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最後一條消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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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午兩點五十八分。秦墨和沈牧之坐在事務所的會議室里,面前的桌上放著兩台筆記本電腦和一部手機。方誠的最後一條定時消息將發送到沈牧之的加密郵箱。倒計時還剩兩分鐘。

  會議室里很安靜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紋。李彥斌坐在角落裡,雙手放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他被巡視組允許在沈牧之的事務所等候進一步調查,有兩個民警在走廊里守著。

  「你覺得方誠會說什麼?」秦墨問。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有些突兀。

  沈牧之搖了搖頭。「他前面的四條消息——一條給你,一條給媒體,一條給檢察院,一條給省紀委——每一條都有明確的目的。第一條是讓你不要相信馬建國,第二條是啟動輿論,第三條和第四條是啟動官方調查。第五條留到最後,應該是他最想說的話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他還有沒說完的話?」

  「方誠永遠不會覺得『說完了』。」沈牧之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鐘,「他是一個會在句號後面再加一個省略號的人。」

  下午三點整。沈牧之的郵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。發件人是方誠的郵箱地址——一個在三天前就應該停止運作的郵箱,但定時發送讓它像一顆從墳墓里伸出來的手,把最後的消息遞到了活人的世界裡。

  沈牧之點開了郵件。

  郵件里沒有附件,沒有照片,沒有錄音。只有一段話。方誠的筆跡——不是手寫的,是打字的,但措辭的方式、標點的習慣、句子的長短——都是方誠的。

  秦墨湊過來,兩個人一起看著屏幕:

  「秦墨,沈牧之,當你們讀到這條消息的時候,所有的真相都已經擺在桌上了。但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。你們需要做的最後一件事——不是抓人,不是定罪——是決定,要不要把真相全部告訴那些住在恆遠新城的人。他們腳下的土地里,埋著三十五年的毒。他們有權利知道。但這個決定,會毀掉很多人的生活。你們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。李彥斌從角落裡站起來,走到桌邊,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嘴唇抿緊了。

  秦墨第一個開口。「他在問我們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一個問題。是一個選擇。」沈牧之說。

  「什麼選擇?」

  「告訴恆遠新城的居民,他們腳下的土地里有毒。然後看著整個小區變成空城。看著房價跌到零。看著幾千個家庭在一夜之間失去他們最大的資產。看著那些花了一輩子積蓄買房的人,站在自己家的門口,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逃跑。」

  秦墨沉默了。

  「或者,」沈牧之繼續說,「不告訴他們。讓環保部門悄悄處理那些廢料。讓事情『平穩解決』。讓那些居民繼續住在他們不知道有問題的房子裡。繼續還他們的房貸。繼續在小區里散步、遛狗、帶孩子。繼續過他們平靜的生活。」

  「你在說隱瞞。」

  「我在說選擇。」沈牧之摘下眼鏡,用襯衫的下擺擦了擦鏡片,「兩個選擇都有代價。告訴他們的代價是——幾千個家庭會陷入恐慌和絕望。不告訴他們的代價是——也許有人會生病,也許不會。那些廢料被混凝土封住了,理論上不會泄漏。也許永遠都不會泄漏。」

  「也許。」秦墨重複了這個詞,「也許永遠不會泄漏。也許明天就會泄漏。」

  李彥斌開口了。「方誠不會讓我們做這個選擇。他不會把一個決定扔給我們,然後說『你們看著辦』。他一定還有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沈牧之把郵件往下拉——下面還有一行字,字體比上面的小一號,顏色也淺一些,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加上的:

  「PS:恆遠新城的建設檔案里,有一份地質勘探報告。那份報告是偽造的。真正的報告在陳國棟手裡。去問他。」

  秦墨站起來。「我去找陳國棟。」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沈牧之也站了起來,「陳國棟現在在哪裡?」

  「應該在巡視組安排的住處。」

  「你去之前,先想好一個問題——你要問他什麼。」

  秦墨停住了腳步。

  「方誠說真正的報告在陳國棟手裡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平靜,「但陳國棟從來沒有提過這份報告。他給了你U盤,給了你他父親的自述,給了你所有的東西——但他沒有給你那份報告。為什麼?」

