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拼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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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消息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三傳開的。

  省紀委巡視組聯合環保部門,正式進駐東方家園。那天上午,小區門口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,停著幾輛寫著「環境監測」字樣的白色麵包車。工作人員穿著防護服,提著設備箱,進進出出。物業辦公室被臨時徵用為指揮部,門口貼著一張通知:「應上級部門要求,即日起對本小區進行環境質量檢測。請居民配合。」

  秦墨到的時候,小區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沒有往裡擠。沈牧之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靠著車門,看著那些臉。

  有人在看通知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跟鄰居交頭接耳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,站在人群中間,表情茫然。一個老人蹲在花壇邊上,手裡攥著一份報紙,手指在發抖。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在跟保安吵架——「到底怎麼回事?你們到底在測什麼?」

  保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他只是一個打工的,拿著三千塊錢的工資,沒有人告訴過他地下埋著什麼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認出了沈牧之。「你是9棟的吧?你知道怎麼回事嗎?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下。「在查。等結果出來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查什麼?是不是房子有問題?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回答。那個人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大了。旁邊的人開始往這邊看。

  秦墨拉了拉沈牧之的袖子。「走吧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發動。

  「你看到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的臉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有人在哭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低,「一個老太太,站在花壇邊上,一直在擦眼睛。沒有人跟她說話。她一個人站在那裡。」

  「沈牧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這不是我們的錯。但——」他沒有說完。

  秦墨等他平靜下來。「走吧。去檔案室。」

  沈牧之發動了車子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天,東方家園的事上了本地新聞。標題寫得很克制——「東方家園小區啟動環境檢測,居民等待結果」。沒有提石棉,沒有提保溫板。記者採訪了幾個居民,有人說「相信政府會處理好」,有人說「希望儘快出結果」,有人說「我在這住了六年,身體一直不好,不知道跟房子有沒有關係」。

  秦墨每天看新聞,看完就把報紙疊好,放在抽屜里。

  第四天,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。

  趙建國打電話到檔案室。「秦墨,結果出來了。地下室的空氣和土壤樣本中,都檢出了石棉成分。濃度超過國家標準。」

  秦墨握著電話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居民那邊,需要有人去通知。」趙建國說,「上次恆遠新城是你去的。這次——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。」

  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明天上午,小區物業辦公室。環保局的人也會到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。他坐在辦公室里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巷子裡空蕩蕩的,圍牆下面的垃圾箱旁邊蹲著一隻貓——不是他的那隻,是那隻黃白花的流浪貓。它蹲在那裡,舔著爪子,偶爾抬頭看看天空。

  他下樓,跟老周說了一聲,然後開車去了東方家園。

  他沒有進去。他把車停在小區對面的路邊,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小區的南門。門衛換了人——不是那天晚上放人進去刷牆的那個,是一個年輕的面孔。進出的人不多,偶爾有居民拎著菜回來,刷卡進門,頭也不抬。

  他在車裡坐了一個小時。看著那扇門開開合合,看著那些人走進走出。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,不知道他們住幾棟幾樓,不知道他們在這裡住了幾年。但他知道——明天,他要站在他們面前,告訴他們,你們的房子有問題。

  他發動車子,開回了家。

  第二天上午九點,秦墨到了東方家園的物業辦公室。

  辦公室不大,平時只有兩三個人辦公,今天擠了十幾個人。趙建國坐在長桌的中間位置,旁邊是環保局的人、疾控中心的人、區政府的代表。物業經理站在角落裡,臉上的表情跟恆遠新城的物業經理一模一樣——等待壞消息的人的表情。


  秦墨坐在靠牆的位置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趙建國先開了場。他說了調查的背景、檢測的過程、結果的初步判斷。他的措辭很謹慎,用了很多「可能」「初步」「有待進一步確認」。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東方家園的地下室和公共區域,檢出了石棉成分。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了。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區政府的代表問:「超標多少?」

  環保局的人翻了翻報告。「地下室的空氣樣本中,石棉纖維濃度是標準的六倍。土壤樣本中,含量更高。」

  「對居民的健康有什麼影響?」

  疾控中心的人推了推眼鏡。「長期暴露在石棉環境中,會增加患肺癌、間質性肺炎、胸膜疾病的風險。具體的健康影響,取決於暴露的時間、濃度和個人的身體狀況。」

  「那居民需要搬家嗎?」

  趙建國說:「在風險評估完成之前,我們建議——孕婦、兒童和老年人,儘量減少在公共區域的停留時間。地下室的入口暫時封閉。具體的安置方案,需要等全面檢測結果出來之後才能確定。」

  會議開了一個小時。散會之後,趙建國走到秦墨面前。

  「居民那邊,下午兩點。小區中心花園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辦公室,站在小區的主幹道上。花園裡的警戒線還在,那塊「檢測區域,禁止入內」的牌子換了一塊新的,更大,更顯眼。花園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,在曬太陽。他閉著眼睛,臉上的皺紋很深,手放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秦墨看了他一眼。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不是那天在涼亭下棋的那個,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個得了間質性肺炎的人。他收回目光,走出了小區。

