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蹤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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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天後的上午,方遠的電話來了。

  「結果出來了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跟上次一樣,「你們過來一趟。」

  秦墨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,然後下樓,上了車。他到方遠實驗室的時候,沈牧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兩個人一起上了二樓。

  方遠坐在辦公桌前,面前攤著兩份報告。他的臉色不太好,眼圈發黑,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。看到他們進來,他把報告翻到第一頁。

  「保溫板碎片的主要成分是溫石棉,含量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。這個含量——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很高。」

  「東方家園的粉塵樣本呢?」秦墨問。

  方遠翻到第二份報告。「粉塵樣本里也檢出了溫石棉,含量在百分之五到八之間。成分高度一致。可以做同源結論。」

  秦墨把兩份報告拿起來,看了一遍。他看不懂那些化學分子式和色譜圖,但他看懂了最後一頁的結論——「送檢樣品與比對樣品中的溫石棉成分高度一致,可認定為同源。」

  他放下報告。「方遠,謝謝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方遠靠在椅背上,「秦警官,有件事我要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昨天有人來實驗室了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停住了。「什麼人?」

  「一個年輕人,說是保險公司的,來查我們公司的資質。我同事帶他轉了轉。他經過我的實驗室的時候,在門口停了一下。」

  「他進去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門是鎖著的。但他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他嗎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但我查了監控——他在實驗室門口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」

  沈牧之和秦墨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「方遠,」沈牧之說,「報告我們拿走。你把電腦里的數據刪了,採樣記錄也刪了。如果有人來問,就說樣本污染了,做不出結果。」

  方遠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把報告裝進文件袋裡,兩個人走出實驗室。上了車,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發動。

  「他們知道我們在查了。」沈牧之說。

  「一直知道。」秦墨坐在副駕駛座上,「從刷牆的時候就知道了。現在只是確認了。」

  「你還要去找趙建國?」

  「去。現在就去。」

  沈牧之發動了車子。車子駛出科技園區,往市中心開。

  秦墨的手機響了。一個陌生號碼。他接起來。

  「秦警官?」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低,很沉穩,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,「我是趙國強。聽說你在找我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電話。他看了沈牧之一眼,沈牧之把車靠邊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我在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。」趙國強說,「方誠來找過我。三年前。他讓我留著證據,等一個人來找我。現在——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在哪裡?」秦墨又問了一遍。

  「我在城南。原來恆遠建材倉庫的舊址。2011年拆了之後,這裡一直空著。你來吧。一個人來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了。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趙國強?」

  「對。他在城南。恆遠建材倉庫的舊址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
  「他說讓我一個人去。」

  「你信他?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信。因為他是方誠留的最後一枚棋子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,沒有再說。秦墨推開車門,下了車,走到駕駛座旁邊。

  「車給我。你在這裡等我。如果我兩個小時沒回來,你就報警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車鑰匙遞給他。「兩個小時。」

  秦墨上了車,發動引擎,車子駛了出去。

  城南。恆遠建材倉庫的舊址。

  秦墨知道那個地方。在城南路的盡頭,過了恆遠新城再往南,有一片廢棄的工業區。八十年代的廠房,紅磚牆,鐵皮頂,大部分已經拆了,剩下的幾棟也搖搖欲墜。恆遠建材的倉庫就在那片工業區的最裡面,靠著一座小山包。


  他開了大約四十分鐘。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破,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。過了恆遠新城之後,路上幾乎看不到人了。他把車停在工業區入口處的一塊空地上,下了車。

  風很大,吹得廢鐵皮嘩嘩響。地上長滿了野草,枯黃枯黃的,踩上去沙沙響。他沿著一條碎石路往裡走,經過幾棟已經拆了一半的廠房,露出裡面的鋼筋和磚頭。

  倉庫在最裡面。是一棟長方形的紅磚建築,屋頂的鐵皮已經鏽穿了,能看到天空。牆上有幾個窗戶,玻璃碎了,黑洞洞的。大門是鐵的,關著,上面掛著一把新鎖。

  秦墨走到門口,看了看那把鎖。新的,沒有生鏽。他敲了敲門。

  門開了。一個男人站在門後面,五十多歲,瘦,臉很窄,顴骨很高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是很久沒有睡好的人特有的那種亢奮。

  「趙國強?」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秦墨走進去。倉庫裡面很大,空蕩蕩的,地上有灰塵和碎磚。靠牆的地方堆著一些破木箱子和廢鐵皮。倉庫的盡頭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,桌上放著一盞應急燈,發出慘白的光。

  「坐。」趙國強指了指那把椅子。

  秦墨沒有坐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趙國強。「方誠什麼時候來找你的?」

  「三年前。2021年。」趙國強坐在桌子上,雙手插在口袋裡,「他找到我的時候,我在南方的一個小城市裡躲著。他在網上查到了我的住址,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他找你幹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問我那批保溫板的事。問我從哪裡來的,誰讓賣的,賣到了哪裡。我告訴他了。他聽完之後,坐了很久。然後他說——『趙國強,你手裡有沒有留證據?』」

  「你有嗎?」

  趙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,跟錢有財寄來的那個一模一樣。「有。這批板子出庫的時候,我留了一份出庫單的複印件。還有一份趙志遠簽字的批准函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「趙志遠?」

