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瞞新娘訂嫁衣
「我想背她走一段路，就像別人結婚時新郎背新娘那樣。」
周知禮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一個重病的七十八歲老人，走路都要拄拐杖，要背他七十五歲的妻子走一段路。
他抬頭看著孫福貴，老人態度很堅定。
周知禮把清單折好放回桌上。
「行，我接下了。」
孫福貴的手指在桌面上鬆了：「什麼時候辦？」
嫁衣要做，蓋頭要備，酒席要定，儀程要設計。傳統婚禮的儀程是給年輕人設計的，這場全得變通。周知禮想了想。
「兩周後，行嗎？」
「行。」老人撐著拐杖站起來。「來得及。」
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，沒回頭。「周師傅，你別跟她說。我想自己告訴她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那天晚上他在工作間裡坐了很久。
桌上攤著那張清單，前四樣都能辦：嫁衣找裁縫做，蓋頭現成的，拜堂他主持，酒席好說。
但第五樣，背新娘。
在桃花寨的時候，李月是被哥哥從堂屋背到寨口的，幾十步路，背的人走得很慢。那是一個三十歲的壯小伙子背一個一百來斤的姑娘。
孫福貴七十八歲，走路要拄拐杖，他怎麼背？
但這是清單上的最後一條，是老爺子攢了五十三年最想做的一件事。
周知禮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。
變通！知客的活兒從來不是墨守規矩。規矩是框架，框架裡面可以動。「背」不了可以換一種方式，但換的方式不能丟了「背」的意思。
背新娘的意思是什麼？不是秀體力，是「我帶你走」。從這裡到那裡，路是我走的，你在我背上。
那如果走不動了呢？
他想了很久，終於想到一個辦法：不背，只牽手。手牽著手走一段路。不長，十步就夠。但每一步都是兩個人一起走的。
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：「牽手走路，十步。」然後合上本子。
夠了，明天開始籌備老爺子的婚禮。
按照儀式流程，需要先準備嫁衣。
周知禮找的裁縫姓陳，六十多歲，在省城老城區開了一間小鋪子，專做傳統禮服：嫁衣、壽衣、戲裝。
鋪子不大，半間門面，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樣品，紅的綠的金的，在日光燈下亮晃晃的。
「小伙子，你沒開玩笑吧？七十五歲的新娘？」陳裁縫放下剪刀，推了推老花鏡。「我做了三十年嫁衣，都是給二十來歲的姑娘做的。」
周知禮毫不怯場，「嫁衣的規矩不分年齡。紅的，盤扣，繡花。量體裁衣，她多大就做多大。」
陳裁縫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拿起皮尺和本子，跟他去了孫家。
張鳳霞不知道要辦婚禮，孫福貴跟她說「有人來量衣服做冬裝」。
「做什麼冬裝？」
張鳳霞站在客廳里，手裡拿著一把還沒摘完的菜。七十五歲了，背駝了一些，但利索得很，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。「我棉襖還好好的。」
「舊了，該換新的了。」孫福貴坐在沙發上，拐杖靠在旁邊。臉色比上次來知禮堂時又差了一點，但表情很平靜。
「新的也不用這麼急，開春再做也不遲。」
「就現在做，聽話。」
張鳳霞嘟囔了兩句，還是把菜放下了，站到客廳中間讓陳裁縫量。
陳裁縫繞著她轉了一圈，皮尺從肩到袖、從領到腰、從胸到擺，量完了在本子上記了一串數字。量腰圍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，老太太的腰圍比年輕姑娘寬不少，做出來的版型會不一樣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，記下數字，收了皮尺。
