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 密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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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晨四點,手機震了。不是鬧鐘,不是垃圾簡訊,是專用頻道。

  秦墨的眼睛在震動第一下就睜開了。十幾年養成的習慣,不需要過渡。黑貓「證據」從床尾跳下去,不滿地叫了一聲。他摸到手機,屏幕的白光照亮半張臉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「七點,省廳,三樓會議室。」沒有署名,沒有解釋。

  他躺了幾秒,然後坐起來。

  窗簾沒拉嚴,路燈的光從縫隙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。他盯著那條線,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案子。沒有。沒有任何案子需要去省廳。他從檔案室被臨時借調回來之後,辦的都是普通刑事案件,沒有一個夠得上省廳的級別。這條白線刺在腦子裡,像還沒有讀完的那一行指令。

  他掀開被子,腳踩在地上,涼意從腳底升起來。黑貓蹲在床尾,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,一眨不眨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秦墨的聲音啞的。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下床,踩著無聲的步子走出臥室。秦墨走進洗手間,沒開燈,借著窗外的光洗了臉。水是涼的,激在臉上,最後一層睡意被沖走了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眼窩還是陷的,胡茬還是亂的,但眼睛很亮。那種亮不是精神,是警覺,是獵物還沒出現但獵人的鼻子已經聞到風中異味的警覺。

  他颳了鬍子,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夾克。出門的時候,黑貓蹲在鞋柜上,尾巴繞在腳邊。

  「晚上回來。」

  黑貓沒叫。門關上了。

  省廳在城東,開車要四十分鐘。凌晨四點多的街道空蕩蕩的,路燈把整條路照得通透,沒有行人,沒有車,只有紅綠燈在路口機械地切換。秦墨開得不快不慢,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帶著初秋早晨特有的清冽。他不需要音樂,不需要廣播。他需要安靜,需要在到達之前把腦子清空,裝進即將聽到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他知道,凌晨四點被叫去省廳,不會有小事。

  七點差十分,他到了。

  省廳大樓灰撲撲的,矗在晨光里像一塊沒睡醒的巨石。門口的武警認出了他,沒查證件,一揮手讓他進去了。走廊里的燈全亮了,慘白的光鋪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上了三樓,走廊盡頭那間會議室的門開著,燈亮著,裡面已經有人了。

  三個人,兩男一女,都穿著便裝。女的五十歲左右,短髮,臉上的線條很硬。秦墨認識她——趙紅英,省廳刑偵總隊的副總隊長。她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發號施令的人,她出現的地方,一定是大案子。

  「秦墨,進來,關門。」

  秦墨走進去,關上門。剩下兩個男人沒起身,也沒介紹。年輕一點的在操作電腦,年長一點的坐在趙紅英旁邊,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照片。趙紅英沒有寒暄。

  「有個任務,需要你去。」

  她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。幕布降下來,投影亮了。一張照片出現在幕布上——一個年輕人,二十三四歲,圓臉,短髮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那種亮不是自信,是一直在害怕的人特有的亮,像一盞被風一直吹著卻不肯滅的燈。

  「林深,二十四歲,計算機專業。一年前以遊客身份進入H國,之後失聯。三個月前,我方通過秘密渠道收到他的求救信號。他說自己在一個電詐園區被迫當了技術人員,偷出了大量數據,掌握了多個跨境犯罪集團的核心證據。他願意回國作證,需要有人接他出來。」

  趙紅英停了一下,讓照片在幕布上多留了幾秒。

  「H國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。黑幫、毒梟、電詐園區、網賭集團——各方勢力交錯,當地政府腐敗嚴重,法治形同虛設。林深現在躲在邊境附近的一個小鎮上,隨時可能被發現。他手裡的證據一旦暴露,他活不過一天。不止一撥人在找他,都想殺他滅口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幕布上那雙眼睛。

