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老教師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安溪縣藏在兩座山之間的谷地里。秦墨上一次來,是告訴孫麗她父親被害的真相。那次他開了四個小時的車,從高速下來後又在山路上繞了兩個小時。這一次,路還是那條路,山還是那些山。只是季節不同了——春天,山上的樹綠了,田裡的油菜花開了,黃燦燦的,一片一片的。

  他按照方小雨給的地址,找到了安溪鎮李家村。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散落在一條小溪的兩邊。房子是老式的磚瓦房,牆刷著白灰,屋頂鋪著黑瓦。村口有一棵大樟樹,樹幹很粗,兩個人都抱不過來。樹下坐著一個老人,在曬太陽。

  秦墨下了車,走到老人面前。「大爺,方志遠老師住哪裡?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。「方老師啊。往裡走,最裡面那棟。門口有棵桂花樹的就是。」

  秦墨沿著村路往裡走。路是石板鋪的,兩邊是菜地,種著青菜和蔥。走到村子最裡面,看到一棟老房子,白牆黑瓦,門口有一棵桂花樹,葉子綠油油的。院子的門開著,裡面鋪著青磚,掃得很乾淨。靠牆的地方放著一把竹椅,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。

  老人七十多歲,瘦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,手裡拿著一本書,鼻樑上架著老花鏡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著秦墨。

  「你來了。」方志遠說。他沒有問秦墨是誰,好像早就知道會有人來。

  秦墨走進院子,站在桂花樹旁邊。「方老師,我是刑偵支隊的秦墨。」

  方志遠點了點頭,把書放在膝蓋上。「坐吧。」

  院子裡還有一把竹椅,秦墨拉過來,坐在方志遠對面。陽光從桂花樹的葉子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。

  「方誠來找我的時候,也是這個季節。」方志遠看著秦墨,「他站在門口,跟你站的地方一樣。他說——『方老師,我找到陳默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我問他陳默在哪裡。他說——『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』。我沒有再問。我知道他不會告訴我。他不是來告訴我陳默在哪裡的。他是來告訴我——他要開始還債了。」

  「他說的『還債』,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查到了什麼?」

  「2008年,陳默從第一中學三樓墜下,右腿骨折。2009年,陸鳴從四樓墜下,下肢癱瘓。兩個案子,都是意外。辦案民警都是馬建國。被詢問的人,都是李彥斌、孫浩、何志遠、周子衡。方誠是後來加入的。」

  方志遠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「你查得很細。」

  「方老師,你在海城三中教語文。2009年,你幫陳默辦了轉學手續。你認識陳默。」

  「認識。他是我教過的學生里,最聰明的一個。語文特別好,作文寫得漂亮。就是不愛說話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去的海城?」

  方志遠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「他媽媽給我打電話。說陳默在學校被人欺負,腿摔斷了,不敢去上學。問我能不能幫他轉學。我說能。我讓他來海城,住在我家。」

  「他來了之後呢?」

  「來了之後,我給他辦了入學手續。他上了半年學。成績很好,但就是不愛跟人說話。放學了就回家,把自己關在房間裡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他走了。2010年年初,他說要出去闖一闖。我問去哪裡,他說不知道。我說你腿還沒好利索,他說沒事。」

  「你讓他走了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很久。「我沒有資格攔他。我不是他父親。我只是他的老師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老師,你跟方誠是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方志遠看著他。「你猜到了?」

  「方誠的本名叫李彥斌。他父親叫李德厚,母親叫王秀蘭。他不姓方。但他選了『方』這個姓。我想——是因為你。」

  方志遠點了點頭。「他是我侄子。他奶奶是我姐姐。他小時候常來我家玩。後來他父母搬走了,聯繫就少了。2009年,他突然打電話給我。說他同學陳默出事了,問我能不能幫忙。我說能。我讓他把陳默送來海城。他送來了。」

  「是他送來的?」

  「對。他親自送來的。那年他才十七歲。一個人帶著陳默,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方誠和陳默,那時候就認識?」


