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七十歲老人的金婚
李月搖頭：「錯！罰酒！」
門外一陣起鬨。新郎被灌了一碗辣椒水——摻了辣椒麵的米酒，又辣又嗆。他在外面咳了好一陣。
七道題，對五道錯兩道，罰了兩碗。
「行了行了，放人進來！」李月母親笑著把門打開。新郎走進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——辣的。但笑聲更大了。
到了背新娘環節。
按照當地規矩，新娘出門不能自己走，要哥哥背出去。
李月的哥哥走過來，三十歲，比她高一個頭，壯實。他蹲下身子弓起背。
「上來。」
李月趴到他背上，手摟著哥哥的脖子。兩個人從堂屋門口往寨口走，新娘腳不能沾地——「沾了地就把娘家的土帶走了」。
幾十步路，不長，但背的人走得慢。
李月趴在哥哥背上，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後退。她從小在這條路上跑過、跳過、摔過。石板上有她七歲磕掉一顆乳牙砸出來的小坑，她還記得位置。
哥哥越走越慢，像不捨得放下來。
到了寨口，彎腰把她放在車旁邊。
上轎。
沒有花轎，用的是汽車，一輛掛了紅綢子的麵包車。但上車之前有個儀式。
新娘要回頭看三次。一看爹娘，二看家門，三看來路。看完了才能走。
周知禮站在旁邊叮囑細節。
李月轉過身。
第一次回頭，看爹娘。父親和母親站在寨口的石板路上。父親的背弓著，母親手裡攥著一條手帕。兩個人站在那裡沒動。
她看了三秒，還好。
第二次回頭，看家門。吊腳樓的木柱子在陽光下泛著光，門口掛著今早剛掛的紅燈籠，門框上貼了紅對聯。那扇她推了二十六年的門，要推給別人了。
這一次，她的眼眶紅了。
第三次回頭，她沒看來路，看的是堂屋門口的外婆。
外婆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棉被裹著。從寨口到堂屋門口三十多米，遠了，但她看得見外婆的臉，外婆朝她揮了揮手。
所有儀式完成，李月轉身要上車了，突然一個聲音從堂屋那邊飄過來。
外婆在唱。
唱的是送嫁調。三十八段是新娘唱的，送嫁調是長輩唱的。這幾天外婆一直沒提過這個，但她記得。
「月兒月兒你走吧，莫回頭——」
「前面的路寬得很——」
「走上去就是你的了——」
唱到這兒，聲音斷了，最後幾個字散在風裡。
李月站在車門旁，手扶著車門沒有動。臉上有淚，但她在笑。
車開走了。
周知禮站在寨口目送。車子在山路上轉了一個彎，紅綢子的尾巴最後晃了一下，消失在山坡後面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本子。三十九段哭嫁歌，他多抄了一份。一份給了李月：「你以後教你的女兒唱。」一份他留著。
他把本子收進包袱里，背上，往山下走了。
坐在從山裡開往省城的大巴上，包袱擱在膝蓋上。
包袱里多了一個本子——三十九段哭嫁歌，連著「哭自己」那一段。傳承就是這個意思，多抄一份就多一條路。
車到省城天已經黑了。回到知禮堂，推開門，桌上堆了幾封信和一個包裹，方志遠幫他代收的。他沒急著拆，先把本子鎖進柜子里，洗了個澡，倒在床上就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，門口站了一個人。
拄著拐杖。七十多歲。瘦。顴骨支出來，臉頰陷下去，眼窩深陷。穿著一件藍色工裝外套，拉鏈拉到脖子根，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
他看見周知禮開門，身體往前傾了一下。
「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，請進來坐。」
老人走進來時，步態又晃又緩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調整重心。坐到椅子上之後他喘了一小會兒。
周知禮倒了杯水，他接過去沒喝，擱在桌上，手按在杯子旁邊。
「周師傅，我要辦婚禮。」
周知禮一愣，這麼大歲數，辦啥婚禮？
經過交談得知，他叫孫福貴。省城郊區的退休工人，以前在機械廠當鉗工，跟林國強一個廠的，但不認識，不是同一個車間。
退休十三年了。老伴兒叫張鳳霞，七十五歲，以前是紡織廠的。省城就這麼大，退休工人的圈子就那麼幾個廠。
