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哭別兄嫂，對歌迎親
李月的父親站在堂屋門口。五十多歲，黑瘦，手上滿是繭子。他沒坐，大概是覺得這種場合男人不好意思坐下來，但眼睛一直看著女兒。
「你——你的背弓了。」
最後幾個字出來的時候，她的聲音顫了。
不是刻意的，是她看到了父親的背——真的弓了。以前她在城裡上班很少回來，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，沒注意過。現在坐在這裡看過去，那個曾經靠過她的背，真的弓了。
「你砍柴砍到手出血，回來還笑著說沒事。」
「娘啊娘，你餵養了我。」
「你的頭髮白了你的手粗了。」
她的父親在門口聽著。聽到第三句的時候轉過身去了，肩膀在抖，門外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鼻音。
十二段唱完了。李月臉上有淚痕，堂屋裡安靜了一下，有人輕輕鼓了鼓掌。
她的外婆沒有下來，在二樓聽的。李月唱完跑上去看了一眼，外婆靠在枕頭上，眼睛閉著，嘴角彎著。
「唱得不錯，比你媽媽當年強。」
按照規定，第二天，哭哥嫂姐妹。
這次比第一天流暢多了。李月找到了感覺，不再背詞唱歌，而是真心跟人說話。哭嫁歌的本質是傾訴。
「哥啊哥，你以後莫喝那麼多酒......」
唱到這裡她加了一句，
「你把煙也戒了吧。嫂子管不住你我來管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。她哥站在門口，臉紅了，嘟囔了一句「你管得著嗎」。
「嫂子幫我管著他，我不在家你就是我的眼。」
她嫂子坐在旁邊，鼻子一酸，別過臉去。
周知禮在角落裡聽著，點了點頭，這就對了。她外婆說「每一代出嫁的姑娘都會改幾句」，李月在改，她的版本有了她自己的痕跡。
第三天，哭媒人。
本來應該是最輕鬆的一天。調子歡快，歌詞是半真半假地「罵」媒人，逗趣。
李月唱到一半，樓梯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聽起來像是兩個人架著一個人往下走的動靜，一步一步，極慢，中間夾著喘氣聲。
堂屋裡的人全轉過頭去看。
她外婆下來了。
李月的母親和鄰居大嬸一左一右架著她，一步一挪。她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，但眼睛還有神。
「我要聽。」
兩個人把她扶到堂屋門口的椅子上坐下，裹了棉被，她的身體已經存不住熱了。被子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
李月看到外婆的那一刻聲音斷了，嘴巴張著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幾十個人看著她，外婆看著她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，重新唱起來。
「媒人啊媒人，你的嘴抹了蜜......」
這一次比前兩天都好。
外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，棉被裹著，臉上的皺紋在油燈光里一道道的。聽到了自己一輩子唱的歌從孫女嘴裡唱出來，相當滿足。
十二段唱完了，堂屋安靜了一下。
周知禮從角落裡走出來，他走到堂屋中間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他沒有唱。哭嫁歌是女人的歌，男人不能唱，這是規矩。
他把紙遞給了李月。
「你來，幫外婆唱。」
李月接過紙，看了一遍，她的手開始抖。
看了第二遍後，她蹲到外婆面前。外婆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她。
燈光照著兩個人，一個八十七歲，一個二十六歲。一個裹在棉被裡瘦得皮包骨，一個穿著藍褂紅裙，銀飾在光里閃。
李月開口了，用外婆的調子唱起來，詞是周知禮寫的。
「譚秀英啊譚秀英......」
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外婆的眼睛亮了。
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她替別人唱了一輩子，這是第一次在那種歌里有人叫了她名字。
「你這輩子嫁過人生過娃，送走的人比留下的多。」
李月的聲音在顫，一邊唱一邊看著外婆的臉，她覺得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是一年。
「你的嗓子唱了八十年，把所有人的歌都唱了。」
「就是忘了唱自己的，今天你孫女替你唱一回，唱完了你就安心。」
「你這輩子——」
最後兩個字，她幾乎是一個音一個音往外推的。
「——值了。」
堂屋裡沒有聲音了。