  「認識。他們是同班同學。方誠是後來轉到那個班的。他去了之後,跟那幾個人混在一起。但他跟陳默關係好。陳默出事之後,他是唯一一個去看他的。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跟那幾個人混在一起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因為他怕。他從小父母不在身邊,沒人管。到了新學校,那幾個人找他麻煩。他不想被打,就跟著他們了。他以為跟著他們,就不會被欺負。他不知道——跟著他們,就是欺負別人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陳默出事之後,他變了。」方志遠的聲音很低,「他來找我,說『方老師,我錯了』。我說知道錯了就好。他說『我要把債還了』。我問怎麼還。他說『我不知道。但我會找到辦法的』。」

  「他後來找到辦法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他用了十年時間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方志遠。「方老師,陳默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很久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真的不知道?」

  「我知道他活著。方誠告訴我,他活著,過得還行。但他在哪裡——我沒有問。方誠不想讓我知道。他怕我告訴別人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問?」

  方志遠看著秦墨,眼眶紅了。「因為方誠說——『方老師,你教了一輩子書,幫了那麼多學生。該歇歇了。這些事,我來做』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老師,那四個人——李彥斌、孫浩、何志遠、周子衡——死了。你知道是誰殺的嗎?」

  方志遠的手開始發抖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是誰?」

  方志遠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「方誠沒有告訴我。但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什麼?」

  「陳默走的那天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——『方老師,我不會讓你失望的』。」方志遠抬起頭,看著秦墨,「他不會讓我失望。他不會殺人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覺得不是陳默?」

  「陳默是受害者。他被那些人毀了。但他不會殺人。他跟他媽媽一樣,信佛。連螞蟻都不踩。」

  「那四個人是誰殺的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很久。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方誠來告訴我的時候,他說『債還完了』。他沒有說怎麼還的。他只說『債還完了』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方誠在保護陳默?」

  「方誠一直在保護他。從2009年開始,到他死的那天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,走到桂花樹旁邊。陽光照在樹葉上,綠得發亮。他站在那裡,點了一根煙。

  「方老師,方誠死之前,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?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打過。」

  「他說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『方老師,我走了。你跟陳默說,不用等我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轉過身。「不用等他了?」

  「對。不用等他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
  「方老師,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你問。」

  「方誠有沒有提過陸鳴?」

  方志遠看著他。「陸鳴?」

  「2009年第二個墜樓的學生。也是那幾個人幹的。方誠找到他了,幫他安排了新生活。」

  方志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誠提過一次。他說——『方老師,還有一個。我不能不管』。」

  「他沒有告訴你陸鳴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只說——『他會好的』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把煙抽完,按滅在花盆的土裡。「方老師,謝謝你。」

  方志遠看著他。「秦警官,你還會來找我嗎?」

  「也許不會了。」

  方志遠點了點頭。他拿起膝蓋上的書,重新戴上老花鏡。

  秦墨走出院子,走到村口。那棵大樟樹還在,樹下的老人還在曬太陽。他上了車,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立刻發動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方志遠那一頁。在上面寫了幾行字:


  「方志遠是方誠的姑父。方誠的本名叫李彥斌,但他用了方家的姓。2009年,方誠把陳默送到海城,交給方志遠。陳默在海城待了半年,然後走了。方志遠不知道他去了哪裡。方誠說陳默不會殺人。方誠死之前打電話給方志遠,說『不用等我了』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田裡的油菜花在風中輕輕搖晃,黃燦燦的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發動了車子。

  他沒有回本市,而是開到了安溪縣城。他把車停在路邊,走進一家小飯館,要了一碗麵。面是手工拉的,湯很濃,上面飄著幾片牛肉和一把香菜。他吃得很慢,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的街。街上的人不多,有幾個老人在路邊下棋,有幾個小孩在追跑。

  他吃完面,走出飯館,站在街邊。他想起孫麗就住在安溪縣城。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,也沒有她的電話。他沒有去找她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「你爸的案子判了,兇手在坐牢」?她都知道。她給他寫過信,說「不恨了,但不原諒」。

