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新的黎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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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春天來得慢,但終究來了。

  三月中旬的一個早晨,秦墨走進檔案室的時候,院子裡的槐樹冒出了新芽。嫩綠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,在光禿禿的枝幹上顯得格外扎眼。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著那些新葉。陽光從枝幹的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

  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,看到他進來,把一杯茉莉花茶推到櫃檯上。「今天有你的信。兩封。」

  秦墨接過來。一封是孫麗寄來的,地址是安溪縣。另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,郵戳是本市的。他拿著信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,先拆開了孫麗的那封。

  信不長,只有一頁紙。字跡很工整,像是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寫的。

  「秦警官:你好。你上次來之後,我想了很久。你告訴我真相的那天,我哭了。後來我又哭了很多次。但最近不哭了。我想明白了,我爸不是白死的。他守的那棟房子,下面埋著毒。他知道了,他沒有走。他留下來了。他用自己的命,讓那些毒被挖出來了。恆遠新城的居民搬走了,那塊地要重新處理了。我爸如果知道,會高興的。他就是這樣的人,認死理,覺得自己該做的事,死也要做。我不恨李彥斌了。恨一個人太累了。但我不原諒他。不恨和不原諒是兩回事,對吧?秦警官,謝謝你。謝謝你告訴我真相,謝謝你讓我知道我爸是個什麼樣的人。——孫麗。」

  秦墨把信折好,放進口袋裡。然後拆開第二封。

  裡面是一張照片。方誠和方悅的合影——跟沈牧之從儲物櫃裡拿出來那張一樣,但這一張是原件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「秦警官,這張照片留給你。謝謝你替我哥走完最後的路。——方悅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照片裡的方誠。Polo衫,無框眼鏡,微微偏著頭,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。他旁邊站著方悅,長發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他看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照片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窗外,陽光照在巷子的圍牆上,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。那隻黃白花的貓蹲在垃圾箱旁邊,舔著爪子。一個老人推著自行車從圍牆下面經過,車鈴叮咚響了一聲。

  秦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他看著那隻貓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轉過身,回到桌前,坐下來。他打開筆記本,翻到第一頁。張志遠的名字還在那裡,旁邊畫著兩個圈。他在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案子破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」

  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。在這一頁的最上面,他寫了一行字:「新案子。慢慢來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,走出辦公室。

  走廊里很安靜。他下了樓,走到院子裡。老周在值班室里看電視,看到他出來,探出頭。「出去?」

  「出去一下。很快回來。」

  他走出檔案室,穿過主樓的走廊,出了大門。他的車停在原來的位置上,那輛沾滿泥點的黑色吉普。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
  他沒有開遠。只開了十分鐘,到了中心廣場。

  廣場上人不多。幾個老人在遛彎,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,兩個小孩在餵鴿子。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秦墨下了車,走到紀念碑前面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碑身上刻的字。建碑的日期、紀念的事件、立碑的單位。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,風吹日曬的,邊緣磨平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階。方誠曾經坐在那裡,面朝東方,等著太陽升起來。現在台階上沒有人。清潔工每天擦,擦得乾乾淨淨,什麼都看不出來了。但秦墨知道,方誠在那裡坐過。他知道方誠面朝東方,看著太陽從那些樓後面升起來。他知道方誠在最後一刻,看到的是光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車上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發動,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廣場。老人在遛彎,孩子在餵鴿子,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。太陽在他們頭頂照著,暖洋洋的。他發動了車子,開回檔案室。

  下午,沈牧之來了。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,沒有穿西裝,沒有打領帶。他站在檔案室門口,手裡提著兩杯咖啡。「有空嗎?」

  秦墨從樓上下來。「有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院子裡,靠著那棵槐樹,喝咖啡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他們身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。

  「方悅給我打電話了。」沈牧之說。

  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說她收到了一份文件。是方誠留給她的。放在律師協會的保險柜里,設定在她三十三歲生日那天寄出。」

  「什麼文件?」


  「一封信。還有一份遺囑。方誠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了——存款、保險、還有他名下那個小房子的產權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信里寫的是——『悅悅,對不起。哥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,但最錯的就是讓你以為我死了。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不在了。但你不要難過。我沒有白活。我做了該做的事。你也要好好的。找個好人嫁了,生個孩子,好好過日子。哥在那邊看著你。』」

  沈牧之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眼睛有些紅。

  「她哭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但她會好的。」沈牧之把咖啡喝完,「她說她要去方誠的墓前看看。她說她一直沒有去,因為不敢。現在——她敢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槐樹下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呢?」秦墨問,「事務所關了嗎?」

  「關了。最後一個客戶昨天簽了和解協議。公章交回去了,房租交到月底。辦公室里的東西都搬走了。」

  「難過嗎?」

  沈牧之想了想。「不難過。那個事務所,是我和方誠一起開的。他不在了,留著也沒有意義。」

  「法學院那邊呢?」

  「九月份開學。還有半年。」

  「這半年幹什麼?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查舊案。你不是說要還債嗎?我幫你。」

  秦墨的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不是律師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律師也可以查案子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把咖啡喝完,把杯子扔進垃圾桶里。

