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一隻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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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恆遠第二項目的舊址在城西,一片已經拆平的空地上。秦墨開著車,在導航上找了半天,才在一片新建的小區後面找到那條土路。路兩邊長滿了草,車輪碾過去,草葉打在底盤上沙沙響。

  2006年的工地,早就沒了。地上只剩幾塊碎磚和一段倒塌的圍牆。圍牆後面的空地已經被人開了荒,種著幾行玉米,葉子在風裡嘩嘩響。秦墨把車停在路邊,下了車,站在那段倒塌的圍牆前面。

  陳小軍,二十五歲,在這裡失蹤。他出門買煙,只穿了一隻鞋。另一隻鞋留在了工地上。

  秦墨翻開了筆記本,上面記著工頭趙德勝的話——對,又是趙德勝。恆遠花園的工頭叫趙德勝,這個工地的工頭也叫趙德勝。同一個人。恆遠地產的工頭,從第一個項目跟到第二個項目。王建國失蹤的時候,他在。陳小軍失蹤的時候,他也在。

  秦墨合上筆記本,沿著土路往前走。空地的盡頭有一間鐵皮房,屋頂鏽了一大片,門開著。他走過去,看到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在聽收音機。

  「大爺,這裡以前是恆遠地產的工地,您知道嗎?」

  老頭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。「知道。我在這兒看的門。看了十五年了。」

  秦墨愣了一下。「十五年?從工地還在的時候?」

  「對。工地開工我就在。後來工地撤了,留我在這兒看著。也沒什麼東西可看的了。」

  「您認識陳小軍嗎?」

  老頭的表情變了一下。他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了,看著秦墨。「你找小軍?」

  「我是警察。在查他的案子。」

  老頭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小軍啊,好孩子。老實,不愛說話。幹活賣力。就是命不好。」

  「他失蹤那天晚上,您在場嗎?」

  「在。我那天值夜班。他跟我說,出去買包煙。我說早點回來。他就走了。再也沒回來。」

  「他出去的時候,穿的什麼鞋?」

  老頭想了想。「解放鞋。綠色的那種。他平時就穿那個。」

  「他走的時候,兩隻鞋都穿著嗎?」

  「穿著。我看著他走的。」

  「那他的另一隻鞋,怎麼會留在工地上?」

  老頭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玉米葉子嘩嘩響。收音機里在放京劇,咿咿呀呀的。

  「那隻鞋,是他回來之後脫的。」老頭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他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出去大概半個小時,就回來了。但是——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一樣?」

  「他回來的時候,走路不對勁。一瘸一拐的。我問你怎麼了,他說沒事。他走到工棚門口,坐下來,把右腳的鞋脫了。然後——他就跑了。」

  「跑了?往哪跑了?」

  「往工地後面。那片樹林子。我追出去,沒追上。第二天早上,我進工棚一看,他的東西都在。就是人沒了。鞋留了一隻,在門口。」

  「那隻鞋呢?」

  「扔了。放了好幾天,沒人要。就扔了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回來的時候,手裡拿著煙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兩手空空的。」

  「他有沒有說什麼?除了『沒事』之外。」

  老頭想了想。「他說了一句話。我沒聽清。好像是——『看見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「看見了?」

  「對。『看見了』。就這兩個字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空地的盡頭。那片樹林子早就不在了,被推平了,蓋了新樓。陳小軍跑進了樹林子,再也沒有出來。他看見了什麼?讓他跑掉的什麼?

  「大爺,工地後面,當年有什麼?」

  「有個水塘。不大。再往後就是樹林子。」

  「水塘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填了。蓋樓的時候填的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轉身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「大爺,那個工頭趙德勝,您認識嗎?」

  「認識。老趙。他在這個工地幹了一年,後來就走了。」


  「去哪裡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聽說去了別的工地。恆遠的工地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。他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拿出筆記本,在陳小軍那一頁上面寫了幾行字:「陳小軍出去買煙,半小時後回來。一瘸一拐。說『看見了』。脫了右腳的鞋,跑了。再也沒回來。他看見了什麼?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陳小軍看見了什麼?讓他連鞋都不要了,跑進樹林子再也不回來。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?還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?

  他發動了車子,開回了檔案室。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拿出陳小軍的案卷,翻到詢問筆錄那一頁。工頭趙德勝的筆錄。趙德勝說:「小軍平時很老實。那天晚上他出去買煙,就沒回來。我讓人去找了,沒找到。」他沒說陳小軍回來過。他在說謊。

  秦墨把案卷放下,拿起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陳小軍回來過。他脫了一隻鞋,跑了。他說『看見了』。工頭趙德勝在筆錄里沒提這件事。」

  沈牧之回覆:「趙德勝在隱瞞什麼?」

  「他知道陳小軍看見了什麼。也許他也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趙德勝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恆遠花園和這個工地他都幹過。後來去了別的工地。也許還在恆遠地產。」

  「我查一下。」

  秦墨把手機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暗了。路燈亮起來,照著圍牆和巷子。他看著窗外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趙德勝查到了。2010年之後,他離開了恆遠地產。去了一個小建築公司。2015年退休了。現在住在城東,翠湖小區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翠湖小區?」

  「對。恆遠地產開發的那個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又是翠湖小區。李秀梅住在那裡,方小雨住在那裡,趙德勝也住在那裡。恆遠地產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自己的小區里。他們住在一起,守著同一個秘密。

