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等待的名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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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墨回到重案組的時候,白板上多了一張名單。不是他寫的,不是沈牧之寫的。是達利寫的。印刷體,整整齊齊,跟壁畫上的一模一樣。上面列著二十三個名字,都是城西公園失蹤者的家屬。有的名字旁邊畫著圈,有的沒有。圈代表還活著,沒有圈代表已經死了。達利在名單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他們等了你很久。你該去看他們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白板前,看著那些名字。他一個一個地念。趙淑芬——死了。劉秀英——活著。張德勝——死了。王秀蘭——活著。李秀英——活著。還有十八個,他不認識。達利在告訴他——這些人,你還沒有去看。他們還在等。等答案,等人,等光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查一下這些名字。」

  沈牧之站在他旁邊,拿出手機,一個一個地查。「趙淑芬,1994年失蹤,女兒已找到,她本人2005年去世。劉秀英,1985年女兒失蹤,已告知。張德勝,已故。王秀蘭,1988年兒子失蹤,還活著,在城西。李秀英,1990年丈夫失蹤,還活著,在城北。還有十八個,分布在城市各個角落。有的還活著,有的已經死了。活著的有十二個,死了的有六個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筆,在活著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我們一個一個地找。先找活著的。他們還在等。」

  「從誰開始?」

  「從王秀蘭開始。1988年,兒子失蹤。她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
  秦墨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王秀蘭住在一個老小區里,幾棟紅磚樓,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。秦墨敲了門。門開了,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後面,頭髮全白了,背駝了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她的眼睛渾濁了,但看到秦墨的時候,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王秀蘭?」

  「我是。你是誰?」

  秦墨掏出證件。「刑偵支隊的。您兒子的案子。」

  王秀蘭的手開始發抖。「查到了?」

  「查到了。他在湖底。城西公園的那個湖。1988年,他掉進去了。」

  王秀蘭的眼淚流下來了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一直流。

  「我等了他三十六年。每年7月19日,去湖邊,等他。他沒回來。」

  「他回不來了。他在湖底。我們把他撈上來了。」

  王秀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他在哪?」

  「在殯儀館。你可以去看他。」

  王秀蘭點了點頭。「我去。我去看他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她。「王秀蘭,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知道了,就不等了。」

  秦墨下了樓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。

  「又一個等到了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往下一個家屬的家。一個一個地找。一天找了六個。六個家屬,六個等了三十年、四十年的人。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沉默。秦墨告訴他們——你們的親人被看見了。他們沒有被忘記。不用等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那些名字旁邊畫了圈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名單上,還有六個活著的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二十五個了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第二天,秦墨繼續找。一個一個地找。又找了六個。六個家屬,六個等了三十年、四十年的人。有的等了四十四年,有的等了三十九年,有的等了二十八年。秦墨告訴他們——你們的親人被看見了。他們沒有被忘記。不用等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那些名字旁邊畫了圈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名單上,還有六個活著的。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三十一個了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


  第三天,秦墨找完了最後六個。六個家屬,六個等了三十年、四十年的人。有的等了四十一年,有的等了三十七年,有的等了二十六年。秦墨告訴他們——你們的親人被看見了。他們沒有被忘記。不用等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那些名字旁邊畫了圈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名單上,二十三個家屬,十二個活著的,都告知了。十一個死了的,記著了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三十七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三十七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陳隊長。

  「秦墨,城西公園,湖邊,又發現了一幅畫。不是達利的。是另一個人的。畫的是一個男人,站在白板前,白板上寫滿了名字。背面寫著一行字:『他記了所有人。但他忘了自己。誰記得他?』簽名是D。達利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達利又在畫他。又在提醒他——你記了所有人。但你忘了自己。誰記得你?他睜開眼睛。

