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塵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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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接下來的七天,秦墨每天下午兩點準時出現在恆遠新城小區南門。

  第一天,他走了五棟和七棟,六十八戶。五棟三樓的一個孕婦站在門口聽完檢測結果,扶著門框蹲了下去,臉色白得像紙。她的丈夫在外地出差,她一個人在家。秦墨蹲下來,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,倒了杯水。她沒有哭,只是反覆問一句話:「孩子會有事嗎?孩子會有事嗎?」秦墨回答不了。技術員也回答不了。

  第二天,他走了九棟和十一棟。九棟的一個中年男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,然後問了一句:「我在這個小區住了四年,每天早上在花園裡打太極。我應該去檢查什麼科?」秦墨說:「去呼吸科,跟醫生說清楚情況,讓他們做針對性檢查。」男人點了點頭,關上了門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秦墨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——像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。

  第三天到第七天,他和物業經理走完了剩下的所有住戶。一千二百戶,有的家裡有人,有的家裡沒人。沒人的在門上貼了通知,讓他們聯繫物業。有的人聽完之後說「謝謝」,有的人說「滾」,有的人沉默,有的人哭泣。有一個老人聽完之後笑了,說「我八十了,無所謂了。但你們要對年輕人負責」。

  秦墨每一天都去,每一天都說同樣的話,每一天都看著不同的人臉上出現同樣的表情——從困惑到震驚,從震驚到恐懼,從恐懼到憤怒,從憤怒到一種深深的、無法化解的疲憊。

  第七天下午,他走完最後一戶,站在小區中央的花園旁邊。花園已經被圍了起來,黃色的警戒線在風中飄動。草坪上立著一塊牌子——「檢測區域,禁止入內」。那個六歲女孩曾經玩耍的地方,現在空無一人。

  物業經理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疊簽收單。「一千二百戶,全部通知到了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「接下來就是環保部門的事了。」

  「秦警官,」物業經理猶豫了一下,「你覺得那些廢料——能挖出來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那是專家的事。」

  「如果挖不出來呢?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——如果挖不出來,居民就要搬走。一千二百戶,四千人,重新安置。恆遠地產已經面臨嚴重的經營困難,這件事的後續處理需要多方協調。沒有人知道最終會怎樣。

  他走出小區,上了車。手機響了,沈牧之。

  「省紀委的消息。周海東被正式立案調查了。」

  秦墨靠在椅背上。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今天上午。趙建國打電話通知的。周海東的副市長職務被免了,同時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說?」

  「他說了兩個字——『知道了』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兒子呢?」

  「周子衡已經被經偵支隊控制了。他的三家公司全部被查封,帳戶被凍結。初步查實的涉案金額數目不小。」

  「比帳本上記的還多?」

  「帳本只記了恆遠地產的支出。周子衡的公司還有其他的收入來源——不只是恆遠地產一家。他在過去八年裡,跟多家公司有資金往來。」

  「多家公司?」

  「對。都是本市的房地產和建築公司。周海東分管城建多年,他兒子的公司在這些項目審批過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。」

  秦墨閉上眼睛。一個「收費站」,把腐敗的鏈條串了起來。

  「沈牧之,你覺得周海東會面臨什麼樣的法律後果?」

  「我不是法官。但如果所有的罪名都成立——受賄、濫用職權、包庇——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。」

  「包庇?不是故意殺人?」

  「檢方目前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周海東指使了殺人。馬建國已經死了,李彥斌的供述里說馬建國告訴他『上面讓做的』,但周海東否認。沒有直接證據,法律上只能按現有證據認定。」

  秦墨睜開眼睛。「有些事,法律也有夠不到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法律是這樣。證據決定一切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,灰濛濛的,雲層很低。

  「李彥斌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他的案子也在走程序。三個罪名——偽造身份、故意殺人、妨礙司法公正。故意殺人這一條,法律會做出相應的裁決。」


  「他殺了孫德勝。」

  「對。他殺了孫德勝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秦墨,」沈牧之說,「李彥斌想見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他說任何時候。他在拘留所里等你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,發動了車子。他開向了拘留所的方向。

  拘留所的會見室里,李彥斌坐在玻璃隔斷後面,穿著一件藍色的號服,頭髮剪短了,下巴上的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比秦墨在外面見到的任何時候都平靜。

