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等待的盡頭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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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沒有去城西公園。他站在白板前,把一百四十八個名字又念了一遍。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那些名字里,有一個他一直沒有畫圈。劉志強。他殺了十二個人,等審判,等死刑。他的等待和那些家屬不一樣。家屬等的是答案,他等的是結局。秦墨拿起筆,在劉志強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等待審判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畫了那麼多人。家屬、失蹤者、殺手。他們都在等。但有一種等待,他沒有畫。」

  「什麼等待?」

  「等待被原諒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你在說誰?」

  「林風。他殺了二十個人。他女兒說『我等你』。她沒有說『我原諒你』。她在等自己原諒他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她在等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市第一人民醫院。林小禾在兒科,穿著白大褂,正在給一個小孩量體溫。看到秦墨,她把體溫計遞給護士,走出來。

  「秦警官。」

  「林小禾,你父親判了。」

  林小禾的手開始發抖。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下個月。死刑。」

  林小禾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我知道。他殺了人,他該判死刑。」

  「你去見他嗎?」

  「去。7月19日。我生日。我去看他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她。「你原諒他嗎?」

  林小禾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孩子的哭聲從病房裡傳出來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他殺了人。他殺了二十個人。他為了紀念我,殺了二十個人。我怎麼原諒他?我不原諒他。但我等他。等他死了,我去看他。每年7月19日。不是原諒,是等。等我忘了那些事。等我忘了他是殺手。只記得他是我爸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林小禾,你保重。」

  「保重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醫院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。

  「她不等原諒。她等忘記。」

  「等得到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她會等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林小禾。她在等自己忘記父親殺人的事。等了一年了。也許要等一輩子。但她會等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等待被原諒。林小禾——等忘記。」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陳隊長。

  「秦墨,城西公園,湖邊,又發現了一幅畫。不是達利的。是另一個人的。畫的是一個女人,站在湖邊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她在讀信,眼淚流下來了。背面寫著一行字:『她等了二十三年。等父親來。他來了。他走了。她還在等。』簽名是D。達利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林小禾。達利又在畫她。在問她——你還在等嗎?等忘記?等原諒?等自己?他睜開眼睛。

  「陳隊長,畫我收著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轉過身。沈牧之看著他。

  「達利畫了林小禾。她在等忘記。」

  「她等得到嗎?」

  「也許。也許等不到。但她會等。」

  秦墨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林小禾的臉。她在等。他不會忘記她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拘留所。看劉志強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拘留所。劉志強在號房裡,坐在床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他的頭髮剃了,穿著藍色的號服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看到秦墨,他站起來。

  「秦警官。」

  「劉志強,達利畫了你。他問你——你還在等嗎?」

  劉志強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等。等死。我殺了人,我該判死刑。我女兒在等我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她浮上來。她沒浮上來。你把她撈上來了。她在殯儀館。我見不到她。我在這裡,等死。死了,就能見到她了。」


  「你後悔嗎?」

  「後悔。不是後悔殺人。是後悔沒有早點去死。早點死,早點見到她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劉志強,你女兒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劉小梅。七歲。1985年7月19日,她來找我。她在湖邊玩,掉進去了。我跳下去救,沒救上來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她浮上來。她沒浮上來。我殺了十二個人,扔進湖裡,陪她。她不是一個人。她有很多人陪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也有父母。他們也在等。」

  劉志強低下頭。「我知道。但我管不了。我只管我女兒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劉志強,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」

  「有。告訴達利,不用畫我了。我等到了。我等到了你們,等到了審判,等到了死。夠了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,走出號房。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。

  「他等的是死。」

  「他等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劉志強那一頁。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:「等死。等到了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還有三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劉志強。他等的是死。他等到了。他的等待,結束了。但那些被他殺死的人的家屬,還在等。等答案,等正義,等一個說法。秦墨要去告訴他們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劉志強——等到了死。」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等待的盡頭。那些等到的,那些沒等到的,那些還在等的。我們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四十九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到白板前,把劉志強的名字從「等待審判」改成「已判死刑」。他放下筆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明天去找劉志強殺的那些人的家屬。他們還在等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辦公室。這一次,他沒有開車。他步行穿過街道,走到中心廣場。紀念碑還在,底座下面的台階空無一人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碑身上刻的字。方誠曾經坐在這裡,面朝東方,等著太陽升起來。他等到了。秦墨來了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重案組。沈牧之還在白板前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去哪了?」

  「中心廣場。去看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方誠。他等了十年。等到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等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一百四十九個。他一個一個地念。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秦墨。旁邊寫著「記住自己」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:「也在等。等達利畫完。」

  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還有三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九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這一次,沈牧之沒有跟上來。

  「你去哪?」

  「城西公園。等下一束光。一個人去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樓,上了車。發動引擎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他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句號,不是名字,不是臉——是一個人。一個男人,站在湖邊,手裡拿著一幅畫。畫上是一個女人,站在湖邊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她在讀信,眼淚流下來了。

  秦墨看著那個男人。他認識。是達利。他在畫自己。在畫他畫林小禾的樣子。他在問——你看到了嗎?我畫了等待的人。你看到了。你記住了。你該走了。
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達利的背影。他沒有走過去。他知道,達利不想讓他走過去。他只想讓他看見。他看見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達利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他畫了自己。他在畫等待。他也在等。等我看完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燈亮起來,照著空蕩蕩的街道。

  他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。沈牧之還在白板前,看著他。

  「看到了?」

  「看到了。達利畫了自己。他在等我看完。」

  「你看完了?」

  「看完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一百四十九個。他拿起筆,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達利——等我看完。」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還有兩章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路燈亮了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九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在等。等達利的最後兩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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