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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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光組成的那張嘴。嘴張著,但沒有聲音。嘴唇在動,像在說什麼,但聽不見。梵谷在畫沉默。那些不敢說話的人,那些被捂住嘴的人,那些聲音被淹沒的人。他們的嘴張著,但沒有人聽見。秦墨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查一下,誰在沉默?」

  沈牧之拿出手機,查了一會兒。「查到了。她叫李小花。1990年生。2014年,她被強姦了。她不敢說。她沉默了十年。沒有人聽見她。」

  「她在哪?」

  「城西,一家工廠。她在流水線上幹活。一個人住。不敢交朋友。不敢談戀愛。不敢說話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開往城西。工廠在城西的工業區,一棟灰色的廠房,機器聲轟隆隆的。李小花在流水線上,穿著一件藍色工裝,戴著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她的眼睛很暗,很沉,像是從來沒有被光照過。秦墨站在車間門口,等了一個小時。到了休息時間,工人們從車間裡出來。李小花走在最後面,低著頭,不跟任何人說話。秦墨走過去。

  「李小花?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她的眼睛很暗,看到秦墨的時候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

  「秦墨。刑偵支隊的。有人畫了你。他讓我來看你。」

  她的手開始發抖。「誰畫了我?」

  「梵谷。一個畫家。他畫痛苦的人。他畫了你。」

  「他看見我了?」

  「他看見你了。」

  李小花的眼淚流下來了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一直流。

  「我等了十年。等有人看見我。等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她。「李小花,你不用說了。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麼。你不用再沉默了。你說話了。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我該說嗎?說了,有人信嗎?」

  「我信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秦墨。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。聲音很小,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。

  「2014年,7月19日。我下班回家。路過城西公園。一個人從後面抱住我,捂住我的嘴。他把我拖進樹林裡。他強姦了我。他走了。我躺在地上,躺了很久。我不敢報警。我怕別人知道。我怕他們說我活該。我回家了。我洗了澡。我把衣服燒了。我當什麼都沒發生。但我忘不了。我每天晚上做噩夢。我不敢交朋友。我不敢談戀愛。我不敢說話。我怕一說出來,就收不回去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他聽著。沈牧之也聽著。

  「我等了十年。等有人來問我。沒有人來。我以為是我不配。是我活該。今天你來了。你問我了。你聽見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她。「李小花,你報警嗎?」

  她沉默了很久。「報。那個人還在。他還會害別人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拿出手機,打了電話。警車來了。李小花上了車。她坐在後排座上,看著秦墨。

  「秦警官,謝謝你。謝謝你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

  警車開走了。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李小花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被強姦,沉默十年,已報案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梵谷在畫沉默。那些不敢說話的人,那些被捂住嘴的人。他們等有人來聽。」

  「你聽見了。」

  「聽見了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李小花。她等了十年,等有人來問她。沒有人來。她以為是她不配。梵谷看見了她。秦墨聽見了她。她不用再沉默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寫下了李小花的名字。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被強姦,沉默十年,已報案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陳隊長。

  「秦墨,城西,又發現了一幅畫。油畫。畫的是一個男孩,十五六歲,跪在地上,雙手被綁在身後。他的嘴被膠帶封住了。眼睛很怕。背面寫著一行字:『他叫張小軍。他被關了三年。沒有人聽見他。』簽名是V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又一個。被關了三年,沒有人聽見他。


  「他在哪?」

  「城西,一棟廢棄的居民樓。他被人關在地下室里。三年了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廢棄的居民樓在城西的一片拆遷區里,窗戶都碎了,門也爛了。地下室在樓的最下面,鐵門關著,上面掛著一把新鎖。秦墨用鉗子剪斷鎖鏈,推開門。裡面很暗,有一股尿臊味和霉味。牆角蹲著一個人,十五六歲,瘦得皮包骨。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,嘴上貼著膠帶。他的眼睛很怕,看到秦墨的時候,縮了一下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,蹲下來。他撕掉膠帶,解開繩子。

  「張小軍?」

  男孩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他哭出了聲。嚎啕大哭。哭了很久。秦墨沒有催他。他等著。等他哭完。

  「誰關的你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爸。他把我關在這裡。三年了。他不讓我出去。他說我丟他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你媽呢?」

  「她不知道。她以為我去外地打工了。」

  秦墨扶著他,走出地下室。陽光照在臉上,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用手擋住光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天空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三年沒見過太陽了。」

