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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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遠的電話是第三天上午打來的。

  秦墨正在檔案室里翻另一本案卷——2008年的一個失蹤案,跟張志遠的案子有點像,也是一個建築工人,也是突然不見了。他剛把案卷翻開,手機就響了。

  「結果出來了。」方遠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怕什麼人聽到,「你們過來一趟。不要在電話里說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方遠實驗室。現在。」

  四十分鐘後,他們在方遠實驗室的門口碰頭了。實驗室在城西的一個科技園區里,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,門口掛著「遠達環境檢測」的牌子。方遠在一樓等著他們,臉色不太好,眼圈發黑,像是熬了夜。

  「上來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們跟著他上了二樓,走進一間不大的辦公室。桌上攤著幾份列印好的報告,旁邊放著一台顯微鏡和幾個試管架。方遠把門關好,示意他們坐下。

  「我先說結論。」方遠翻開報告的第一頁,「東方家園地下室的空氣樣本中,檢測到了苯系物和多環芳烴。濃度超過了室內空氣品質標準。」

  他翻到第二頁。

  「粉塵樣本的分析結果——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粉塵里含有石棉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。

  「石棉是幾十年前的產品,」方遠說,「現在已經禁用了。但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,它被廣泛用於建築材料的添加物中——保溫材料、防火材料、水泥製品、塗料。城南的廢料里,有這種石棉。東方家園的粉塵里,也有。」

  「同一個來源?」沈牧之問。

  方遠搖了搖頭。「從成分上看,高度相似。但要證明是同一個來源,需要做同位素分析和指紋圖譜比對。那個需要時間,而且——」他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「而且什麼?」

  「而且需要更多的樣本。你們地下室的那面牆,被刷過了。我采的樣本是從裂縫裡弄出來的,量不夠做全套分析。」

  沈牧之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色很平靜,但秦墨注意到,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「沈牧之,」方遠說,「你在那棟樓里住了六年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平,「報告給我看看。」

  方遠把報告遞給他。沈牧之一頁一頁地翻,看得很慢。秦墨坐在旁邊,沒有催他。

  「這些數據,」沈牧之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,「能確定污染源嗎?」

  「能確定污染源是含石棉的建築材料。但具體是哪個批次的材料、從哪裡來的、誰供應的——那是你們的事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報告合上,放在桌上。「方遠,這份報告,除了我們三個人,還有誰知道?」

  「沒有人。我昨晚做完了分析,今天早上才出的報告。數據存在實驗室的伺服器上,但只有我能看。」

  「能刪掉嗎?」

  方遠愣了一下。「刪掉?」

  「如果有人來找你要這份報告,你能說沒有做過嗎?」

  方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能。我把數據刪了,把採樣記錄改了,就說樣本污染了,做不出結果。」

  「方遠,」秦墨說,「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方遠的聲音很低,「但如果這份報告被人知道,那些人會來找我。我不是怕——我是覺得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你們需要時間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認識我們才幾天。」

  「我不認識你。」方遠看著秦墨,「但我認識沈牧之五年了。他幫過我。我相信他。」

  沈牧之站起來,走到方遠面前。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方遠也站起來,「報告你們拿走。數據我今天就刪。如果需要重新採樣——」

  「到時候再說。」沈牧之把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。

  兩個人走出實驗室,上了車。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發動車子。他把信封放在儀錶盤上,看著它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還好嗎?」秦墨問。

  「我在想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
  「2009年,我買東方家園的房子的時候,房價比周圍的小區便宜百分之十五。中介說是因為開發商急著回款。我信了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六年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低,「六年,我每天早上在那個小區里跑步,晚上在花園裡散步。我從來沒有想過——腳下的土地,可能有問題。」

  「你做過體檢嗎?」

  「做過。去年的體檢報告,肺沒有問題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「但別人呢?」沈牧之轉過頭,看著秦墨,「那個在涼亭里下棋的老人,說他得了間質性肺炎。他不知道是什麼引起的。還有別的老人,別的小孩——他們住在那裡,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知道。」

  「像恆遠新城那樣?」

  「像恆遠新城那樣。」

  沈牧之發動了車子。「先做兩件事。第一,查那筆五十萬。第二,查東方家園的建築材料供應商。」

  「你去查銀行。我去查供應商。」

  「你一個人?」

  「一個人夠了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車開出了科技園區,匯入了車流。兩個人在下一個路口分開了——沈牧之去銀行,秦墨去工商局。

  工商局的檔案室里,秦墨查到了東方家園的建築材料供應商名單。名單上列出了十幾家公司——水泥、鋼材、磚塊、塗料、保溫材料。他在保溫材料那一欄停下來。

  供應商的名字是「新城保溫材料廠」。地址在城南。2005年註冊,2011年註銷。

  城南。又是城南。

  秦墨記下了這個名字,然後查了新城保溫材料廠的工商檔案。法人代表叫錢有財,2005年註冊,註冊資金五十萬。2011年註銷,註銷原因是「經營不善」。

  他翻到股東信息那一頁。股東有兩個人——錢有財和一個叫「恆遠投資」的公司。

  恆遠投資。恆遠地產的子公司。

  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拿出手機,拍下了這張照片。

  他走出工商局,站在門口的台階上,點了一根煙。天灰濛濛的,雲層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著,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
  他拿出手機,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:「保溫材料供應商:新城保溫材料廠。法人錢有財。股東有恆遠投資。城南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沒有回覆。秦墨等了一會兒,手機響了。不是沈牧之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
  他接起來。

