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全面調查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趙建國的調查組是第三天進駐的。秦墨在檔案室里接到電話,趙建國只說了一句:「來了。你過來嗎?」秦墨說:「過來。」

  他到恆遠花園的時候,小區門口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。三輛寫著「環境監測」的白色麵包車停在門口,幾個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架設設備。物業辦公室被臨時徵用了,門口貼著一張通知:「應上級部門要求,即日起對本小區進行環境質量檢測。請居民配合。」

  恆遠花園比翠湖小區大一些,十幾棟樓,錯落有致地排列著。小區建了快二十年了,樓體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,有些地方脫落了,露出裡面的水泥。花園裡的樹長得很高,枝葉遮住了半邊路。

  秦墨站在警戒線外面,看著那些穿防護服的人進進出出。他們在綠化帶里打孔取樣,在樓棟旁邊架設空氣採樣器,在地下車庫入口處拉起了另一道警戒線。

  小區門口圍了很多人。老人、年輕人、抱著孩子的女人、推著輪椅的男人。有人在看通知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低聲交談。一個穿紅衣服的大媽扯著一個工作人員的袖子,聲音很大:「你們到底在測什麼?是不是房子有問題?」

  工作人員掙開她的手,退了一步。「還在檢測,結果出來會通知大家。」

  「通知?上次恆遠新城也是這樣說的。他們現在都搬走了!我們也要搬嗎?」

  工作人員沒有回答。他被另一個人叫走了。

  秦墨站在人群外面,看著那些臉。他在恆遠新城見過這些臉,在東方家園見過這些臉。每一次,都是一樣的。困惑、震驚、恐懼、憤怒。然後是一種深深的、無法化解的疲憊。

  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沈牧之站在人群的另一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他沒有往人群里擠,只是靠在電線桿上,看著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。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趙建國通知我的。他說你是證人,我也是。」沈牧之喝了一口咖啡,「恆遠花園的保溫材料,跟東方家園是同一批。合同上籤的是興達建築。劉志強的公司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恆遠花園地下有坑嗎?」

  「趙德勝的證詞裡說了。天然的大坑,填了石棉,上面蓋的樓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趙德勝說了,劉志強帶的隊。劉志強是恆遠地產的項目經理。每一個項目,都是他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你覺得劉志強還活著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方誠找到過他。他留了鑰匙和鐵盒子給方誠。然後消失了。也許還活著,也許死了。」

  「如果他還活著,他會開口嗎?」

  秦墨想了想。「方誠沒讓他開口。方誠只是拿走了他留下的東西。方誠不想逼他。也許——方誠覺得,他該還的已經還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警戒線外面,看著小區里忙碌的工作人員。陽光照在那些白色麵包車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  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,拄著拐杖,慢慢走到秦墨面前。他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背有些駝,眼睛渾濁但很亮。

  「你是警察?」老人問。

  秦墨掏出證件。「刑偵支隊的。」

  「恆遠花園剛建的時候,我就在這兒了。我住17棟,一樓。快二十年了。」

  「您身體怎麼樣?」

  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肺不好。查出來三年了。醫生說可能是環境引起的。我問什麼環境,他說不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我兒子說,可能是這樓里的材料有問題。我說不可能,這是恆遠地產蓋的樓,大公司。」老人抬起頭,看著面前的樓,「現在——看來是真的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大爺,檢測結果還沒出來。」

  「出不出來的,都一樣。我住了二十年,肺已經壞了。」老人轉過身,拄著拐杖,慢慢地走回了人群里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沈牧之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又一個。」沈牧之說。

  「又一個。」秦墨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方誠說過這個詞。2010年,他在查王建國案子的時候,說「又一個」。又一個失蹤的人。又一個被恆遠地產毀掉的人。又一個需要還債的人。

  秦墨的手機響了。趙建國。

  「你進來一下。物業辦公室。」

  秦墨穿過警戒線,走進小區。物業辦公室在一棟樓的一層,門開著,裡面擠了好幾個人。趙建國坐在長桌的一頭,面前攤著一份地圖——恆遠花園的平面圖。他用紅筆在幾個位置畫了圈。

  「這些地方,是趙德勝說的坑的位置。綠化帶下面,樓棟下面,都有。」趙建國抬起頭,「我們需要打鑽取樣。但居民不讓。他們怕破壞地基。」

  秦墨看了看地圖。「哪個坑最大?」

  「這個。17棟下面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17棟。剛才那個老人住的地方。他住在一樓,正對著那個坑。