外婆坐在椅子上，棉被裹著她瘦小的身體。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乾枯的手指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著。
她攥住了李月的手，嘴角在笑，笑了很久。
婚禮正日。
天剛亮外婆就讓人把她扶到了堂屋，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，裹著棉被。
「我看完了就安心了。」
清晨第一件事，開臉。
新娘出嫁前最後一道儀式，用紅線絞去臉上的汗毛。
開了臉就不是姑娘，是媳婦了。
村里一個姓楊的嬸子負責，六十多歲，手上功夫了得。兩根紅線搓在一起絞成麻花，夾在指間貼著臉皮飛快地絞，嗖嗖響。
絞完了，楊嬸子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：「好看。」
接著梳頭。
梳頭有規矩，梳三下，每下說一句話。
李月的母親站在她身後，拿著一把紅木梳，梳子傳了三代，梳齒磨得光溜溜的。
「一梳梳到頭，富貴不用愁。」
「二梳梳到尾，比翼共雙飛。」
「三梳梳到底，舉案又齊眉。」
三下梳完，頭髮盤成髻，銀簪子固定住。
外婆坐在門口看著，她的手從棉被裡伸出來，乾枯的手指微微抖著。
「過來。」
李月走到她面前蹲下。外婆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手指從額頭滑到髮髻。
「滑得很，像我年輕時候。」
上午十點，寨口。
迎親隊到了。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，鑼鼓隊在後面敲著。
二十來號人，新郎走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新西裝，臉曬得黑黢黢的，咧著嘴笑，手裡捧著一束花，在山村里格外扎眼。
但他們進不來，大門關了。
按規矩要「攔門」。門口搭了一張桌子擺上酒和糕點，新郎一方唱「開門歌」求進門，新娘一方唱「攔門歌」拒絕。
一唱一和，要對歌。
周知禮站在門裡面。他不是土家人，不會唱對歌，但他負責出考題。攔門對歌的核心不是嗓子好不好，是考新郎：你夠不夠了解新娘？你配不配娶她？
他隔著門板朝外喊了一聲：「新郎官！要進門？先答題！」
門外笑聲一片。
「第一題，月兒最愛吃什麼？」
門外新郎底氣挺足：「酸辣粉！她一頓能吃兩碗！」
門裡面的人看向李月，李月抿著嘴笑，點了點頭。
「對了！下一題，月兒幾歲會游泳？」
外面安靜了兩秒，新郎的聲音有點不確定：「七……七歲？」
「你——你的背弓了。」
最後幾個字出來的時候，她的聲音顫了。
不是刻意的，是她看到了父親的背——真的弓了。以前她在城裡上班很少回來，每次回來都匆匆忙忙，沒注意過。現在坐在這裡看過去，那個曾經靠過她的背，真的弓了。
「你砍柴砍到手出血，回來還笑著說沒事。」
「娘啊娘，你餵養了我。」
「你的頭髮白了你的手粗了。」
她的父親在門口聽著。聽到第三句的時候轉過身去了，肩膀在抖，門外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鼻音。
十二段唱完了。李月臉上有淚痕，堂屋裡安靜了一下，有人輕輕鼓了鼓掌。
她的外婆沒有下來，在二樓聽的。李月唱完跑上去看了一眼，外婆靠在枕頭上，眼睛閉著，嘴角彎著。
「唱得不錯，比你媽媽當年強。」
按照規定，第二天，哭哥嫂姐妹。
這次比第一天流暢多了。李月找到了感覺，不再背詞唱歌，而是真心跟人說話。哭嫁歌的本質是傾訴。
「哥啊哥，你以後莫喝那麼多酒......」
唱到這裡她加了一句，
「你把煙也戒了吧。嫂子管不住你我來管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。她哥站在門口，臉紅了，嘟囔了一句「你管得著嗎」。
「嫂子幫我管著他，我不在家你就是我的眼。」
她嫂子坐在旁邊，鼻子一酸，別過臉去。
周知禮在角落裡聽著，點了點頭，這就對了。她外婆說「每一代出嫁的姑娘都會改幾句」，李月在改，她的版本有了她自己的痕跡。
第三天，哭媒人。
本來應該是最輕鬆的一天。調子歡快，歌詞是半真半假地「罵」媒人，逗趣。
李月唱到一半，樓梯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聽起來像是兩個人架著一個人往下走的動靜，一步一步，極慢，中間夾著喘氣聲。
堂屋裡的人全轉過頭去看。
她外婆下來了。
李月的母親和鄰居大嬸一左一右架著她，一步一挪。她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，但眼睛還有神。
「我要聽。」
兩個人把她扶到堂屋門口的椅子上坐下，裹了棉被，她的身體已經存不住熱了。被子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