  秦墨上了車,開出了安溪縣城。

  回程的路上,天漸漸暗了。山變成了黑色的剪影,高速公路上的車越來越少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見到方志遠了?」

  「見到了。」

  「他說什麼了?」

  秦墨把方志遠的話重複了一遍。方誠的姑父,陳默不會殺人,方誠死前打電話說「不用等我了」。

  沈牧之聽完之後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覺得陳默在哪裡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方誠說『不用等我了』——陳默在等什麼?」

  「在等他。」

  「等他做什麼?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等他一起走?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想起了方誠在信里寫的那句話——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方誠對陸鳴說的是「不要告訴他」。對陳默說的是「不用等我了」。他給了陸鳴平靜的生活,給了陳默一個承諾。然後他死了。他用自己的死,兌現了對陳默的承諾——不用等了。他不會再回來了。

  「秦墨,」沈牧之說,「你覺得陳默會停嗎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很久。「不知道。但方誠相信他會停。」

  「你相信嗎?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握著方向盤,看著前方黑沉沉的路。車燈照在路面上,把黑夜切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「沈牧之,」他說,「幫我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查一下2008年到2014年之間,海城有沒有發生過命案。不是連環案那種——是普通的命案。也許陳默在等方誠的時候,做過別的事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他殺過人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但方誠說『不用等我了』——如果陳默什麼都沒做,他不需要等。他只需要活著就行了。他在等,說明他做了一些事,需要方誠來結束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我查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。他把車窗搖上來,把暖氣打開。車裡的溫度慢慢升起來,他的手漸漸不抖了。

  他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回到了本市。天剛亮,太陽從樓後面升起來,金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。他沒有去檔案室,直接開回了家。黑貓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方誠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我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客廳里,看著窗外的城市。萬家燈火已經滅了,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遠處的中心廣場上,紀念碑在晨光中白得發亮。

  他拿出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方誠說『不用等我了』。陳默在等他。等他做什麼?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立刻回復。秦墨等了五分鐘,手機響了。

  「我查到了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低,「2010年,海城發生了一起命案。一個男人被捅了十幾刀,死在自己家裡。案子一直沒有破。」

  「那個男人是誰?」

  「孫浩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手機。孫浩。第二具無名屍。2016年才被發現的屍體。但他是2010年死的。


  「孫浩2010年就死了?」

  「對。但屍體直到2016年才被發現。被藏在海城郊區的一個廢棄廠房裡。死因是刀傷。死亡時間——2010年。」

  「2010年。陳默從海城消失的那一年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秦墨,」沈牧之說,「你覺得是陳默殺的?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他想起方志遠說的話——「陳默不會殺人。他跟他媽媽一樣,信佛。連螞蟻都不踩。」但他也想起方志遠說的另一句話——「陳默走的那天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他說——『方老師,我不會讓你失望的』。」

  「沈牧之,」秦墨睜開眼睛,「幫我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查一下孫浩2010年在海城做什麼。他為什麼去海城?他去海城找誰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覺得他是去找陳默的?」

  「五個人,四個死了。方誠是最後一個。如果陳默在殺人,他為什麼只殺了四個?孫浩、何志遠、周子衡、李彥斌。方誠是最後一個。但他沒有殺方誠。方誠是自己死的。」

  「因為方誠幫過他。」

  「對。方誠幫過他。所以他把方誠留到了最後。方誠用自己的命,換了他停手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很久。「秦墨,這個案子——如果真的是陳默殺的——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秦墨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紀念碑。陽光照在碑身上,白得刺眼。

  「先找到他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找到之後呢?」

  「找到之後再說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放在茶几上。黑貓蜷縮在沙發上,眯著眼睛看著他。他坐在沙發上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。翻到陳默那一頁。在那行「方誠說不用等我了」下面,加了一行字:「2010年,孫浩在海城被殺。可能是陳默。方誠知道。他在保護陳默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