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最後一封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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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包裹是秦墨從平南縣回來的第二天到的。

  沒有寄件人地址,郵戳是本市的。一個牛皮紙信封,跟錢有財寄證據用的一模一樣。收發室的人打電話到檔案室的時候,秦墨正在筆記本上整理海城之行的記錄。他下樓取了包裹,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
  信封里是一封信。字跡是方悅的——他見過,在方悅寄來的那張照片背面。

  「秦警官,我哥留給你的。他說,等你查到陸鳴的時候,就把這封信交給你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停住了。方誠。他什麼時候留的信?他怎麼會知道秦墨會查到陸鳴?

  他拆開信。裡面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,方誠的筆跡——瘦瘦的,一筆一畫,跟委託書上的字一模一樣。

  只有一行字:

  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方誠在說誰?陸鳴?陸鳴什麼都不知道?不知道什麼?不知道方誠是當年推他的人之一?不知道那五個人都死了?不知道方誠用自己的命換了真相?

  秦墨把信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方誠在死之前就料到了。他知道秦墨會查到這個案子,會查到陸鳴。他留下這封信,不是為了解釋什麼——是為了阻止什麼。他不想讓陸鳴知道真相。

  秦墨拿起信,又看了一遍。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他把信折好,裝回信封里,鎖進抽屜。然後他拿出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方悅寄了一封信。方誠留的。他說——陸鳴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沈牧之回覆:「他不知道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方誠是當年推他的人之一。不知道那五個人都死了。不知道方誠死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要去找陸鳴嗎?」

  「要。」

  「找到之後呢?告訴他嗎?」

  秦墨看著屏幕,沒有回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巷子裡,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陽光照在圍牆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著那隻貓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回到桌前,拿起手機,打了幾個字: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再問。

  秦墨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。方誠不想讓陸鳴知道真相。他幫陸鳴消失了,給他安排了新的生活,讓他從輪椅上站起來,開了一個網店,能自己照顧自己了。然後他留下了一封信——「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他不想讓陸鳴知道,那些把他推下樓的人,都死了。他不想讓陸鳴知道,他是最後一個。他不想讓陸鳴知道,他也死了。他只想讓陸鳴活著。什麼都不知道地活著。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他想起了方誠在信里寫的那句話——「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。」對方誠來說,真相是起點。對陸鳴來說,真相可能是終點。

  他睜開眼睛,拿起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幫我查陸鳴的網店。我要去找他。」

  「找到之後呢?」

  「看看他。不告訴他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」

  下午,沈牧之的消息來了。「查到了。店鋪叫『陸的手工皮具』,註冊在清溪市,一個叫清溪的小城市,在本省西部,山區。店鋪沒有留地址,只留了一個郵箱。」

  秦墨把清溪市的名字記在筆記本上。清溪。離本市大約五百公里。開車要七八個小時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巷子裡,那隻黃白花的貓不在了。垃圾箱旁邊空蕩蕩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,下了樓。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報紙,看到他下來,抬起頭。

  「又要出去?」

  「嗯。去一趟清溪。一兩天就回來。」

  老周沒有問去幹什麼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餅乾,遞給秦墨。「路上吃。」

  秦墨接過餅乾,裝進口袋裡。「謝謝。」

  他走出檔案室,上了車。他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坐在駕駛座上,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鎖進手套箱。然後發動了車子。

  開了八個小時。

  清溪市在本省的西部,藏在群山之間。公路在山腰上繞來繞去,過了無數個隧道,終於在一個山谷里看到了城市的輪廓。清溪不大,比海城還小。一條河從城中間穿過,河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頭。兩岸的房子依山而建,高高低低的,像搭積木一樣。空氣很涼,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味。


  秦墨到的時候是晚上。他找了一家旅館住下,在路邊的小店裡吃了一碗麵。面是手工拉的,湯很濃,上面飄著幾片牛肉和一把香菜。他吃得很慢,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的街。街上的人不多,偶爾有電動車駛過,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劃出一道白光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他按照網店留下的郵箱地址,發了一封郵件。他沒有用真名,只寫了一句:「你好,想訂一個皮包。能上門看樣品嗎?」

  回復來得很快。一個叫「小陸」的人回了郵件:「可以。清溪市老城區,柳巷17號。來之前打電話。」

  下面留了一個電話號碼。

  秦墨看著那個號碼,看了很久。小陸。陸鳴。

  他撥了那個號碼。電話響了幾聲,接了。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年輕,很平和,帶著一點當地的口音。「你好,小陸。」

  「你好,我想訂一個皮包。今天下午方便嗎?」

  「方便。下午兩點以後都可以。柳巷17號,到了按門鈴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。他看了看手錶——上午十點。還有四個小時。

  他走出旅館,在清溪的街上轉了轉。老城區不大,石板路,兩邊是老房子,有的改成了店鋪,賣茶葉、賣竹編、賣當地的特產。柳巷在老城區的最裡面,是一條窄巷子,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,牆上的白灰有些剝落了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巷子很安靜,偶爾有貓從牆頭上走過,影子在陽光中一閃而過。