  秦墨扶著他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醫院。他需要檢查。」

  開往醫院的路上,張小軍一直看著窗外。他看著那些街道、樓房、行人。他什麼都看,什麼都記。像是要把三年沒看到的,都補回來。

  到了醫院,秦墨把他交給醫生。他躺在病床上,拉著秦墨的手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你還會來看我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我爸呢?你們會抓他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張小軍點了點頭。他鬆開手,閉上了眼睛。秦墨走出病房,上了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張小軍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被父親關地下室三年,已救,送醫院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梵谷在畫被關起來的人。那些被鎖在地下室、被關在房間裡、被藏在暗處的人。他們喊了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沒有人聽見。梵谷聽見了。他畫了他們。我們聽見了。我們去救了。」

  「你救了他。」

  「救了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張小軍。他被關了三年,喊了三年,沒有人聽見。他以為沒有人會來。秦墨來了。他出來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寫下了張小軍的名字。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被關地下室三年,已救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梵谷的單元,還有四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天暗了,路燈亮起來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李小花、張小軍。他們等了十年、三年。等到了。他不會忘記他們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回家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樓,上了車。開回家。黑貓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今天找到了兩個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沒有坐下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城市。燈火通明。那些燈下面,有人在等。等被聽見,等被救,等答案。他記住了他們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坐在沙發上。黑貓蜷在他腿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梵谷那一頁。旁邊寫著「他在畫恐懼」。他拿起筆,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:「沉默——李小花,被強姦,沉默十年,已報案。囚禁——張小軍,被關地下室三年,已救。」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黑貓蜷在他腿邊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  他睡著了。這一次,他夢到梵谷。梵谷站在那間地下室里,站在張小軍被關的地方。他手裡拿著畫筆,在畫牆上的痕跡。那些抓痕,一道一道的,像指甲摳出來的。


  「你在畫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在畫喊叫。他喊了三年。沒有人聽見。他的喊叫,刻在了牆上。我畫下來,讓人看見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畫布上的抓痕。每一道,都是一聲喊叫。

  秦墨醒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黑貓還蜷在他腿邊。他坐起來,看著窗外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  他拿起筆記本,翻開。那頁上寫著張小軍的名字。他拿起筆,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:「牆上的抓痕,喊了三年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。

  走到門口,穿上鞋。黑貓蹲在鞋柜上,看著他。

  「證據,我出門了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。

  秦墨打開門,走了出去。陽光照在走廊里,暖洋洋的。他下了樓,上了車。發動引擎,開往重案組。沈牧之已經在白板前站著了。白板上又多了一幅畫。不是油畫,不是素描,不是炭筆——是一幅水彩。畫的是一個老人,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。他的眼睛閉著,嘴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麼,但沒有聲音。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他叫劉志遠。他餓了五天。沒有人聽見他。」簽名是V。

  秦墨看著那個老人。他餓了五天,喊了五天。沒有人聽見他。梵谷聽見了他。秦墨要去看他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查一下劉志遠。」

  沈牧之拿出手機,查了一會兒。「查到了。劉志遠,1940年生。他一個人住。他的兒子在外地,不管他。他病了,起不來床。餓了五天。沒有人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在哪?」

  「城西,一個老小區。他家裡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老小區在城西的一條窄巷子裡,幾棟紅磚樓,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。劉志遠住在4號樓,101。門鎖著,秦墨踹開門。屋裡很暗,有一股臭味。床上躺著一個人,瘦得皮包骨,眼睛閉著,嘴巴張著。他的嘴唇乾裂了,沒有聲音。秦墨走過去,摸了摸他的脈搏。還有。

  「叫救護車。」

  沈牧之打了電話。秦墨蹲在床邊,握著老人的手。

  「劉志遠,有人聽見你了。你等到了。」

  老人的眼睛動了一下。他慢慢睜開眼睛,看著秦墨。他的嘴唇在動,但沒有聲音。秦墨把耳朵湊過去。

  「水……」

  秦墨倒了一杯水,扶著他喝下去。救護車來了。醫生把老人抬上擔架。他躺在擔架上,拉著秦墨的手。他的眼睛看著秦墨,嘴唇在動。秦墨把耳朵湊過去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救護車開走了。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劉志遠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獨居,餓五天,已救送醫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梵谷在畫被遺忘的老人。那些一個人住,病了沒人知道,餓了沒人聽見的人。他們等有人來看他們。」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劉志遠。他餓了五天,喊了五天。沒有人聽見。他的兒子在外地,不管他。他一個人。梵谷聽見了他。秦墨來了。他活下來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寫下了劉志遠的名字。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獨居,餓五天,已救送醫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梵谷的單元,還有三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天暗了,路燈亮起來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那些被遺忘的人。他記住了他們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回家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樓,上了車。開回家。黑貓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今天找到了三個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沒有坐下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城市。燈火通明。那些燈下面,有人在等。等被聽見,等被看見,等被救。他記住了他們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坐在沙發上。黑貓蜷在他腿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梵谷那一頁。旁邊寫著「他在畫恐懼」。他拿起筆,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:「被遺忘——劉志遠,獨居,餓五天,已救。」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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