  「趙組長,17棟一樓有個老人,住了二十年,肺不好。」

  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知道。他來找過我了。他說『你們要查就查,我不怕。反正我已經這樣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秦墨,」趙建國說,「恆遠新城的事,你挨家挨戶通知的。東方家園的事,你也在。這次——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趙建國看著他。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。我認識17棟那個老人。我去跟他說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物業辦公室,穿過花園,走到17棟樓下。樓前的花壇里種著幾棵月季,花開了一半,紅的粉的。一樓的門開著,老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正在扇風。

  「大爺。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。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跟您商量個事。檢測需要在您家樓下打鑽取樣。不會破壞地基。但會有點吵。」

  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打吧。我不怕。」

  「您兒子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他不住這兒。我一個人住。老婆走了五年了。肺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「秦警官,」老人看著他,「你不用安慰我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什麼沒見過。該查就查,該搬就搬。我沒事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「謝謝您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  「大爺,您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周德勝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周德勝。跟檔案室的老周一個名。但不是同一個人。他點了點頭,走了。

  他走出小區,站在警戒線外面。沈牧之還靠在那根電線桿上,咖啡已經喝完了,杯子拿在手裡。

  「談好了?」

  「談好了。17棟的老人同意了。」

  「你跟他說的?」

  「對。他說『該查就查,該搬就搬』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比我們想的堅強。」

  「不是堅強。是沒辦法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那裡,看著小區門口的人群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沉默地站著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,站在人群外面,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,小嘴微微張著。她不知道,自己腳下埋著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的房子可能不能住了。她的房貸還要還三十年。

  秦墨轉過身,上了車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立刻發動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「恆遠花園,17棟,周德勝。住了二十年,肺不好。老婆肺癌走了。他同意打鑽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陽光照在恆遠花園的樓上,那些白色的瓷磚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趙建國說,翠湖小區的檢測結果三天後出來。跟恆遠新城一樣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居民那邊——」

  「他來通知。不用你了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秦墨,」沈牧之說,「你做的夠多了。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

  「什麼不夠?」

  「還欠著。檔案室里還有案子。2004年、2003年、2002年。恆遠地產的項目,從2000年就開始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覺得每一個項目都有問題?」


  「每一個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查多久?」

  秦墨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。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照在雲上,把邊緣染成了金色。

  「查到查不動為止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發動了車子。他沒有回檔案室,而是開到了城北的一個老小區。張桂蘭住在這裡。李建國的妻子。二十年前,她的丈夫出門買煙,再也沒有回來。他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。也許是想看看她。也許是想告訴她——快了。答案快出來了。

  他把車停在樓下,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上去。他點了一根煙,看著四樓那扇窗戶。窗簾拉著,看不到裡面。張桂蘭在裡面,也許在做飯,也許在看電視,也許在發呆。她等了二十年。她還能等多久?

  秦墨把煙抽完,發動了車子,開回了檔案室。

  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。看到他進來,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恆遠花園那邊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在查。」

  老周點了點頭。「那個姓方的律師,當年也查過恆遠花園。他查了很久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他說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『周哥,這個小區下面,埋著東西。不止石棉。還有別的東西。』我問是什麼。他說『別問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還有別的東西?」

  「對。他沒說是什麼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老周。老周的眼睛裡有一種光——不是恐懼,是一種知道太多但又不能說的疲憊。

  「老周,你知道是什麼?」

  老周沉默了很久。「不知道。但方誠查到了。他把證據帶走了。也許在那個鐵盒子裡。也許在別的地方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打開筆記本,翻到恆遠花園那一頁。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「方誠說,恆遠花園下面,不止石棉。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陽光照在圍牆上,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。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

  他看著那隻貓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方誠說,恆遠花園下面,不止石棉。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沈牧之回覆:「什麼別的東西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他把證據帶走了。」

  「在那個鐵盒子裡?」

  「也許。也許在別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你還要查嗎?」

  秦墨看著屏幕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打了幾個字:「查。查到他帶走的到底是什麼。」

  他放下手機,打開抽屜,拿出一份2004年的案卷。恆遠地產的另一個項目——恆遠花園之前的一個項目,叫「恆遠廣場」,在市中心。2004年開工,2006年竣工。一個商場,下面有地下車庫。秦墨翻開第一頁,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那個項目的名字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