  秦墨想了想。「因為那份報告會證明,那些廢料是有毒的。不只是工業廢料——是有毒的工業廢料。致癌的。如果他交出那份報告,恆遠新城的所有居民都可以起訴他。他的公司會破產,他個人會傾家蕩產。」

  「對。所以他在保護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但他在對質的時候,說了那些話——他說他父親讓他『處理好城南的事』,他沒有做到。他說他變成了幫凶。那些話,不像是——」

  「不像是假的。」沈牧之接過話,「但一個人可以同時說真話和保留真相。陳國棟說的那些話是真的——他的自責、他的愧疚、他的憤怒——都是真的。但他沒有交出那份地質報告,因為他知道,那份報告會讓他失去一切。」

  秦墨站在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。「所以方誠的最後一條消息,不只是問我們『要不要告訴居民』。他是在告訴我們——還有一個證據沒有拿到。拿到那個證據,我們就不用做選擇了。因為真相自己會說話。」

  沈牧之點了點頭。「方誠把最後一步棋,留給了你。」

  秦墨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里,兩個民警看到他,點了點頭。秦墨快步走向電梯,按下了一樓的按鈕。電梯門開了,他走進去,門關上。在電梯下降的十幾秒里,他閉上眼睛,在腦海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。

  方誠的五條消息。第一條:不要相信馬建國。第二條:啟動輿論。第三條:啟動檢察院。第四條:啟動省紀委。第五條:去拿地質報告。

  前四條都是「告訴別人」。第五條是「去做」。

  方誠在死之前,把所有的棋子都放在了該放的位置上。然後他告訴最後一個棋子——該你走了。

  秦墨走出大樓,上了車。他沒有立刻發動,而是拿出手機,撥了趙建國的號碼。

  「趙組長,我需要見陳國棟。現在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方誠的最後一條消息。他說恆遠新城的地質勘探報告是偽造的,真正的報告在陳國棟手裡。那份報告會告訴我們,地下的廢料到底有多危險。」

  趙建國又沉默了一下。「你在哪裡?」

  「在沈牧之的事務所樓下。」

  「我在巡視組的駐地等你。陳國棟在這裡。」

  秦墨發動了車子,駛出了停車場。

  下午四點。省紀委巡視組的駐地在城西的一家酒店裡,整層都被包了下來,走廊里有便衣人員在走動。趙建國在電梯口等著秦墨,表情嚴肅。

  「陳國棟在房間裡。我已經跟他談過了。他知道你要來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說?」

  「他說那份報告確實在他手裡。他說他願意交出來。」

  秦墨愣了一下。「他願意?」

  「對。他說方誠死的那天晚上,他就知道這份報告遲早要交出去。他說他在等一個『合適的時候』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是『合適的時候』?」

  「他說是『當有人來問我要的時候』。」

  趙建國帶著秦墨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門前,敲了敲門。門開了,陳國棟站在門後面。他換了一身衣服,臉色比上午好了一些,但眼睛還是紅的。

  「秦警官,請進。」

  房間不大,一張床,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。陳國棟的書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他拿起信封,遞給秦墨。「這是你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秦墨打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文件。是一份地質勘探報告,封面寫著「恆遠新城項目地塊地質勘探報告(最終版)」。他翻到第二頁——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印章,「作廢」。

  「這是作廢的版本。」秦墨說。

  「對。作廢的版本,才是真的版本。」陳國棟坐在床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「2019年,我們做地質勘探的時候,發現地下三十米處有一層異常的沉積物。實驗室的檢測報告顯示,那層沉積物里含有高濃度的苯並芘和其他多環芳烴——都是強致癌物。濃度超標幾百倍。」

  「這些污染物是從哪裡來的?」

  「從1987年埋下去的那些建築材料里來的。那些材料在埋下去之後,經歷了三十五年的降解和滲濾,有害物質滲入了周圍的土壤和地下水。那層異常的沉積物,就是污染物擴散的結果。」


  「你們偽造了報告。」

  「對。我讓人做了一份假報告,把污染物的數據改成了『在安全範圍內』。然後用假報告通過了環評,拿到了施工許可證。真報告——」他指了指秦墨手裡的信封,「我留著了。方誠說的對,真正的報告在我手裡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留著?」