  「陳隊長,畫我收著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轉過身。沈牧之看著他。

  「達利又畫了你。」

  「他畫了我。他在提醒我——不要忘了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你不會忘。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秦墨走到白板前,拿起筆,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記住自己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畫,是在告訴我們——我們也是等待的人。那些記住別人的人,也在等。等被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等到了嗎?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你記得我。沈牧之記得我。那些被我記住的人,也會記得我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名字。一百三十七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也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幅畫,等下一個等待的人,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名字,不是數字,不是箭頭,不是臉,不是字——是一個老人。一個老人,坐在長椅上,頭髮白了,背駝了,眼睛看著湖面。他認識那張臉。是張德勝。達利在畫他。在問他——你還在等嗎?張德勝不在了。他死了。他等到了女兒,然後走了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那張臉。張德勝等到了。他走了。他的等待,結束了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張德勝。他等到了女兒,然後走了。」

  「他等到了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張德勝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已故。等到了女兒,走了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是在畫等待的盡頭。那些等到的,那些沒等到的,那些還在等的。我們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三十八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等待的盡頭。張德勝等到了女兒,走了。劉秀英等到了女兒,不等了。王秀蘭等到了兒子,不等了。他們的等待,結束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等待的盡頭。張德勝——等到了女兒,走了。」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名單,還有六個死了的家屬。他們沒有等到。我們要記住他們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四十四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四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等下一個等待的人。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張德勝,不是劉秀英,不是王秀蘭——是一個孩子。一個孩子,站在湖邊,手裡拿著一個氣球。氣球飛走了,他看著天空,在等氣球回來。跟之前那個孩子一樣。但不是同一個人。是另一個。另一個追氣球的孩子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查一下這個孩子。」

  沈牧之拿出手機,查了一會兒。「查到了。他叫王小軍,1982年在城西公園失蹤。追氣球,掉進湖裡。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。他們還在等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「他們在哪?」

  「城西。一個老小區里。還活著。九十歲了。」

  秦墨睜開眼睛。「去告訴他們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那對父母住在一個老小區里,幾棟紅磚樓,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了。秦墨敲了門。門開了,一個老人站在門後面,頭髮全白了,背駝了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他的眼睛渾濁了,但看到秦墨的時候,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是?」

  「秦墨,刑偵支隊的。您兒子的事,查到了。」

  老人的手開始發抖。「他在哪?」

  「在湖底。城西公園的那個湖。他追氣球,掉進去了。1982年。」

  老人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他沒有哭出聲,只是眼淚一直流。

  「我等了他四十二年。每年7月19日,去湖邊等。等他回來。他沒回來。」

  「他回不來了。他在湖底。我們把他撈上來了。」

  老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他媽媽還在等。她不知道。她以為他走丟了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告訴她吧。她有權知道。」

  老人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,走進屋裡。秦墨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他聽到屋裡傳來哭聲,很輕,很老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
  他下了樓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。

  「又一個等到了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。等了四十二年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個孩子。他追氣球,掉進湖裡,死了。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。他們不知道他在湖底。他們以為他走丟了。他們每年7月19日,去湖邊等。等四十二年。今天,他們知道了。不用等了。

  他回到重案組,站在白板前。他拿起筆,在那個孩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,寫上「已告知」。他放下筆,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在畫等待。他畫了那個追氣球的孩子。他畫了所有等待的人。我們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」

  「你記得住嗎?」

  「記得住。一百四十五個了。我會記住所有人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街道。陽光照在路面上,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動,匆匆忙忙,誰也不看誰。但秦墨在看。他看著每一個影子,想著每一個等待的人。一百四十五個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他在等。等達利的下一束光。等下一個等待的人。等下一個答案。

  他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去城西公園。等下一束光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,開往城西。湖還在,柳樹還在,那幅畫還在。秦墨站在湖邊,看著水面。光從西邊照過來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。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組成了一個圖案。不是孩子,不是老人,不是女人——是一個句號。又一個句號。達利在畫句號。在告訴他——這一章結束了。你找到了。你告訴了。你記住了。但還有下一章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句號。他沒有休息。他轉過身,走出公園。沈牧之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秦墨,你看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句號。達利在說『這一章結束了』。」

  「結束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還有下一章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達利那一頁。在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又一個句號。一章結束。下一章開始。」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「沈牧之,達利的單元,還有四章。我們繼續。」

  「繼續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開回重案組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個句號。一章結束,下一章開始。等待的人還有很多。他會一個一個地找,一個一個地告訴,一個一個地記住。他不會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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