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第一個人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張桂蘭住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里。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,六層紅磚樓,外牆沒有保溫層,陽台上的鐵欄杆鏽跡斑斑。秦墨按地址找到3號樓,爬了四層,在401門前停下來。門上的春聯已經褪色了,邊角翹起來,露出下面舊春聯的紙邊。他敲了敲門。等了很久,門才開了一條縫。一個女人從縫裡看過來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,眼睛是腫的——不是剛哭過,是常年腫著,像是不敢閉合太久。

  「張桂蘭?」

  「我是。你是誰?」

  秦墨掏出證件。「刑偵支隊的。李建國的案子。」

  門縫開大了一些。張桂蘭站在那裡,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過了十幾秒,她往後退了一步,讓開了門。

  客廳很小,一張沙發,一張茶几,一台電視。茶几上放著一摞藥盒,降壓藥、降糖藥、速效救心丸。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——一個年輕男人,圓臉,短髮,穿著一件白色的工裝背心。照片已經泛黃了,邊角捲曲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張照片前面,看了很久。李建國。恆遠花園的第一個工人。開工第三天就失蹤了。二十年前。

  「坐吧。」張桂蘭的聲音很平。她坐在沙發上,把藥盒往旁邊挪了挪。

  秦墨坐在對面。「李建國失蹤的時候,你們結婚多久了?」

  「三年。」

  「有孩子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還沒來得及。」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「後來也沒再嫁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走的那天,說了什麼?」

  張桂蘭的手開始發抖。「他說——『工地上有事,我出去一趟』。我說幾點回來。他說『不一定』。然後就走了。再也沒回來。」

  「他走的時候,帶東西了嗎?」

  「帶了煙。他剛買的,一整條。他說分給工友抽。」

  「他是瓦工?」

  「對。手藝好。恆遠花園開工的時候,工頭專門找他去的。說工資高,活好。他高興了好幾天。」

  秦墨在筆記本上記下了「工頭」兩個字。「工頭叫什麼?」

  「趙德勝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又是趙德勝。恆遠花園的工頭,恆遠第二項目的工頭。他從第一個項目就開始帶了。

  「李建國失蹤之後,趙德勝有沒有來找過你?」

  「來了。第二天來的。他說建國可能自己走了,讓我別找了。我說他不會自己走。他說『你不信就算了』。然後就走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我就報警了。來了一個警察,姓馬。他看了看,問了幾句,說『可能自己走的』。我說他不是那種人。他說『你再等等』。等了幾個月,沒消息。我又去派出所問,他們說還在查。後來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
  秦墨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馬建國的名字。2005年,馬建國還在派出所。他已經是這副嘴臉了。

  「張桂蘭,李建國在工地上,有沒有跟人吵過架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不跟人吵架。」

  「他有沒有提過工地上有什麼異常?」

  張桂蘭想了想。「提過一次。開工第二天晚上,他回來很晚。我問怎麼了,他說『工地上來了一輛車,拉了東西』。我說什麼東西。他說『不知道,蓋著布』。他臉色不太好。我沒多想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他就走了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恆遠花園開工第二天,來了一輛車,拉了東西,蓋著布。跟恆遠第二項目一樣。跟東方家園一樣。每一輛車,都拉著一車石棉。每一個工地,都往地下埋著毒。每一個目擊者,都消失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「張桂蘭,如果有消息,我會通知你。」

  張桂蘭也站起來。她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沒有開門。

  「秦警官,他是不是回不來了?」

  秦墨看著她。她的眼睛腫著,但那裡面有一種光——不是希望,是一種知道自己不該再抱有希望但還在抱著的倔強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  張桂蘭點了點頭,打開了門。

  秦墨走出樓門,站在樓下。陽光照在紅磚牆上,暖洋洋的。花壇里種著幾棵月季,花開了一半,紅的粉的。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上了車。


  他沒有回檔案室。他開到了翠湖小區,5棟101。趙德勝的家。

  門開了。趙德勝站在門後面,穿著一件舊毛衣,手裡拿著遙控器。看到秦墨,他的臉白了一下。

  「秦警官?」

  「有幾個問題。李建國。恆遠花園開工第二天,工地上來了一輛車。拉的什麼?」

  趙德勝的手開始發抖。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他關上門,走到沙發前坐下來。秦墨坐在他對面。