走的時候周知禮跟他說了幾個要求。「盤扣用紅線搓的絆，領口繡花用纏枝蓮，不要牡丹，牡丹太鬧，纏枝蓮清雅。」
「袖口呢？」
「袖口寬一點。老人家手腳不利索，袖子太緊穿著費勁。」
陳裁縫點了點頭。
嫁衣做了一周。陳裁縫是個講究人，做活兒慢。每一個盤扣都是手搓的紅線，搓完了繞環，拉緊，每一針繡花都走得勻。
一件嫁衣做下來，六百多針盤扣、三千多針繡花。
做好之後他自己送到知禮堂。嫁衣疊得整整齊齊，擱在紅色布袋子裡。
周知禮打開看了一眼，正紅嫁衣。綢子在光線下泛著柔光。領口纏枝蓮繡得細密，一圈一圈纏繞著。盤扣七顆，奇數，規矩。
好看！他把嫁衣收好了。
蓋頭簡單得多。紅綢一方，四角綴上金色穗子。不是那種繡滿鳳凰牡丹的華麗蓋頭，孫福貴的原話是「她不喜歡花里胡哨的」。
周知禮在布料店挑了紅綢，回來裁成正方形，四角用金色絲線搓了穗子，一個角一撮，垂著。
嫁衣和蓋頭好辦，最難辦的是拜堂。
傳統婚禮拜堂：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
天地好辦，窗戶打開朝外面鞠躬就行。
夫妻對拜也好辦，兩個人面對面。
但「二拜高堂」就難了，兩人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，雙方父母早就不在了。孫福貴的父母三十年前走的，張鳳霞的父母更早。
沒有高堂可拜。
這個問題困擾了周知禮兩天，他試過幾個方案：放照片，太像喪事；放牌位，更像喪事；請長輩代替，兩家的長輩全走了。
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辦法，擺兩把空椅子。
兩把椅子放在拜堂的正位上。椅子上什麼都不放，空的。
但兩把椅子的位置，要正對著拜堂的新人，那是父母坐了一輩子的位置。過年的時候坐在上首，吃飯的時候坐在正中，來客人的時候坐在最裡面。
椅子是空的，但位置不空。
「你們對著椅子拜，就是對著他們拜。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輩子，你們心裡知道他們在就行了。」
他把這個方案跟孫福貴說了，老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好，就照你說的辦！」
告訴張鳳霞的那天是個下午，嫁衣已經做好了。
孫福貴讓周知禮把嫁衣送到家裡來，他自己從紅布袋子裡取出來，展開在床上。紅色的綢子鋪在藍格子的舊被面上，顯眼的很。
張鳳霞從廚房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大概是在蒸饅頭。她看見床上的嫁衣，停住了。然後看了一眼孫福貴，老頭子站在床邊，拐杖拄著地。
她驚訝的半天沒說話。
「你犯傻。」
最後說完這三個字，她的眼眶紅了。
孫福貴沒接話，伸手摸了摸嫁衣的綢面，鉗工的手，指節粗大，紅綢在他手指下滑了一下，差點沒拿穩
「你試試。」
「試什麼試？」
「試試合不合身？」
張鳳霞站在那裡，手上的麵粉掉在地上白了一塊。嘴唇動了動，然後伸手拿起了嫁衣。
二人商議好了，婚禮定在周末。
那幾天孫福貴狀態不太好，噁心，沒胃口，走路膝蓋發軟。
但他早上還是去理髮店，讓人把頭髮剃整齊，鬍子刮乾淨：「結婚那天不能邋遢。」
周知禮去看了他一次。
老爺子坐在沙發上，正翻著茶几上的幾張黑白老照片。
周知禮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一個重病的七十八歲老人，走路都要拄拐杖，要背他七十五歲的妻子走一段路。
他抬頭看著孫福貴，老人態度很堅定。
周知禮把清單折好放回桌上。
「行，我接下了。」
孫福貴的手指在桌面上鬆了：「什麼時候辦？」
嫁衣要做，蓋頭要備，酒席要定，儀程要設計。傳統婚禮的儀程是給年輕人設計的，這場全得變通。周知禮想了想。
「兩周後，行嗎？」
「行。」老人撐著拐杖站起來。「來得及。」