兩個人1970年結婚。那年他二十五，她二十二。
「在廠里認識的。」孫福貴說話慢，條理清楚。一輩子鉗工養出來的性格，做事一步一步來，不急不躁。
「我在車間裡看見她，她在隔壁車間做紡織。我看上她了。」
「那時候不興自由戀愛，我託了人說媒。她點了頭，去公社登了個記。一張紙，兩個章。」
「當時沒辦婚禮？」
「沒有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大概在掂量措辭。
「登完記從公社出來，走在路上。我想請她吃頓飯，可飯館太貴了，兜里只有一塊二。路過一個水果攤，買了兩個蘋果。一人一個。」
「那就算是我們的喜酒了。」
「我欠她一場婚禮。」
他把這句話說了兩遍。第一遍聲音正常，第二遍輕了，像是對自己說的。
「她跟了我五十三年。沒有嫁衣，沒有蓋頭，沒有拜堂，連一桌酒席都沒請。我一輩子省吃儉用，房子買了，家具添了。但有一樣東西一直沒給她——一場正經的婚禮。」
「她知道你來找我嗎？」
「不知道，瞞著來的。」
說到這兒，孫福貴語氣里有一點心虛：「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犯傻。她一輩子節省，買菜都要多跑兩個攤子比價。辦婚禮？頭一個不同意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查出來了，肺癌。晚期。醫生說最多——」
孫福貴頓了頓，沒把那個數字說出來。
「我不想留遺憾，所以想在走之前把這件事辦了。其他的遺憾都還完了，就差這一件。」
說完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。折了好幾折，壓得平平整整，像在口袋裡揣了很久。打開來，上面的字寫得很小，一筆一划。鉗工的字都這樣，規規矩矩。
周知禮接過來一看，那是一個清單，上面列著五樣東西。
第一條：一件紅嫁衣。「她從來沒穿過紅的，一輩子灰的藍的。」
第二條：一頂蓋頭。「沒蓋過蓋頭就不算出嫁。」
第三條：拜堂。「磕頭也行鞠躬也行，我想跟她正式拜一次。」
第四條：一桌酒席。「不用多，一桌就行。把還在的老朋友叫來。」
第五條.....
看到這一條清單，周知禮的眼珠停止了轉動。
門外一陣起鬨。新郎被灌了一碗辣椒水——摻了辣椒麵的米酒，又辣又嗆。他在外面咳了好一陣。
七道題，對五道錯兩道，罰了兩碗。
「行了行了，放人進來！」李月母親笑著把門打開。新郎走進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——辣的。但笑聲更大了。
到了背新娘環節。
按照當地規矩，新娘出門不能自己走，要哥哥背出去。
李月的哥哥走過來，三十歲，比她高一個頭，壯實。他蹲下身子弓起背。
「上來。」
李月趴到他背上，手摟著哥哥的脖子。兩個人從堂屋門口往寨口走，新娘腳不能沾地——「沾了地就把娘家的土帶走了」。
幾十步路，不長，但背的人走得慢。
李月趴在哥哥背上，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後退。她從小在這條路上跑過、跳過、摔過。石板上有她七歲磕掉一顆乳牙砸出來的小坑，她還記得位置。
哥哥越走越慢，像不捨得放下來。
到了寨口，彎腰把她放在車旁邊。
上轎。
沒有花轎，用的是汽車，一輛掛了紅綢子的麵包車。但上車之前有個儀式。
新娘要回頭看三次。一看爹娘，二看家門，三看來路。看完了才能走。
周知禮站在旁邊叮囑細節。
李月轉過身。
第一次回頭，看爹娘。父親和母親站在寨口的石板路上。父親的背弓著，母親手裡攥著一條手帕。兩個人站在那裡沒動。
她看了三秒，還好。
第二次回頭，看家門。吊腳樓的木柱子在陽光下泛著光，門口掛著今早剛掛的紅燈籠，門框上貼了紅對聯。那扇她推了二十六年的門，要推給別人了。
這一次，她的眼眶紅了。
第三次回頭，她沒看來路，看的是堂屋門口的外婆。
外婆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棉被裹著。從寨口到堂屋門口三十多米，遠了，但她看得見外婆的臉，外婆朝她揮了揮手。
所有儀式完成，李月轉身要上車了，突然一個聲音從堂屋那邊飄過來。
外婆在唱。
唱的是送嫁調。三十八段是新娘唱的，送嫁調是長輩唱的。這幾天外婆一直沒提過這個，但她記得。
「月兒月兒你走吧，莫回頭——」
「前面的路寬得很——」
「走上去就是你的了——」