  「為什麼是我?」

  趙紅英似乎早就在等他問這句話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因為你沒有在那邊活動過的記錄。你的臉是乾淨的。我們派過其他人,但那邊的情報網絡太密了。他們的人還沒落地,那邊的『客戶』就已經知道他們的長相了。你不一樣。你從檔案室出來之後,沒辦過跨境案子,沒跟那邊的人打過交道。沒人認識你。」

  秦墨沒說話,幕布上又換了幾張照片。H國邊境小鎮的街景,混亂的電線桿,中文、泰文、緬文混在一起的招牌,破舊。趙紅英的聲音繼續。

  「任務是:去H國,找到林深,把他安全帶回來。代號『歸途』。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你,叫老李,在當地做了十幾年生意,知道怎麼躲開那些眼線。你到了之後聯繫他,他會帶你去找林深。」


  「武器呢?」秦墨問。

  趙紅英看了他一眼。「到那邊會有人提供。你不可能帶槍過海關。」

  秦墨沒再問。他盯著幕布上那張年輕的臉,腦子裡在轉——一個電詐園區的「技術人員」,偷了數據,逃出來,躲在邊境小鎮,等著人來接他。這個故事聽起來很完整,但秦墨見過太多完整的故事,最後都被證明少了最關鍵的那幾頁。

  「他手裡的證據,看過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他只傳回來一段加密信息,說自己有東西,但沒有傳內容。他怕被截獲。」趙紅英的語氣里沒有猶豫,但秦墨聽到了她沒說的那半句。「我們也不確定他手裡到底有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你們憑什麼相信他?」

  趙紅英沉默了片刻。「因為不止一撥人在追他。如果他是假的,他們不會這麼緊張。」

  秦墨坐在椅子上。這個邏輯成立嗎?也許是。也許不是。

  「有問題嗎?」趙紅英問。

  秦墨看著幕布上那張年輕的臉。二十四歲,比他小十幾歲。如果那隻眼睛裡那盞一直晃卻一直沒滅的燈是真的,那他該去。如果是假的——

  「沒問題。我去。」

  趙紅英點了點頭,把桌上那幾張照片推過來。

  「這是他的近照,這是接頭的暗號,這是老李的聯繫方式。裡面還有當地勢力的大致分布圖。看完記在心裡,不要帶在身上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照片,一張一張地看。林深的面孔、邊境小鎮的街道、幾處可能的安全屋位置、三方勢力的大致地盤標註。他把每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。合上文件夾,趙紅英看著他。

  「秦墨,這個任務沒有備案。你出了境,萬一出事,官方不會承認你的身份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還要去?」

  「我說了,沒問題。」

  趙紅英沒再問,從桌下拿出一個信封,鼓鼓囊囊的,推到秦墨面前。

  「路費、活動經費、應急資金。裡面還有一部一次性手機,到了那邊只跟老李聯繫。」

  秦墨接過信封,掂了一下,裝進口袋裡。站起來,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可信嗎?」

  他沒有回頭,聲音不高,像是問趙紅英,也像是問自己。

  趙紅英沒有回答。秦墨推開門,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,慘白的光鋪了一地。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,一步一聲,沉重而穩。

  出了大樓,陽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上了車,沒有立刻發動。從口袋裡掏出林深的照片,那張年輕的臉從紙面上看著他,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。秦墨盯著那雙眼睛,想把裡面的東西讀出來。害怕是真的,還有什麼?他看不出來。二十四歲,很年輕。年輕到可以為了活命說任何話,做任何事。

  他把照片裝進口袋,發動引擎。車子駛出省廳大門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他要去的地方是機場,然後是一個他不熟悉的國家。那裡的街道沒有名字,那裡的法律寫在槍口上。他要去找一個眼睛裡裝滿恐懼的年輕人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他。趙紅英沒有告訴他答案,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  開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紀念碑。碑身還是那樣白,底座下面的台階空無一人。方誠曾經坐在這裡,等著太陽升起來。他等到了,秦墨來了。

  秦墨收回目光,繼續開。前方是機場的方向,是H國的方向,是林深的方向。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會給他帶來什麼,但他知道他必須去。這是他的任務,也是他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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