  「沈牧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方誠的墓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城南公墓。3排7號。」

  秦墨愣了一下。「3排7號?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孫德勝的墓也是3排7號。安溪縣公墓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

  「巧合。」沈牧之說。

  「也許是。」秦墨說,「也許不是。」

  他沒有再說什麼。兩個人站在槐樹下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他們身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。風吹過來,新發的槐樹葉沙沙響。

  「秦墨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張志遠的案子破了。接下來查哪個?」

  秦墨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上面寫著那行字——「新案子。慢慢來。」

  「還沒想好。」他說,「檔案室里還有幾十個舊案。慢慢看,不著急。」

  「那我等你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把筆記本裝回口袋。他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陽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
  「沈牧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方誠說的那句話——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——我那時候不懂。現在懂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起點不是站在這裡看。是站在這裡,然後往前走。不管前面是什麼,都要走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你變了。」

  「哪兒變了?」

  「以前你只想著破案。現在你想的是——往前走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槐樹,新發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該回去了。老周還等著我整理案卷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走進檔案室的小樓。沈牧之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出院子,上了自己的車。

  他發動引擎,車子駛出了公安局的後院。

  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看著那座碑,看了幾秒。然後他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  秦墨在辦公室里坐到天黑。他把張志遠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新找到的證據——備忘錄的複印件、王偉的證詞筆錄、趙國強的U盤——都夾進案卷里。然後他在案卷的封面上寫了一個字:「破。」


  他把案卷放進鐵皮柜子里,鎖好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巷子裡路燈亮了,照著圍牆和垃圾箱。那隻黃白花的貓不在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關了燈,走出辦公室。走廊里很暗,日光燈壞了幾根,一閃一閃的。他下了樓,老周已經走了,值班室的燈滅了。他推開大門,走到院子裡。

  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樹上的新葉。嫩綠色的,在路燈的光里顯得有些透明。

  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
  回到家,黑貓「證據」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,比平時多摸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張志遠的案子破了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客廳里,環顧了一圈。茶几上放著那本翻爛的《刑法》和半瓶速溶咖啡,沙發上有一個貓抓板,牆角有一個貓爬架。這是他住了十年的房子,不大,但夠住了。

  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城市。萬家燈火,一片橙黃色的海洋。遠處的中心廣場上,紀念碑的輪廓在燈光中若隱若現。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過身,坐到沙發上。黑貓蜷縮在他腿邊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  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在新頁的最上面,他寫了一行字:「新案子。慢慢來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放在茶几上。他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窗外,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。夜深了,安靜了。只有偶爾有車從樓下駛過,車燈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白光,然後暗了。

  秦墨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。黑貓的呼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睡著了。

  這一次,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是白色的霧。霧很濃,什麼都看不清。他站在那裡,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。然後霧裡走出來一個人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,戴著一副無框眼鏡,微微偏著頭,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。

  方誠。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方誠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霧。

  「案子破了。」秦墨說。

  方誠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微微偏著頭,看著秦墨。

  「張志遠的案子。破了。」

  方誠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放松,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什麼。

  「還有,」秦墨說,「方悅收到了你的信。她會好的。」

  方誠站在那裡,看著秦墨。霧在他們身邊慢慢散開,光線越來越亮。

  「沈牧之說,他要跟我一起查舊案。」

  方誠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方誠,」秦墨說,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?」

  方誠看著他。他的嘴在動,但沒有聲音。霧散得更快了,光線越來越亮,方誠的身影越來越淡。秦墨往前邁了一步,想聽清他在說什麼。

  然後他醒了。

 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用手擋住光。黑貓還蜷縮在他腿邊,呼嚕聲沒有停。

  他坐起來,看了看窗外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金黃色的光鋪滿了整個城市。遠處的中心廣場上,紀念碑在陽光中白得發亮。

  秦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他推開窗戶,新鮮空氣湧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。春天真的來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進衛生間,洗了把臉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眼窩還是有點深,胡茬還是有點亂,但眼睛裡有一種光。不是憤怒的光,不是疲憊的光,是一種很平靜的光。

  他擦乾臉,走進客廳。黑貓從沙發上跳下來,跟在他腳邊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本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新頁上寫著那行字——「新案子。慢慢來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筆記本放進口袋裡。他走到門口,穿上鞋。黑貓蹲在鞋柜上,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我出門了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。

  秦墨打開門,走了出去。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下了樓,推開門,站在台階上。

  天空很藍,藍得像水洗過一樣。雲很白,白得像棉花。遠處的樓群在陽光中閃著光,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,開始了新的一天。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下台階,上了車,發動了引擎。

  車子駛出了小區,匯入了車流。他開得不快,也不慢。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紀念碑。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,底座下面的台階空無一人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繼續開。前方是公安局的方向,是檔案室的方向,是那些舊案卷的方向。

  太陽在他頭頂照著,把整個城市都照亮了。

  秦墨開著車,在這座城市裡穿行。車窗外,陽光灑在街道上、樓頂上、行人的肩膀上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  他的車消失在了車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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