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等待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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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一百四十五個。他一個一個地念。念到最後一個的時候,門開了。一個女人走進來,四十多歲,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,手裡拿著一幅畫。她把畫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達利讓我給你的。」

  秦墨打開畫。畫的是一個老人,坐在輪椅上,背對著湖面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蜷縮著。他的前面是一面牆,牆上寫滿了名字。畫的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他等了五十年。等一個人來看他。他還在等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那張臉。不認識。但那個背影,他見過。在波洛克的那面牆前面。那個坐在牆前面、背對著牆的人。他以為是波洛克。但不是。是另一個人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查一下這個老人。」

  沈牧之拿出手機,查了一會兒。「查到了。他叫張德厚,不是之前那個張德勝,是另一個。1974年,他的女兒在城西公園失蹤。五十年了。他還在等。他每天去波洛克的那面牆前面,坐在那裡,看那些名字。他以為他女兒的名字在牆上。不在。他女兒的名字,波洛克沒有記。達利記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畫裡的老人。他等了五十年。每天去那面牆前面,坐一整天。看他女兒不在上面的名字。他以為她被忘記了。達利沒有忘記。達利畫了他。

  「他在哪?」

  「城西。波洛克的那面牆前面。他每天都去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那條巷子,那面牆。波洛克的畫還在,那些名字還在。牆前面坐著一個人,坐在輪椅上,背對著牆,面對著巷口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蜷縮著。他的眼睛閉著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,蹲下來。

  「張德厚?」

  老人睜開眼睛。他的眼睛渾濁了,但看到秦墨的時候,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

  「秦墨,刑偵支隊的。您女兒的事。」

  老人的手開始發抖。「我女兒?她在哪?」

  「她在湖底。城西公園的那個湖。1974年,她掉進去了。」

  老人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他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一直流。

  「我等了她五十年。每天來這裡,看這些名字。她不在上面。我以為她被忘記了。你來了。你記得她。」

  「我記得她。她叫張麗。不是之前那個張麗,是另一個。1974年7月19日,失蹤。」

  老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她媽媽等了她十年,沒等到。死了。我一個人等。等了五十年。」

  「她媽媽叫什麼?」

  「王秀英。不是之前那個王秀英,是另一個。她死了。她沒等到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張德厚,你女兒在殯儀館。你可以去看她。」

  老人點了點頭。「我去。我去看她。」

  「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?」

  「有。誰記得她?除了你,還有誰?」

  「達利。他畫了你。他在問你——你還在等嗎?」

  老人看著秦墨。「不等了。她回來了。我不用等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。他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張德厚,你保重。」

  「保重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巷子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。

  「又一個等到了。等了五十年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個老人。他等了五十年。每天去那面牆前面,坐一整天。看他女兒不在上面的名字。他以為她被忘記了。達利記得。秦墨記得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張德厚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已告知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等待者。他畫了張德厚。他等了五十年。等到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誰在等?」

  「很多。那些還沒被找到的失蹤者,那些還沒被告知的家屬。他們在等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六個了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


  手機響了。陳隊長。

  「秦墨,城西公園,湖邊,又發現了一幅畫。不是達利的。是另一個人的。畫的是一個男人,站在白板前,白板上寫滿了名字。背面寫著一行字:『他記了所有人。但他忘了自己。誰記得他?』簽名是D。達利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達利又在畫他。又在提醒他——你記了所有人。但你忘了自己。誰記得你?他睜開眼睛。

  「陳隊長,畫我收著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轉過身。沈牧之看著他。

  「達利又畫了你。」

  「他畫了我。他在提醒我——不要忘了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你不會忘。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秦墨走到白板前,拿起筆,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記住自己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畫,是在告訴我們——我們也是等待的人。那些記住別人的人,也在等。等被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等到了嗎?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你記得我。沈牧之記得我。那些被我記住的人,也會記得我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名字。一百四十六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也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幅畫,等下一個等待的人,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張德厚,不是張德勝,不是劉秀英——是一個女人。一個女人,站在湖邊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她在讀信,眼淚流下來了。他認識那個女人。是林小禾。達利又在畫她。在問她——你在等什麼?等父親?等答案?等光?她等到了。父親來了。父親被抓了。父親要判死刑。她等到了,但等來的是另一個等待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林小禾的臉。她在等。等7月19日,去看父親。每年7月19日,她生日,她去看他。他殺了人,她去看他。她等他。他等她。他們互相等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林小禾。她在等她父親。」

  「她等到了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但等來的是另一個等待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林小禾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她在等父親。每年7月19日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是在畫等待。那些等到的,那些沒等到的,那些還在等的。我們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四十七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達利。他在畫等待的人。他畫了張德厚,畫了林小禾,畫了所有人。他們在等。等答案,等人,等光,等自己。秦墨也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幅畫,等下一個等待的人,等下一個答案。他不會停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最上面寫下了達利的名字。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畫等待的人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還有四章。我們一個一個地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七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等下一個等待的人。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林小禾,不是張德厚,不是任何人——是一個名字。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名字。趙志遠。1975年7月19日,失蹤。


  秦墨看著那個名字,看了很久。趙志遠。1975年。不是劉志強,不是劉志遠,是趙志遠。另一個失蹤者。波洛克沒有記他,達利記了。他在湖底,沉了四十九年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查一下趙志遠。」

  沈牧之拿出手機,查了一會兒。「查到了。趙志遠,1960年生。1975年7月19日,在城西公園失蹤。報案人是他的母親,叫王淑芬。出警民警——馬建國。結論:『可能自己走的』。」

  「他母親呢?」

  「去世了。2000年。肺癌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「他在湖底。沉了四十九年。沒有人等他。他的母親等了他二十五年,沒等到。死了。」

  「達利記得他。他畫了他。」

  秦墨睜開眼睛。「陳隊長,湖底還有骨頭。1975年的。趙志遠。」

  陳隊長從後面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。「查到了。法醫說,那具遺骨,十五歲左右。DNA比對,跟王淑芬的樣本匹配。」

  「撈吧。」

  潛水員下水了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氣泡從水底冒出來,一個接一個。過了很久,潛水員浮上來了,手裡拿著一個袋子。袋子裡是骨頭,灰白色的,被水泡了四十九年。秦墨蹲下來,看著那些骨頭。趙志遠。十五歲。沉在湖底四十九年。沒有人等他。他的母親等了他二十五年,沒等到。死了。但達利等他。達利畫了他。秦墨來看他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轉過身。沈牧之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又一個。沒有人等的人。」

  「達利等了他。達利畫了他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趙志遠那一頁。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已撈,無人等」。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等待。那些有人等的,那些沒人等的。他都畫。他讓我們看見所有人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趙志遠。十五歲,沉在湖底四十九年。沒有人等他。他的母親等了他二十五年,沒等到。死了。但達利等他。達利畫了他。秦墨來看他。他不會忘記他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趙志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已撈,無人等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是在畫等待。那些等到的,那些沒等到的,那些還在等的。我們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四十八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八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等下一個等待的人。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名字,不是數字,不是臉——是一個句號。又一個句號。達利在畫句號。在告訴他——這一章結束了。你找到了。你告訴了。你記住了。但還有下一章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句號。他沒有休息。他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秦墨,你看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句號。達利在說『這一章結束了』。」

  「結束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還有下一章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達利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又一個句號。一章結束。下一章開始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還有三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個句號。一章結束,下一章開始。等待的人還有很多。他會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他不會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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