  「地址發給我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地址發過來了。翠湖小區,5棟101。秦墨站起來,拿起車鑰匙,走出辦公室。他開到了翠湖小區,在5棟101門前停下來。門關著,窗戶里亮著燈。他敲了敲門。

  門開了。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後面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他穿著一件舊毛衣,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。電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
  「趙德勝?」

  「我是。你是誰?」

  秦墨掏出證件。「刑偵支隊的。想問你幾個問題,關於陳小軍的。」

  趙德勝的手開始發抖。遙控器掉在了地上,啪的一聲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客廳不大,收拾得還算乾淨。茶几上放著一杯茶和一盤瓜子。電視開著,在放新聞。趙德勝把電視關了,坐在沙發上。

  「陳小軍的案子,」秦墨坐在他對面,「2006年。他在恆遠第二項目工地上失蹤。」

  趙德勝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出去買煙,半個小時就回來了。一瘸一拐的。說『看見了』。然後脫了鞋,跑了。這些事,你在筆錄里沒提。」

  趙德勝沉默了很久。「他沒回來過。」

  「看門的老頭說他回來了。你不在場?」

  趙德勝的手開始發抖。「我在。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
  趙德勝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「我看見他跑進樹林子。我追出去,沒追上。第二天我去找他,沒找到。」

  「他在跑之前,說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『趙哥,我看見了』。」

  「看見了什麼?」

  趙德勝低下頭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?」

  「他沒說。就說了那一句。然後他就跑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在說謊。」

  趙德勝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「我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看見了什麼。你也看見了。所以你才沒在筆錄里寫他回來過。你怕別人問你——他看見了什麼?」


  趙德勝沉默了很久。電視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。

  「那天晚上,」趙德勝的聲音很低,「工地上來了一輛車。卡車上裝著東西,用帆布蓋著。車開到了工地後面,水塘旁邊。幾個人從車上下來,把帆布掀開。我看到——看到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斷了。

  「看到什麼?」

  趙德勝抬起頭,眼淚流下來了。「我看到他們從車上往下扔東西。一袋一袋的,往水塘里扔。那些袋子破了,裡面有東西漏出來。灰白色的,粉末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什麼粉末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但味道很重。跟之前在恆遠花園聞到的一樣。小軍——他可能也聞到了。他可能看到了他們在扔東西。他跑了。他怕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些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工地上的人。劉志強帶的。」

  「劉志強?」

  「對。項目經理。他帶了幾個人,開著車來的。他們每個月來一次。每次都往水塘里扔東西。」

  「扔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從我到這個工地開始,就一直在扔。小軍來了之後,可能發現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翠湖小區的樓在路燈下靜靜的,每一扇窗戶里都亮著燈。那些人住在恆遠地產蓋的房子裡,每天喝著恆遠地產供的水。他們不知道,那些水下面,埋著什麼。

  「趙德勝,」秦墨轉過身,「水塘填了之後,上面蓋了什麼?」

  「蓋了樓。恆遠地產的樓。就是——這個小區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翠湖小區?」

  「對。翠湖小區。就在這個小區的地底下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趙德勝。老人的眼淚已經幹了,他坐在沙發上,低著頭,像一個等判決的人。

  「你知道那些粉末是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後來——我查了。」

  「查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石棉。跟恆遠花園一樣的石棉。致癌的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恆遠花園,翠湖小區,東方家園,恆遠新城。每一個項目,都有石棉。每一個項目,都有一個人失蹤。王建國、陳小軍、張志遠、孫德勝。他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,問了不該問的問題。然後他們消失了。

  「趙德勝,」秦墨睜開眼睛,「你為什麼不報警?」

  趙德勝抬起頭。「報警?馬建國就是警察。他來了,看了看,說沒事。我還能找誰?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他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
  「趙德勝,如果有人來問你這些事,你會說嗎?」

  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會。等了這麼多年,該說了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翠湖小區,上了車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立刻發動。他看著面前的樓群,一棟一棟的,亮著燈。翠湖小區,建在填平的水塘上面。水塘里,埋著石棉,埋著秘密,埋著陳小軍看見的東西。陳小軍跑了。他跑進了樹林子,再也沒有出來。他去了哪裡?也許去了一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。也許——就在這地底下。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,開回了檔案室。他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打開筆記本,翻到陳小軍那一頁。在上面寫了幾行字:「陳小軍看見了。工地上來了一輛車,往水塘里扔東西。灰白色的粉末。石棉。劉志強帶的隊。水塘填了,上面蓋了翠湖小區。陳小軍跑了。他去了哪裡?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空有一道細細的白線,像有人在灰色的畫布上劃了一刀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巷子裡,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陽光照在圍牆上,暖洋洋的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回到桌前,拿起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翠湖小區的地底下,埋著石棉。恆遠第二項目的工地,水塘里扔的。劉志強帶的隊。陳小軍看見了,跑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回覆:「翠湖小區?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。趙德勝說的。」

  「那住在裡面的人——」

  「跟恆遠新城一樣。他們不知道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很久。「秦墨,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秦墨看著屏幕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打了幾個字:「告訴趙建國。讓他們來查。跟恆遠新城一樣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繼續查。檔案室里還有案子。還有人在等。」

  秦墨把手機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太陽升起來了,金黃色的光照在圍牆上,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他打開抽屜,拿出另一本案卷。2005年的失蹤案。一個叫李建國的人,恆遠地產第一個項目——恆遠花園——的工人。開工那年失蹤的。秦墨翻開第一頁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李建國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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