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 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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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沒有再去城西。第一天,他在檔案室查了一份2005年的失蹤案,不是恆遠地產的,是另一家建築公司的。案卷很薄,只有兩頁紙。報案人是失蹤者的妻子,出警民警不是馬建國,是另一個人。結論不是「可能自己走的」,是「已立案,未破」。秦墨在筆記本上寫下那個名字,畫了一個圈。第二天,他查了一份2007年的。第三天,一份2009年的。他每天查一份,不緊不慢。老周每天給他泡茶,茉莉花茶,燙的。他喝一半,涼一半。窗外的槐樹光禿禿的,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
  第四天,沈牧之來了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圍巾裹得很嚴實,手裡提著兩杯咖啡。

  「周末了。」

  「周末了。」

  秦墨接過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的,不加糖。

  「沈牧之,你以前是律師,幫人脫罪。現在是老師,教人法律。你後悔嗎?」

  「不後悔。方誠的事之後,我不想再幫人脫罪了。我想教人別犯罪。」

  「有人學嗎?」

  「有幾個。不多。但有一個算一個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放下咖啡,從抽屜里拿出方遠寄來的那塊石頭,放在桌上。沈牧之看著那塊石頭。

  「你一直放在抽屜里?」

  「嗯。方遠說牆不需要了,手印在,牆就在。石頭在,手印就在。」

  「你以後會去城西嗎?」

  「會。但不用天天去了。他們活著,好好活著。我不用盯著。」

  沈牧之拿起石頭,摸了摸上面的手印。「周遠山的手印。」

  「方遠說是。他把牆拆了,只留下這塊石頭。他不希望有人去守空牆了。空牆不需要守。手印在就行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石頭放回桌上。秦墨把它裝進口袋裡。

  「今天不去城西?」

  「不去。今天查案。2006年的,一個叫李德明的工人,在城北的工地上失蹤。」

  沈牧之坐下來。「我陪你。」

  秦墨翻開案卷。兩個人低著頭,一頁一頁地看。老周上來送茶,看到沈牧之,多放了一個杯子。沈牧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茉莉花茶。」

  「老周泡的。他泡了二十年。」

  「好喝。」

  「不好喝。但喝慣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繼續看案卷。窗外,天暗了。秦墨沒有抬頭。沈牧之也沒有。

  第二天,秦墨沒有去檔案室。他去了中心廣場。一個人,沒有叫沈牧之。他把車停在路邊,下了車,走到紀念碑下面,站在那裡。廣場上的人不多,陽光很好。他抬起頭,看著碑身上刻的字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階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,放在台階上。不是送給方誠,是放在那裡。誰撿到算誰的。他不需要留了。手印在,牆就在。石頭在不在,不重要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回車上。他沒有回頭。他發動了引擎,開往城西。不是去看人,是去看一面牆。波洛克的牆。他下了車,走進那條巷子。牆還在,畫還在。那些黑色、紅色、藍色、黃色,在陽光下還是那麼亮。十三個名字,他一個一個地念。念完了。他轉過身,走出巷子。

  他又去了達利的牆。那面寫滿名字的牆,幾百個。他站在前面,沒有念,只是看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出工廠。

  他又去了莫奈的湖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。水面上沒有光,天陰了。他站在湖邊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

  他又去了卡拉瓦喬的橋。橋還在,河床幹了。他站在橋下,看著那個鐵蓋子。他沒有打開,只是站著。

  他又去了梵谷的教堂。教堂還在,門開著。他走進去,裡面很暗。牆上的畫不在了,但痕跡還在。他站在那面牆前面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又去了高更的工廠。工廠還在,門關著。他沒有進去,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鐵門。

  他又去了塞尚的畫室。那棟兩層的小樓,門沒鎖。他走進去,上了二樓,站在那面空白的牆前面。牆上什麼都沒有。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下了樓,走出巷子。

  他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開,看著那張人圖。幾千個點,幾千條線。方遠在最上面,方誠在他下面,秦墨在自己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裝進口袋裡。


  他發動了車子,開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館。孫德明正在煮麵,看到他進來,笑了。

  「又餓了?」

  「餓了。一碗牛肉麵。」

  孫德明去煮麵。秦墨坐在角落的桌子旁。面端上來,湯濃,肉薄。他吃了一口,抬起頭。

  「孫師傅,方遠有消息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不會來信了。他寄了空白紙,寄了石頭。夠了。」