唱到這兒，聲音斷了，最後幾個字散在風裡。
李月站在車門旁，手扶著車門沒有動。臉上有淚，但她在笑。
車開走了。
周知禮站在寨口目送。車子在山路上轉了一個彎，紅綢子的尾巴最後晃了一下，消失在山坡後面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本子。三十九段哭嫁歌，他多抄了一份。一份給了李月：「你以後教你的女兒唱。」一份他留著。
他把本子收進包袱里，背上，往山下走了。
坐在從山裡開往省城的大巴上，包袱擱在膝蓋上。
包袱里多了一個本子——三十九段哭嫁歌，連著「哭自己」那一段。傳承就是這個意思，多抄一份就多一條路。
車到省城天已經黑了。回到知禮堂，推開門，桌上堆了幾封信和一個包裹，方志遠幫他代收的。他沒急著拆，先把本子鎖進柜子里，洗了個澡，倒在床上就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，門口站了一個人。
拄著拐杖。七十多歲。瘦。顴骨支出來，臉頰陷下去，眼窩深陷。穿著一件藍色工裝外套，拉鏈拉到脖子根，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
他看見周知禮開門，身體往前傾了一下。
「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，請進來坐。」
老人走進來時，步態又晃又緩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調整重心。坐到椅子上之後他喘了一小會兒。
周知禮倒了杯水，他接過去沒喝，擱在桌上，手按在杯子旁邊。
「周師傅，我要辦婚禮。」
周知禮一愣，這麼大歲數，辦啥婚禮？
經過交談得知，他叫孫福貴。省城郊區的退休工人，以前在機械廠當鉗工，跟林國強一個廠的，但不認識，不是同一個車間。
退休十三年了。老伴兒叫張鳳霞，七十五歲，以前是紡織廠的。省城就這麼大，退休工人的圈子就那麼幾個廠。
兩個人1970年結婚。那年他二十五，她二十二。
「在廠里認識的。」孫福貴說話慢，條理清楚。一輩子鉗工養出來的性格，做事一步一步來，不急不躁。
「我在車間裡看見她，她在隔壁車間做紡織。我看上她了。」
「那時候不興自由戀愛，我託了人說媒。她點了頭，去公社登了個記。一張紙，兩個章。」
「當時沒辦婚禮？」
「沒有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大概在掂量措辭。
「登完記從公社出來，走在路上。我想請她吃頓飯，可飯館太貴了，兜里只有一塊二。路過一個水果攤，買了兩個蘋果。一人一個。」
「那就算是我們的喜酒了。」
「我欠她一場婚禮。」
他把這句話說了兩遍。第一遍聲音正常，第二遍輕了，像是對自己說的。
「她跟了我五十三年。沒有嫁衣，沒有蓋頭，沒有拜堂，連一桌酒席都沒請。我一輩子省吃儉用，房子買了，家具添了。但有一樣東西一直沒給她——一場正經的婚禮。」
「她知道你來找我嗎？」
「不知道，瞞著來的。」
說到這兒，孫福貴語氣里有一點心虛：「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說我犯傻。她一輩子節省，買菜都要多跑兩個攤子比價。辦婚禮？頭一個不同意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查出來了，肺癌。晚期。醫生說最多——」
孫福貴頓了頓，沒把那個數字說出來。
「我不想留遺憾，所以想在走之前把這件事辦了。其他的遺憾都還完了，就差這一件。」
說完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。折了好幾折，壓得平平整整，像在口袋裡揣了很久。打開來，上面的字寫得很小，一筆一划。鉗工的字都這樣，規規矩矩。
周知禮接過來一看，那是一個清單，上面列著五樣東西。
第一條：一件紅嫁衣。「她從來沒穿過紅的，一輩子灰的藍的。」
第二條：一頂蓋頭。「沒蓋過蓋頭就不算出嫁。」
第三條：拜堂。「磕頭也行鞠躬也行，我想跟她正式拜一次。」
第四條：一桌酒席。「不用多，一桌就行。把還在的老朋友叫來。」
第五條.....
看到這一條清單，周知禮的眼珠停止了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