  「對。趙志遠。1989年的時候,他還是副市長。那批保溫板是他批的——從一個倒閉的建材廠調撥過來的,說是『支援地方企業』。實際上就是處理庫存。那些板子在那個建材廠的倉庫里壓了好幾年,賣不出去。趙志遠一句話,就轉到了恆遠建材的倉庫里。」

  「趙志遠知道那些板子有石棉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那個建材廠就是因為生產石棉板被關停的。但趙志遠不管這些。他只需要把那些板子處理掉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趙志遠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他死了。但事情不是他一個人做的。批文是他簽的,但執行的人是恆遠地產的人。陳國棟、我、錢有財、老馬——我們都參與了。」

  「方誠讓你留著證據。」

  「對。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我。他說那個人會是一個警察,穿黑夾克,叼著煙。」趙國強看著秦墨嘴裡的煙,「你就是那個人。」

  秦墨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「他讓你把證據交給我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趙國強把U盤遞過來,「出庫單的複印件,趙志遠的批准函,還有一份我自己的證詞。夠了嗎?」

  秦墨接過U盤,裝進口袋裡。「你為什麼現在才交出來?」

  趙國強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因為方誠死了。他死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。他說——『趙國強,我要去做一件事。如果我回不來了,你就去找秦墨。』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要做什麼?」

  「知道。他說他要用自己的命,把所有的真相翻出來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為什麼不早點站出來?」

  趙國強低下頭。「我怕。怕坐牢,怕那些人找我。我躲了十幾年。從一個城市躲到另一個城市,從一個工地躲到另一個工地。不敢用真名,不敢跟家裡聯繫,不敢生病——因為生病要去醫院,要身份證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方誠找到我的時候,我以為他是來抓我的。但他不是。他坐在我對面,跟我說了一個小時。他說他也在躲。他說他用了三個身份活了十年。他說他妹妹以為他死了。他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——他那時候已經病了。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『趙國強,你躲了十幾年,累不累?』我說累。他說——『那就別躲了。把證據交出來,把債還了。然後該坐牢坐牢,該幹嘛幹嘛。至少不用再躲了。』」


  趙國強低下頭,用手擦了擦眼睛。

  「他說得對。躲了十幾年,累了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那裡,看著趙國強。一個躲了十幾年的人,一個知道真相卻不敢說的人,一個被方誠找到、被方誠說服、被方誠的死喚醒的人。

  「趙國強,」秦墨說,「你跟我回去。把你知道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告訴調查組。」

  趙國強站起來。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走出倉庫。外面的風停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,照在廢墟上。地上的野草在陽光下顯得不那麼枯黃了。

  秦墨上了車,趙國強坐在後排座。車子駛出了工業區,往市區的方向開。

  「趙國強,」秦墨說,「張志遠你認識嗎?」

  後排座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認識。興達建築的工人。2009年在工地上搬保溫板的時候,發現了板子上的生產日期。」

  「他失蹤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?」

  趙國強沉默了很久。「不是我做的。是恆遠的人做的。他們怕他說出去。具體是誰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失蹤之後,陳國棟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『那個人不會再開口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方向盤。

  車子開進了市區。秦墨沒有去公安局,直接開到了省紀委巡視組的駐地。趙建國在辦公室里等著他——他在路上打了電話。

  秦墨把趙國強帶到趙建國的辦公室。趙國強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秦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——方遠的檢測報告、錢有財的合同和運單、錢有財的視頻U盤、趙國強的U盤。他把每一份證據拿出來,擺在桌上。

  「趙組長,這是東方家園保溫板污染案的全部證據。」

  趙建國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頁都仔細地看。看完之後,他把文件放下,看著秦墨。

  「秦墨,你現在是檔案室的人。這些證據,你是怎麼拿到的?」

  「查舊案的時候發現的。」

  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恆遠地產的問題不只是城南那一塊地。東方家園、可能還有別的項目——都用了有問題的材料。幾千人住在那些房子裡,他們不知道。」

  趙建國點了點頭。「證據我收下了。這件事,我會向上面匯報。」

  「趙組長,」秦墨說,「還有一件事。張志遠——2009年在東方家園工地上搬保溫板的工人——2010年失蹤了。他的失蹤,可能跟這件事有關。」

  趙建國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名字。「我會查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趙組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趙國強是主動來的。他自己站出來的。」

  趙建國看了看趙國強,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辦公室,下了樓。沈牧之的車停在門口,他靠在車門上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秦墨接過咖啡,喝了一口。「證據交上去了。」

  「趙國強呢?」

  「在裡面。」

  沈牧之點了點頭。「接下來呢?」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趙建國的調查。等東方家園的檢測結果。等那些居民知道真相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台階上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天邊有一抹橘紅色的光。

  「沈牧之,」秦墨說,「方誠留了多少東西?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也許還有。也許沒有了。」

  「如果還有呢?」

  「那就繼續查。」

  秦墨把咖啡喝完,把杯子扔進垃圾桶里。「走吧。」


  「去哪裡?」

  「回家。今天夠了。」

  他上了自己的車,發動引擎。車子駛出停車場,匯入了車流。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紀念碑。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  回到家,黑貓「證據」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,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差不多了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坐在沙發上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。他翻到第一頁——張志遠的名字。他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然後他翻到最後一頁,寫了今天的日期。在那行日期下面,他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證據全部移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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