碎石上打滑,車身甩了一下,差點撞上路邊的樹。秦墨穩住身體,回頭看著後面的路面。

  黑色越野車也拐進了左邊的岔路。車頭出現在視野里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秦墨把槍握緊了。

  「能再快嗎?」

  「能,但前面路更窄。」

  老李咬著牙,把油門踩到了底。麵包車的引擎發出嘶啞的吼聲,像是在拼著最後一點力氣。秦墨死死盯著後視鏡,那輛黑色越野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
  車窗關著,看不到裡面的人。只能看到擋風玻璃反射著陽光,刺眼。它像一頭黑色的獵豹,不急不慢地逼近獵物,不急著撲殺,不放棄追趕。

  老李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發顫,但聲音還算穩。「他們想幹什麼?」

  秦墨沒回答。他在數距離——兩百米,一百五十米,一百米。他放下車窗,把槍架在窗框上。


  「再近一點。」

  八十米。五十米。

  距離在縮短,秦墨的手指搭上扳機,指節收緊,骨頭在皮膚下面撐出輪廓。

  黑色越野車突然減速了。

  距離拉到一百米,兩百米,三百米。它慢慢停在了路邊,沒有熄火,車頭朝前,像一頭等待時機的猛獸,不追了。秦墨看著它從後視鏡里一點一點變小,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。他把槍收回來,關上車窗。

  「甩掉了?」老李的聲音還在抖。

  秦墨看著後視鏡,山路空蕩蕩的,只有他們揚起的塵土還沒有落下來。

  「甩掉了。快了,還得看他們會不會從另一條路繞到前面去。」

  老李沒說話,踩下油門。

  車子在顛簸中繼續前進。秦墨從口袋裡掏出林深的照片,看了一眼。那張年輕的臉從紙面上看著他,眼睛裡的那盞燈還亮著。

  你在那個小鎮上,在三個勢力都不要的真空地帶里等著。等我過去,等我靠得夠近。有人已經不想等了。他們找到我了。秦墨把照片裝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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