李月看到外婆的那一刻聲音斷了，嘴巴張著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幾十個人看著她，外婆看著她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，重新唱起來。
「媒人啊媒人，你的嘴抹了蜜......」
這一次比前兩天都好。
外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，棉被裹著，臉上的皺紋在油燈光里一道道的。聽到了自己一輩子唱的歌從孫女嘴裡唱出來，相當滿足。
十二段唱完了，堂屋安靜了一下。
周知禮從角落裡走出來，他走到堂屋中間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他沒有唱。哭嫁歌是女人的歌，男人不能唱，這是規矩。
他把紙遞給了李月。
「你來，幫外婆唱。」
李月接過紙，看了一遍，她的手開始抖。
看了第二遍後，她蹲到外婆面前。外婆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她。
燈光照著兩個人，一個八十七歲，一個二十六歲。一個裹在棉被裡瘦得皮包骨，一個穿著藍褂紅裙，銀飾在光里閃。
李月開口了，用外婆的調子唱起來，詞是周知禮寫的。
「譚秀英啊譚秀英......」
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外婆的眼睛亮了。
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，她替別人唱了一輩子，這是第一次在那種歌里有人叫了她名字。
「你這輩子嫁過人生過娃，送走的人比留下的多。」
李月的聲音在顫，一邊唱一邊看著外婆的臉，她覺得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是一年。
「你的嗓子唱了八十年，把所有人的歌都唱了。」
「就是忘了唱自己的，今天你孫女替你唱一回，唱完了你就安心。」
「你這輩子——」
最後兩個字，她幾乎是一個音一個音往外推的。
「——值了。」
堂屋裡沒有聲音了。
外婆坐在椅子上，棉被裹著她瘦小的身體。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乾枯的手指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著。
她攥住了李月的手，嘴角在笑，笑了很久。
婚禮正日。
天剛亮外婆就讓人把她扶到了堂屋，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，裹著棉被。
「我看完了就安心了。」
清晨第一件事，開臉。
新娘出嫁前最後一道儀式，用紅線絞去臉上的汗毛。
開了臉就不是姑娘，是媳婦了。
村里一個姓楊的嬸子負責，六十多歲，手上功夫了得。兩根紅線搓在一起絞成麻花，夾在指間貼著臉皮飛快地絞，嗖嗖響。
絞完了，楊嬸子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：「好看。」
接著梳頭。
梳頭有規矩，梳三下，每下說一句話。
李月的母親站在她身後，拿著一把紅木梳，梳子傳了三代，梳齒磨得光溜溜的。
「一梳梳到頭，富貴不用愁。」
「二梳梳到尾，比翼共雙飛。」
「三梳梳到底，舉案又齊眉。」
三下梳完，頭髮盤成髻，銀簪子固定住。
外婆坐在門口看著，她的手從棉被裡伸出來，乾枯的手指微微抖著。
「過來。」
李月走到她面前蹲下。外婆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手指從額頭滑到髮髻。
「滑得很，像我年輕時候。」
上午十點，寨口。
迎親隊到了。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，鑼鼓隊在後面敲著。
二十來號人，新郎走在最前面，穿著一身新西裝，臉曬得黑黢黢的，咧著嘴笑，手裡捧著一束花，在山村里格外扎眼。
但他們進不來，大門關了。
按規矩要「攔門」。門口搭了一張桌子擺上酒和糕點，新郎一方唱「開門歌」求進門，新娘一方唱「攔門歌」拒絕。
一唱一和，要對歌。
周知禮站在門裡面。他不是土家人，不會唱對歌，但他負責出考題。攔門對歌的核心不是嗓子好不好，是考新郎：你夠不夠了解新娘？你配不配娶她？
他隔著門板朝外喊了一聲：「新郎官！要進門？先答題！」
門外笑聲一片。
「第一題，月兒最愛吃什麼？」
門外新郎底氣挺足：「酸辣粉！她一頓能吃兩碗！」
門裡面的人看向李月，李月抿著嘴笑，點了點頭。
「對了！下一題，月兒幾歲會游泳？」
外面安靜了兩秒，新郎的聲音有點不確定：「七……七歲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