  「秦警官?」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年輕,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。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「我叫錢有財。新城保溫材料廠的法人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手機。「你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我聽說你們在查東方家園的材料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「有人告訴我。那個人說,如果你們查到新城保溫材料廠,就讓我聯繫你們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錢有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誠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停住了。「方誠?」

  「對。方誠。他三年前來找過我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查東方家園的材料,就讓我把知道的事說出來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什麼?」

  「那些保溫材料——有問題。2009年,恆遠投資從外面進了一批石棉材料,讓我加工成保溫板,賣給東方家園的工地。我知道那些材料有石棉,但石棉在當時還沒有被完全禁用。只是——」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只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只是那些石棉的等級很高,是溫石棉。八十年代的時候,這種石棉被用在很多建築里。但後來發現它會致癌,就慢慢禁用了。2009年的時候,正規廠家已經不生產了。這批貨——是從哪裡來的,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正規渠道。」

  「你加工了多少?」

  「很多。東方家園的十幾棟樓,用的都是我們廠的保溫板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「你知道那些住在裡面的人會怎樣嗎?」


  錢有財沉默了很久。「我知道。所以方誠來找我的時候,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了。他讓我留著證據,等有人來查的時候交出來。」

  「證據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在我手裡。一份是進貨的合同和運單,一份是我自己留的樣品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我不能說。但證據我可以寄給你。」

  「寄到哪裡?」

  「寄到公安局,寫你的名字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了。

  秦墨站在台階上,手機還舉在耳邊。風很大,吹得他的夾克獵獵作響。他慢慢地把手機放下來,裝進口袋裡。

  他想起方誠。三年前,方誠就已經知道東方家園的事了。三年前,他就在準備了。他用十年的時間,把恆遠地產的每一個問題都查了一遍——城南的廢料,東方家園的保溫材料,也許還有更多。他把每一條線索都留好了,等著有人來拿。

  秦墨走下台階,上了車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沒有發動。他拿出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寫下了錢有財說的每一句話。

  保溫材料。石棉。溫石棉。致癌。東方家園。十幾棟樓。幾千人。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那五十萬查到了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沉,「興達建築2010年3月轉出的五十萬,收款人是一個叫錢有財的人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方向盤。「錢有財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?」

  「剛跟他通了電話。他是新城保溫材料廠的法人。東方家園的保溫材料是他供的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錢有財說什麼了?」

  秦墨把錢有財的話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沈牧之聽完之後,沉默了很久。「方誠三年前就知道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沒有說出來?」

  「因為他在等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等一個能把所有問題一起翻出來的時機。」

  「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那個時機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秦墨,」沈牧之說,「錢有財說的那些證據——合同、運單、樣品——如果拿到手,就能證明東方家園的保溫材料含有石棉。就能證明恆遠地產知道這件事。就能證明——」

  「就能證明,恆遠地產的問題不只是城南那一塊地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。「我等錢有財的證據。你去查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查一下,東方家園的業主里,有多少人得過呼吸系統疾病。肺癌、間質性肺炎、慢性支氣管炎——所有的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,把車開出了停車場。他開得很慢,腦子裡一直在轉。方誠三年前就知道東方家園的事,但他沒有說。他在等。等什麼?等一個能把所有問題一起翻出來的時機。他用了三年的時間來準備,然後用死來按下啟動鍵。

  秦墨開到了公安局,把車停好,走進大樓。他去了收發室,跟值班的人說,如果有一個叫錢有財的人寄東西來,直接送到檔案室。

  然後他上了二樓,走進檔案室。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報紙,看到他進來,抬了抬頭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臉色不太好。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秦墨上了樓,走進自己的辦公室。他坐在桌前,把筆記本打開,翻到張志遠的那一頁。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:

  「錢有財。新城保溫材料廠。東方家園保溫材料供應商。2010年3月,收到興達建築五十萬。」

  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窗外,天暗了。路燈亮起來,照著圍牆和巷子。巷子裡有一個老人推著自行車走過,車后座上夾著一捆舊報紙。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他的腦海里浮現出方誠的臉——不是照片裡的,是他想像中的。一個用三個身份活了十年的人,一個把自己的死變成武器的人,一個在太平間外面看著妹妹哭的人。他用了十年的時間,把所有的真相都挖了出來。然後他把它交給了別人。


  秦墨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
  「方誠,」他說,「你留了多少東西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的光照在圍牆上,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。巷子的盡頭,一個人影一閃而過。

  秦墨的眉頭皺了一下。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,沒有看到第二個人影。也許是他看錯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回到桌前,坐下來。他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有人在看著我。」

  然後他合上筆記本,把它裝進口袋裡。他站起來,關了燈,走出辦公室。

  走廊里很暗。他走過一扇一扇關著的門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。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走廊的盡頭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到。

  他下了樓,走出檔案室。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他走到自己的車前,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

  車子駛出公安局的大門,匯入了夜色中的車流。

  他開得很慢。經過中心廣場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紀念碑。紀念碑在燈光下白得刺眼,底座下面的台階空無一人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  回到家,黑貓「證據」在門口等著他。他打開門,貓蹭了蹭他的腿,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
  「證據,」他說,「方誠還留了東西。」

  黑貓叫了一聲,跳上沙發。

  秦墨坐在沙發上,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,翻到剛才寫的那一頁——「有人在看著我」。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用筆把它劃掉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他覺得沒有人看他。是因為——他不需要提醒自己了。他已經知道了。

  他合上筆記本,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黑貓蜷縮在他腿邊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  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。秦墨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。

  他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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