  「李建國失蹤的那天晚上,」趙德勝的聲音很低,「那輛車來了。跟恆遠第二項目一樣。拉著石棉,往工地後面的坑裡倒。」

  「坑?」

  「對。恆遠花園開工之前,那裡是一個大坑。天然的,很深。他們說正好當廢料坑用。把石棉倒進去,蓋上土,上面蓋樓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誰讓你乾的?」

  「劉志強。項目經理。他讓我帶著工人在坑邊等著。車來了,卸貨,我們蓋土。一晚上就填平了。」

  「李建國看見了?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他那天加班,走晚了。他看到了車,看到了我們在填坑。他問我這是什麼,我說『你別管』。他臉色不對,走了。」

  「第二天他就失蹤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第二天就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是你乾的?」

  趙德勝猛地抬起頭。「不是!不是我!他自己走的!」

  「他去了哪裡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趙德勝的眼睛裡沒有說謊的光——只有恐懼。

  「趙德勝,那個坑,填平之後,上面蓋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恆遠花園。就是——翠湖小區旁邊的那個小區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恆遠花園,恆遠第二項目,東方家園,恆遠新城。每一個項目,都有一個坑。每一個坑裡,都填著石棉。每一個坑上面,都蓋著樓。每一個樓里,都住著人。他們不知道,自己腳下埋著什麼。

  「趙德勝,」秦墨睜開眼睛,「恆遠地產還有多少項目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我干到2010年就不幹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誰參與了?除了劉志強。」

  「很多。每一個工地的工頭都幹了。不說出來,就不讓干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,轉過身。「趙德勝,如果有人來問你這些事,你會說嗎?」

  趙德勝沉默了很久。「會。反正活不了多久了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翠湖小區,上了車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拿出筆記本,翻到李建國那一頁。在上面寫了幾行字:「恆遠花園開工第二天,來了一輛車,拉著石棉,往坑裡倒。李建國看見了。第二天失蹤。坑填平了,上面蓋了恆遠花園。趙德勝帶著工人蓋的土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翠湖小區的樓在陽光中靜靜的。恆遠花園在隔壁,也是靜靜的。兩個小區,兩片樓,兩萬多人。他們住在地下埋著石棉的房子裡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翠湖小區的檢測安排了嗎?」

  「安排了。趙建國說下周來人。」

  「恆遠花園呢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還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恆遠花園也有問題?」

  「有。每個項目都有。2005年就有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秦墨,這個案子比我們想的要大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一個人查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秦墨看著窗外,想了很久。「一個一個來。先把翠湖小區的事辦完。然後恆遠花園。然後下一個。一個一個地還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幫你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。他發動了車子,開回了檔案室。

  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打開筆記本,翻到第一頁。上面寫著張志遠的名字,旁邊畫了兩個圈。他翻到第二頁,陳默。第三頁,陸鳴。第四頁,王建國。第五頁,陳小軍。第六頁,李建國。六個名字,六個失蹤的人。六個恆遠地產的項目。


  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,把六個名字連在一起。然後在最下面寫了幾行字:

  「恆遠花園——2005年——李建國——石棉坑」

  「恆遠第二項目——2006年——陳小軍——石棉水塘」

  「恆遠花園(翠湖小區)——2008年——王建國——石棉坑」

  「東方家園——2009年——張志遠——石棉保溫板」

  「恆遠新城——2019年——孫德勝——地下廢料」

  他看了很久,然後在最上面寫了四個字:「恆遠地產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燈亮起來,照著圍牆和巷子。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巷子裡空蕩蕩的,風吹過來,把牆上的裂縫吹得更深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回到桌前,拿起手機,給趙建國發了一條消息:「趙組長,恆遠地產的所有項目,都需要查。從2005年開始。每一個項目的地下,都埋著石棉。」

  趙建國回覆:「有證據嗎?」

  「有。人證。物證正在找。」

  「發過來。」

  秦墨把趙德勝的證詞整理了一下,發了過去。然後他放下手機,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
  他想起了方誠。方誠用十年時間,查到了這些。他找到了每一個失蹤的人,每一個目擊者,每一個證人。他把證據留在了各個地方——留給方志遠的鐵盒子,留給陸鳴的信,留給陳默的鑰匙。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。然後他死了。

  秦墨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:「方誠還完了。該我了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,關了燈,走出辦公室。走廊里很暗,他下了樓,走出檔案室。院子裡的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
  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開回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黑貓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還有很多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坐在沙發上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。他看著那六個名字,那六個項目,那六個人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