  秦墨拿起電話話筒。李彥斌也拿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瘦了。」李彥斌說。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李彥斌笑了一下。「裡面的伙食還行,就是量少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要見我?」

  「對。有兩件事要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第一件事——謝謝你。」

  秦墨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謝謝你查清了真相。謝謝你告訴那些居民。謝謝你沒有在半路停下來。」李彥斌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「方誠沒有看錯人。」

  「第二件事呢?」

  李彥斌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第二件事——孫德勝的女兒,在老家。她不知道她父親是怎麼死的。官方通報上寫的是『意外墜亡』。她今年三十二歲,結婚了,有一個孩子。她每年清明都回老家給她父親上墳。」

  秦墨的手指握緊了話筒。

  「你能不能——」李彥斌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,「你能不能告訴她真相?」

  「你覺得她應該知道?」

  「如果我是她,我會想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之後呢?」

  李彥斌沉默了很久。「我不知道。但這是她的權利。方誠說的——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。對她來說,真相可能是一個新的起點。也許會很痛苦,但——」他停住了。

  「但什麼?」

  「但活在不明不白里更痛苦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李彥斌的眼睛。那是一雙已經沒有光了眼睛——不是暗淡,是那種把所有的光都用完了之後的平靜。

  「我會考慮的。」秦墨說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,把話筒放回去。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轉過身。

  李彥斌還坐在玻璃後面,手裡握著話筒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李彥斌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在裡面好好待著。」

  李彥斌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類似於放鬆的表情。「我會的。」

  秦墨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里,沈牧之靠在牆上等著他。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秦墨問。

  「方誠儲物櫃裡的另一樣東西。我之前沒有告訴你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他。「你之前為什麼不說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確定應不應該給你看。」沈牧之把信封遞過來,「現在確定了。」

  秦墨打開信封。裡面是一張照片——方誠和一個年輕女人的合影。女人大約三十歲,長發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:

  「方悅,我的妹妹。如果有一天她來找我,告訴她真相。」

  秦墨看著照片。「方誠有妹妹?」

  「有。但方誠從來沒有提過。我查了一下——方悅,三十二歲,在老家當小學老師。方誠死後,她沒有來過本市。也許她不知道方誠死了,也許知道了但沒有來。」

  「方誠為什麼不提她?」

  「也許是為了保護她。」沈牧之把信封收回來,「方誠用了三個身份活了十年。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還活著——包括他的妹妹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要去找她嗎?」

  「我在考慮。」

  「考慮什麼?」


  「考慮她應不應該知道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走廊里,誰都沒有說話。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,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牆壁上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
  「沈牧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方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沈牧之想了想。「他是一個把很多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。也是一個把死亡變成武器的人。但最重要的——他是一個不願意讓真相被埋掉的人。」

  秦墨點了點頭。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們走出拘留所,站在門口的台階上。天已經暗了,路燈亮起來,在霧氣中暈開一圈一圈橙黃色的光。

  「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?」沈牧之問。

  秦墨從口袋裡掏出煙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。他沒有點。

  「三件事。第一,把孫德勝女兒的事辦了。第二,把方誠妹妹的事辦了。第三——」

  「第三?」

  秦墨點燃了煙,吸了一口。「等組織上對我的處理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會是什麼處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私自轉移嫌疑人導致馬建國死亡,未經批准接觸周海東,私下錄音——這些事,每一件都需要一個說法。」

  「你會被開除嗎?」

  「也許。」秦墨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,變成一縷一縷的灰白色絲線,「但我不在乎。」

  沈牧之看著他。「你在乎的。」

  秦墨轉過頭,看著沈牧之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因為如果你不在乎,你就不會等。你會直接辭職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說得對。我在乎。不是因為怕被開除——是因為我想知道,這個系統到底會怎麼對待一個做了正確事情但用了錯誤方法的人。」

  「如果結果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?」

  「那就說明方誠用命換來的,不只是真相,還有一個問號。」

  「什麼問號?」

  「一個需要被回答的問號。」秦墨把菸頭按滅在垃圾桶上,「但現在,我需要去辦第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走下台階,上了車。沈牧之站在台階上,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把黑暗一點一點地推回去。遠處的中心廣場上,紀念碑的輪廓在燈光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沈牧之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了拘留所的大門。

  他要去告訴李彥斌——那張照片,他會處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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