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四章 老客戶的電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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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事務所的窗朝西,下午的陽光從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進來,不刺眼,但把整個房間照得發白。沈牧之坐在辦公桌前,面前攤著一份案卷。一個普通的合同糾紛,原告被告拉鋸了兩年,誰都耗不起了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號碼不在通訊錄里,區號是境外的。他沒有馬上接,讓鈴聲響了三下,在第四下響起時拿起來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您好。」

  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,中間隔著幾層轉接,像隔著一層絲綿在說話。很客氣,不帶口音,禮貌到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——這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人的聲音。

  「哪位?」

  「我是霍先生的秘書。霍先生想請您幫一個忙。」

  沈牧之靠在椅背上。霍先生。他見過這個人兩次,都是在律師辦公室。霍先生不是他的客戶,是他曾經幫霍先生的公司處理過一些跨境業務的法律架構。那些業務在法律邊界上走得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合規的線上。沈牧之接那樣的業務,因為他需要錢,也因為那些業務本身不違法。他不需要問霍先生除此之外還做什麼——商人的手不可能只伸進乾淨的地方。

  「什麼忙?」

  「有一個年輕人,叫林深。他手裡有一些據說對霍先生不利的東西。霍先生想知道,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。」

  沈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林深。這個名字他沒聽過。

  「什麼叫做『對霍先生不利的東西』?」

  秘書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,像在念一份已經反覆校對過的稿子。「具體內容,霍先生也不太清楚。他只知道那個年輕人最近在找渠道,要把一些數據交給某些方面。霍先生想知道那些數據是不是真的。如果是真的,裡面有沒有他的事。如果不是——」

  「不是怎樣?」

  「不是,那就不用擔心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片刻。這個邏輯聽起來很合理,但他聽出了另一層含義。霍先生要的不是真相,是判斷風險。他不在乎年輕人手裡有什麼,他在乎那些東西對他有沒有威脅。如果威脅存在,他需要知道威脅有多大。不是威脅,無所謂。

  「他手裡的東西,霍先生見過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沒人見過。只知道他曾經在園區工作過,後來走了,帶走了伺服器里的部分數據。」

  「他想要什麼?」

  秘書沉默了一下。「他沒說。他只想把東西交出去。」

  「交到哪裡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沈牧之換了一隻手,把椅子轉到側面。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反射過來,刺進眼睛,他眯了一下,沒躲。

  「霍先生為什麼不直接找他?」

  「找不到。他躲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也幫不上忙。人都找不到,我上哪去搞清楚他手裡有什麼。」

  秘書再次沉默。這一次比上一段長了一瞬,呼吸聲從聽筒里漏出來。

  「沈律師,您認識很多人。有些事情不需要直接找到本人。」電話掛得恰如其分。沈牧之把手機放在桌上,屏幕暗下去。林深。他默念這個名字,從記憶里搜了一遍——沒有。他不認識叫林深的人,沒在任何案卷里見過這個名字。但秘書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是:讓沈牧之幫他查到那個年輕人手裡是不是真有東西。不是通過林深本人,是通過沈牧之能接觸到的其他渠道。

  沈牧之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日光燈是新的,剛換過,白熾燈光均勻地鋪在頭頂上沒有死角。他想起幾天前秦墨來事務所,坐在現在這把椅子上喝了一杯涼掉的茶,說了一句「要出趟遠門」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南邊。」

  秦墨沒說具體地方。沈牧之沒細問。他們之間有一個默契:不涉及對方工作的事,不需要交代。線索像一根絲線從回憶里抽出來,一端系在秦墨的「南邊」上,另一端懸在半空,沒有著陸。

  沈牧之拿起手機,撥了秦墨的號碼。提示音說對方不在服務區。不是關機,不是忙音,是不在服務區。他把手機放下,撥了另一個號碼——國際刑警組織的老朋友。

  「老周,幫我查一個人。林深。二十四歲左右,計算機專業,可能在H國待過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要?」