  下午兩點,小區中心花園。

  通知是物業發的,貼在每棟樓的單元門上——「關於小區環境檢測情況的通報會,今天下午兩點,中心花園。」

  秦墨到的時候,有人在低聲說話,有人在看手機,有人沉默地站著。花園旁邊的涼亭里坐滿了人,台階上也坐著人。一個年輕男人舉著手機在拍視頻,被物業經理攔住了。

  趙建國站在花園中央的一塊空地上,面前放著一張桌子和一個話筒。他試了試話筒,聲音在花園裡迴蕩。

  「各位居民,我是省紀委巡視組的趙建國。今天把大家叫來,是為了通報東方家園小區的環境檢測情況。」

  人群安靜了。

  趙建國把上午會議室里說的話,又說了一遍。措辭還是那麼謹慎,還是那麼多「可能」「初步」「有待進一步確認」。但這一次,那些詞不夠用了。

  「超標是什麼意思?」有人喊了一句。

  環保局的人解釋了石棉的危害。他用詞很專業,說了一堆術語。人群里有人在搖頭,有人說「聽不懂」。

  「你就告訴我們,這個房子還能不能住?」

  環保局的人看了看趙建國。趙建國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在風險評估完成之前,我們建議——孕婦、兒童和老年人,儘量減少在公共區域的停留時間。地下室的入口暫時封閉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的房子呢?房子裡面有沒有?」

  「室內空氣的檢測正在進行中。結果出來之後,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。」

  一個中年女人從人群里擠出來。她的聲音很大,在花園裡迴蕩:「我兒子在這住了五年,去年查出來哮喘。醫生說是過敏,查不到過敏源。是不是就是這個?」

  環保局的人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。

  「我老公在這住了六年,去年查出來肺癌。」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出來,蒼老的,發抖的,「他才五十三歲。不抽菸不喝酒。為什麼是他?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在哭。

  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沉默地站著。一個老太太站在花壇邊上,跟昨天一樣,一個人在擦眼睛。沒有人跟她說話。她一個人站在那裡。

  他想走過去。但走了兩步,停下來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不是醫生,不是環保專家,不是政府官員。他只是一個警察,一個從重案組被調到檔案室的警察。他能做的,只是把真相挖出來,然後站在這裡,看著真相把人們的生活撕碎。

  「方誠,」他在心裡說,「這就是你說的起點嗎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
  通報會開了大約一個小時。散場之後,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在花園裡不走,三三兩兩地站著,還在說話。那個老太太還站在花壇邊上。

  秦墨走過去。

  「阿姨,您住哪棟?」

  老太太抬起頭,看了看他。「7棟。」

  「住了幾年了?」

  「六年。我兒子買的房子。他結婚了,搬走了,就我和老伴住。」

  「老伴呢?」

  「走了。去年走的。肺癌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他不抽菸不喝酒。每天早上在花園裡打太極。」老太太看著花園中間的那塊空地,「就在那。打了六年。」

  秦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花園中間有一塊鋪了磚的空地,上面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。空地上沒有人。

  「醫生說是環境污染引起的。我們不知道是什麼污染。現在——知道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老太太。她的眼睛是乾的,沒有眼淚。眼淚在通報會剛開始的時候就流完了。

  「阿姨,您——」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「你不用安慰我。」老太太的聲音很平,「我沒事。我就是想知道——誰幹的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會查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查出來又怎樣?人都沒了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,慢慢地走了。步子很小,很慢,背有些駝。

  秦墨站在花壇邊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門裡。

  他走出小區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——他什麼時候來的,秦墨不知道。

  「你看到了?」秦墨問。

  「看到了。」

  「那個老太太。她老伴去年走了。肺癌。在花園裡打了六年太極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她說——『查出來又怎樣?人都沒了』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很久。「秦墨,你後悔嗎?」

  「後悔什麼?」

  「把真相挖出來。」

  秦墨靠在椅背上,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。天灰濛濛的,雲層很低。

  「不後悔。」他說,「但——」

  「但什麼?」

  「但真相太他媽重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坐在車裡,看著小區門口。門衛在崗亭里坐著,表情木然。偶爾有居民進出,刷卡,開門,進去。跟每一天一樣。但從今天開始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  「沈牧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方誠說過——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以為我懂了。現在——我發現我沒懂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起點不是站在這裡看。起點是——站在這裡,然後往前走。」

  他發動了車子。

  「去哪裡?」沈牧之問。

  「檔案室。」

  「還去檔案室?」

  「那裡還有舊案。還有人等著答案。」

  車子駛出了停車場,匯入了車流。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秦墨看了一眼紀念碑。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  回到檔案室,他上了樓,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打開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東方家園。真相已經告訴他們了。現在是他們的事了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又加了一行:

  「但張志遠的事,還是我的事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窗外,天暗了。路燈亮起來,照著圍牆和巷子。巷子裡空蕩蕩的,那隻黃白花的貓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
  他站起來,關了燈,走出辦公室。走廊里很暗,他下了樓,走出檔案室。院子裡的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
  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
  回到家,黑貓「證據」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。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今天那個老太太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她說——『查出來又怎樣?人都沒了』。」

  黑貓跳上沙發,蜷縮起來。

  秦墨坐在沙發上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。他翻到張志遠的那一頁,看著那個名字。

  「張志遠,」他說,「你的答案,我會找到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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