  「他還會回來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他的面還沒吃完。我給他留著。」

  秦墨把面吃完,把湯喝了。他付了錢,走出麵館。他沒有去廢墟,沒有去橋下,沒有去工廠。他上了車,開往檔案室。

  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,看到他進來,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。

  「今天去了哪裡?」

  「中心廣場,波洛克的牆,達利的牆,莫奈的湖,卡拉瓦喬的橋,梵谷的教堂,高更的工廠,塞尚的畫室,孫師傅的麵館。」

  「這麼多地方?」

  「嗯。最後看一次。」

  「以後不去了?」

  「不去了。該看的都看了。」

  老周沒有問。秦墨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打開抽屜,拿出那份2006年的案卷。李德明,城北工地。他翻開第一頁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李德明的名字。他低下頭,開始看那份案卷。

  傍晚,沈牧之打來電話。

  「秦墨,你在哪?」

  「檔案室。查案。」

  「今天不是周末嗎?」

  「周末也查。案卷不等人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遠有消息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不會來了。他的畫完了,他的面吃完了,他的牆拆了。他不需要再出現了。」

  「你還會去找他嗎?」

  「不找。他不想被找到。他只想守著空牆。牆不在了,他守著石頭。」

  沈牧之掛了電話。秦墨把手機放在桌上,繼續看案卷。窗外,天黑了。他沒有抬頭。

  第二天,秦墨到檔案室的時候,老周在門口等著他。

  「有人給你寄了東西。沒有寄件人地址。」

  秦墨接過包裹。不大,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拆開,裡面是一張照片。拍的是那面空白的牆。周遠山的畫室,那面牆。牆上什麼都沒有。但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牆不空。你看過了。」字跡是方遠的。秦墨把照片翻過來,又看了一遍。牆不空。你看過了。他把照片夾在筆記本里,鎖進抽屜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頭。

  「又出去?」

  「嗯。去中心廣場。」

  「又去?」

  「最後一次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樓,上了車。他開往中心廣場,把車停在路邊,下了車。他走到紀念碑下面,站在那裡。廣場上的人不多,陽光很好。他抬起頭,看著碑身上刻的字。然後他低下頭,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階。那塊石頭不在了。被人撿走了。誰撿的?不知道。但石頭在別人手裡,手印在,牆就在。

  「方誠,方遠寄了照片。牆不空。你看過了。你也看過了。」

  風吹過來,把廣場上的落葉吹得打轉。秦墨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車上。

  他開往檔案室。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,看到他進來,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。

  「看完了?」

  「看完了。」

  「以後還去嗎?」

  「不去了。該看的都看了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開,看著那張人圖。幾千個點,幾千條線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鎖進抽屜里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熱了。他放下杯子,打開抽屜,拿出那份2006年的案卷。李德明,城北工地。他翻到第二頁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李德明的失蹤日期。

  他低下頭,開始看那份案卷。窗外,天暗了。他沒有抬頭。

  沈牧之沒有再來電話。方遠沒有再來信。畫師們沒有再出現。秦墨每天查案,喝茶,寫筆記。老周每天泡茶,看報紙,偶爾問一句「查到了嗎」。秦墨說「還沒」。老周說「不急」。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。


  冬天來了。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那隻黃白花的貓不來了,垃圾箱旁邊空蕩蕩的。秦墨每天坐在辦公室里,查案,喝茶。他的筆記本上又多了幾個名字。不是畫師系列案的,是別的。那些被遺忘的人,還在。他一個一個地查。

  有一天,沈牧之來了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

  「秦墨,我要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法學院派我去外地學習。半年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走?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「我送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你忙。」

  沈牧之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秦墨,你還在查?」

  「在查。」

  「查不完的。」

  「查不完也要查。」

  沈牧之走了。秦墨站在門口,看著走廊空蕩蕩的。他轉過身,回到桌前,坐下來。他打開抽屜,拿出那份案卷。李德明,城北工地。他翻到第三頁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李德明的工友的名字。

  他低下頭,開始看那份案卷。窗外,天暗了。他沒有抬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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