  「越快越好。」

  「你欠我一頓飯。」


  「記著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沈牧之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玻璃幕牆反射的光移到了左邊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亮斑。事務所樓下有人在按喇叭,一聲長一聲短,像在吵架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桌前,翻開那份合同糾紛案卷。讀了幾行又合上,放在一邊。腦子裡揮不掉的不是那通境外電話,是秦墨那句「南邊」。南邊很寬,從雲南到廣西,從廣西到境外,都能叫南邊。秦墨不告訴他具體地方,是因為不能告訴他。不能說的原因有很多種。最麻煩的那一種,是他去了一個不能說的地方,接了一個不能說的人,辦了一件不能說的事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國際刑警的朋友回了消息:「查到了。林深,二十四歲,國內某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。一年前持旅遊簽證出境,未歸。之後沒有出入境記錄。目前狀態:失聯。」

  沈牧之盯著「失聯」兩個字。出境,未歸。沒有記錄。一個活人憑空消失了。或者被人藏起來了,或者自己在躲。

  他回了一條:「能查到他在那邊跟誰接觸過嗎?」

  「查到一些。他入境之後去了北部,那邊有幾家科技公司。他沒有正式入職記錄。」

  「什麼科技公司?」

  「軟體開發、外包服務、網絡技術支持。其中有一家的母公司註冊地在BVI,股東信息不公開。從資金流向看,跟霍先生那邊有點關聯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手機扣在桌上。霍先生,林深,秦墨。三點一線的形狀,如果中間那條線是直的,就要去那個地方了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。下樓的時候遇到樓下的鄰居拎著菜籃子往上走,兩個人錯身的時候對方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沈牧之沖她點了點頭,她沒回應。他出了樓門,陽光直射下來,刺眼。

  上了車,沒發動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翻到秦墨的號碼,又撥了一遍。不在服務區。還是不在。他放下手機,把車窗搖下來。風吹進來,熱的。沈牧之閉了一下眼睛。霍先生的事情,他知道霍先生怕的不是林深這個人,怕的是他手裡的東西。秘書說「他手裡有一些據說對霍先生不利的東西」,但秘書說「他只想把東西交出去」。交出去,交給誰?他在腦海里看了一遍H國北部各方面的勢力——霍先生的電詐網,金三角坤頌的毒品通道,還有一位做賭場和邊境貿易生意的代號「將軍」。任何一方都吃不下另外兩方,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——手上都沾著同一種洗不乾淨的底色。沈牧之幫他們中的某些人處理過跨境業務。那些業務不犯法。但業務背後的錢犯法,他知道。他需要錢,但他迴避那些錢真正的來源。他是一個字不問,那些人也不說。

  現在,一個年輕人手裡攥著那些來源的證據。霍先生坐不住了。

  他把車窗搖上來發動引擎,開回事務所。

  走進辦公室,坐到桌前,翻開合同糾紛案卷。讀了幾行,又合上,放在一邊。腦子裡揮不掉的不是那通境外電話,是秦墨那句「南邊」。南邊很寬,從雲南到廣西,從廣西到境外,都能叫南邊。秦墨不告訴他具體地方,是因為不能告訴他。不能說的原因有很多種。最麻煩的那一種,是他去了一個不能說的地方,接了一個不能說的人,辦了一件不能說的事。沈牧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在這件事裡了。秘書那通電話,某種程度上已經把他拽了進來。他了解秦墨,認識霍先生,能接觸到坤頌和將軍的渠道,還能在國際刑警那裡問出名字。他要查林深,比任何人都快。秘書知道他快。

  沈牧之閉了一下眼睛。電話響了。秘書又打來了。

  「沈律師,考慮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我考慮什麼?」

  「幫霍先生搞清楚那個年輕人手裡到底有什麼。」

  沈牧之握著手機,沒說話。

  「霍先生說,不會讓您白幫忙。」

  「不是錢的事。」

  「那是什麼事?」

  沈牧之想了想。「我不知道他手裡有什麼。我也不能保證我能查到。」

  「您盡力就好。」

  秘書掛了電話。沈牧之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。

  秦墨的號碼他沒再撥。不在服務區,撥多少遍都一樣。他會等,等秦墨回來,或者等秦墨主動聯繫他。在這之前,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查。林深的名字已經刻進他腦子裡,燒掉了所有可能偏離的記號。他只需要等消息。消息會從不同渠道慢慢匯過來,像水從各個方向流向同一個低處。那個低處就是這次任務的終點。霍先生不是終點,坤頌不是,將軍不是,甚至林深手裡的證據也不是。那是一條路。路的那頭,是沈牧之不知道的某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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