  陳國棟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因為我睡不著。從2019年拿到那份真報告開始,我就睡不著。我知道我在地底下埋了一顆定時炸彈。也許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內不會爆炸。但總有一天會爆炸的。」

  他看著秦墨,眼眶又紅了。

  「方誠來找我的時候,我以為他是來敲詐我的。但他不是。他問我——『你知道你在地底下埋了什麼嗎?』我說我知道。他說——『你知道那些住在上面的人會怎樣嗎?』我說我不知道。他說——『你會知道的。等第一個孩子得白血病的時候,你就會知道了。』」

  陳國棟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
  「從那以後,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個孩子。那個還沒有得病、但可能正在被污染的土地慢慢傷害的孩子。我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住在哪棟樓里,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。但我知道——他腳下的土地,是我親手封住的。」

  秦墨把報告裝回信封里。「陳總,這份報告,我需要交給趙組長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它會成為起訴你的證據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可能會坐牢。」

  陳國棟抬起頭,看著秦墨。「秦警官,我已經坐了五年的牢了。不是鐵做的牢——是紙做的。用假報告、假合同、假帳本糊起來的牢。我每天都在裡面。方誠死的那天,我在新聞上看到了中心廣場的報導。我知道那是方誠。我知道他為什麼死。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我知道,終於有人來拆這座牢了。」

  秦墨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轉向趙建國。「趙組長,這份報告需要儘快交給環保部門。恆遠新城的地下水需要重新檢測。如果污染物已經擴散到了飲用水層——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趙建國接過信封,「我會立刻安排。」

  秦墨走出酒店,站在門口的台階上。天已經暗了,冬天的黃昏短得像是被人掐斷的。他點了一根煙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沈牧之。

  「拿到了?」

  「拿到了。」

  「是真的?」

  「是真的。地下的污染物是高濃度的苯並芘和多環芳烴。致癌物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  「沈牧之?」

  「我在。」沈牧之的聲音很低,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恆遠新城有一千二百戶居民。將近四千人。他們在那個小區里住了三到五年。如果污染物已經擴散到地下水——」

  「趙建國已經安排環保部門去檢測了。」

  「如果檢測結果是陽性呢?」

  秦墨沒有回答。他站在台階上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,天邊只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,像一條正在燃燒的線。

  「沈牧之,方誠在最後一條消息里問我們『準備好了嗎』。我現在可以回答他了。」

  「回答什麼?」

  「沒有準備好。但這不是重點。重點是——不管有沒有準備好,該做的事還是要做。」

  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誠會喜歡這個回答的。」

  「他會說『太慢了』。」

  「他會的。」

  秦墨掛了電話,走下台階,上了車。他把那份地質報告放在副駕駛座上,跟那本翻爛的《刑法》和半瓶速溶咖啡放在一起。三樣東西並排擺著——法律、提神的苦藥、和真相。

  他發動了車子。

  車子駛出酒店的停車場,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中。路上的車很多,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長長的線,像一條流淌在城市血管里的河。

  秦墨的車在車流中緩慢地移動著。他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,看著前方的路。他的腦海里反覆出現一個畫面——恆遠新城小區裡的草坪、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、在長椅上曬太陽的老人。他們不知道,自己腳下的土地里埋著什麼。


  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。

  而知道之後,他們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——秦墨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們有權利知道。就像方誠說的——真相不是終點,是起點。

  他的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
  他接起來。

  「秦墨。」是王建國的聲音,「報告拿到了?」

  「拿到了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嗎?」

  「交給環保部門。檢測地下水。如果超標——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王建國打斷了他,「我說的不是這個。我說的是——你知道那份報告會帶來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恐慌。訴訟。恆遠地產的倒閉。幾千個家庭的生活被毀掉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但你還是要做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方誠沒有看錯人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了。

  秦墨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,繼續開車。車窗外,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把黑暗一點一點地推回去。遠處的中心廣場上,紀念碑的輪廓在燈光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紀念碑的方向,然後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  前方的路還很長。但至少——現在他知道該往哪裡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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