  秦墨找到了17號。是一棟兩層的木樓,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,葉子綠油油的。門上釘著一塊小木牌,上面刻著「陸的手工皮具」。門是關著的,旁邊有一個門鈴。他沒有按門鈴。他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棟樓。二樓的窗戶開著,能看到裡面掛著的皮具——包、錢包、鑰匙扣,整整齊齊的。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,葉子垂下來,在風中輕輕擺動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站了大約半個小時。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下午兩點,他換了衣服,把那件黑色夾克換成了普通的深藍色外套。他不想讓人看出他是警察。他走到柳巷17號門前,按了門鈴。

  門開了。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後面,二十五六歲,瘦,臉色有些白,但精神很好。他坐在輪椅上,腿上蓋著一條毯子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乾淨,像清溪河裡的水。他的手指很長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上有一些細小的疤痕——做皮具的人的手。

  「你好,小陸。」秦墨說。

  「你好,請進。」陸鳴轉動輪椅,讓開了門。

  秦墨走進去。一樓是工作室,牆上掛著各種皮具,桌上放著工具和皮料。空氣里有一股皮革的氣味,好聞的,暖暖的。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工作檯,台上有一盞檯燈,亮著暖黃色的光。

  陸鳴轉動輪椅,走到工作檯前。「你想看什麼樣的包?」

  「隨便看看。朋友推薦你這家店,說你手藝好。」

  陸鳴笑了笑。「你朋友叫什麼?」

  秦墨愣了一下。他沒有準備這個。「姓方。他說他以前在你這裡訂過一個錢包。」

  陸鳴的笑容沒有變。「姓方?哪個方?」

  「方誠。」

  陸鳴的手停住了。他坐在輪椅上,看著秦墨。他的眼睛還是很亮,很乾淨,但那裡面多了一些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驚訝,是一種很深的、很舊的東西,像河底的石頭上長了青苔,被翻起來的時候,露出下面的顏色。

  「你認識方誠?」陸鳴的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認識。他是我朋友。」

  「他——還好嗎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死了。去年冬天。」

  陸鳴坐在輪椅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縮著。窗外有鳥叫聲,遠遠的,一聲一聲的。

  「他怎麼死的?」陸鳴問。

  「生病。肝癌。」

  陸鳴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沉默了很久。「他來過這裡。2015年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幫我開了這個店。教我怎麼做皮具。他說——『你手巧,做這個能養活自己』。」陸鳴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天空,「他來了好幾次。每次來都帶東西。有一次帶了一本書,講皮具製作的。我還在用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

  「他說他以前做過一些錯事。」陸鳴的聲音很輕,「他說他在還債。我不懂。他欠誰的錢?他說不是錢的事。他沒有說是什麼事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陸鳴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乾淨,很亮,像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的眼睛。方誠說的對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方誠是當年推他的人之一。他不知道那五個人都死了。他不知道方誠用自己的命換了什麼。

  「他來過之後,你就一直在這裡?」秦墨問。

  「對。我媽媽也搬過來了。她住在城外,幫我進貨。我自己住在樓上。」陸鳴笑了笑,「能自己照顧自己了。以前不行。以前什麼都靠我媽。」

  「你恨過嗎?」

  陸鳴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恨過。恨了很長時間。恨那些推我的人,恨那個學校,恨老天爺。後來不恨了。不是不想恨——是恨不動了。太累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他想起了方誠在信里寫的那句話——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「小陸,」秦墨說,「方誠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你?」

  陸鳴想了想。「留了一封信。他說等我三十歲生日的時候再拆。還有兩年。」

  「信里寫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沒拆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再問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陸鳴工作檯上的工具。錘子、裁皮刀、菱斬、邊線器,整整齊齊地擺著。每一件工具的手柄都磨得發亮,用了很久的樣子。

  「那個包,」陸鳴說,「你想要什麼樣的?」

  秦墨愣了一下。「你看著做吧。簡單的就行。黑色的。」

  「好。留個電話。做好了通知你。」

  秦墨留了一個號碼。他走到門口,轉過身。陸鳴坐在輪椅上,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,暖黃色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
  「小陸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方誠讓我告訴你——他欠你的,還完了。」

  陸鳴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睛還是很亮,很乾淨,但那裡面的東西更深了。

  秦墨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他走出柳巷,站在巷口。陽光照在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他站在那裡,點了一根煙,抽完了。然後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,駛出了清溪市。

  回程的路上,他開得很慢。山在路上繞來繞去,過了無數個隧道,天暗了,又亮了。他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
  他坐在車裡,沒有下車。他從手套箱裡拿出方誠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不要告訴他。」

  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然後他下了車,走進檔案室。

  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。看到他進來,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。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找到了?」

  「找到了。」

  老周沒有問找到了什麼。他點了點頭,繼續看報紙。

  秦墨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陸鳴那一頁。在那行「方誠幫他們安排了新的身份」下面,加了一行字:「清溪市,柳巷17號。陸鳴開了一家皮具店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陽光照在圍牆上,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。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他看著那隻貓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找到了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方誠沒有告訴他。」

  沈牧之回覆:「你告訴他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秦墨看著屏幕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打了幾個字:「因為方誠說得對。他什麼都不知道,挺好的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再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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