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，沒回頭。「周師傅，你別跟她說。我想自己告訴她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那天晚上他在工作間裡坐了很久。
桌上攤著那張清單，前四樣都能辦：嫁衣找裁縫做，蓋頭現成的，拜堂他主持，酒席好說。
但第五樣，背新娘。
在桃花寨的時候，李月是被哥哥從堂屋背到寨口的，幾十步路，背的人走得很慢。那是一個三十歲的壯小伙子背一個一百來斤的姑娘。
孫福貴七十八歲，走路要拄拐杖，他怎麼背？
但這是清單上的最後一條，是老爺子攢了五十三年最想做的一件事。
周知禮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。
變通！知客的活兒從來不是墨守規矩。規矩是框架，框架裡面可以動。「背」不了可以換一種方式，但換的方式不能丟了「背」的意思。
背新娘的意思是什麼？不是秀體力，是「我帶你走」。從這裡到那裡，路是我走的，你在我背上。
那如果走不動了呢？
他想了很久，終於想到一個辦法：不背，只牽手。手牽著手走一段路。不長，十步就夠。但每一步都是兩個人一起走的。
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：「牽手走路，十步。」然後合上本子。
夠了，明天開始籌備老爺子的婚禮。
按照儀式流程，需要先準備嫁衣。
周知禮找的裁縫姓陳，六十多歲，在省城老城區開了一間小鋪子，專做傳統禮服：嫁衣、壽衣、戲裝。
鋪子不大，半間門面，牆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樣品，紅的綠的金的，在日光燈下亮晃晃的。
「小伙子，你沒開玩笑吧？七十五歲的新娘？」陳裁縫放下剪刀，推了推老花鏡。「我做了三十年嫁衣，都是給二十來歲的姑娘做的。」
周知禮毫不怯場，「嫁衣的規矩不分年齡。紅的，盤扣，繡花。量體裁衣，她多大就做多大。」
陳裁縫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拿起皮尺和本子，跟他去了孫家。
張鳳霞不知道要辦婚禮，孫福貴跟她說「有人來量衣服做冬裝」。
「做什麼冬裝？」
張鳳霞站在客廳里，手裡拿著一把還沒摘完的菜。七十五歲了，背駝了一些，但利索得很，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。「我棉襖還好好的。」
「舊了，該換新的了。」孫福貴坐在沙發上，拐杖靠在旁邊。臉色比上次來知禮堂時又差了一點，但表情很平靜。
「新的也不用這麼急，開春再做也不遲。」
「就現在做，聽話。」
張鳳霞嘟囔了兩句，還是把菜放下了，站到客廳中間讓陳裁縫量。
陳裁縫繞著她轉了一圈，皮尺從肩到袖、從領到腰、從胸到擺，量完了在本子上記了一串數字。量腰圍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，老太太的腰圍比年輕姑娘寬不少，做出來的版型會不一樣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，記下數字，收了皮尺。
走的時候周知禮跟他說了幾個要求。「盤扣用紅線搓的絆，領口繡花用纏枝蓮，不要牡丹，牡丹太鬧，纏枝蓮清雅。」
「袖口呢？」
「袖口寬一點。老人家手腳不利索，袖子太緊穿著費勁。」
陳裁縫點了點頭。
嫁衣做了一周。陳裁縫是個講究人，做活兒慢。每一個盤扣都是手搓的紅線，搓完了繞環，拉緊，每一針繡花都走得勻。
一件嫁衣做下來，六百多針盤扣、三千多針繡花。
做好之後他自己送到知禮堂。嫁衣疊得整整齊齊，擱在紅色布袋子裡。
周知禮打開看了一眼，正紅嫁衣。綢子在光線下泛著柔光。領口纏枝蓮繡得細密，一圈一圈纏繞著。盤扣七顆，奇數，規矩。
好看！他把嫁衣收好了。
蓋頭簡單得多。紅綢一方，四角綴上金色穗子。不是那種繡滿鳳凰牡丹的華麗蓋頭，孫福貴的原話是「她不喜歡花里胡哨的」。
周知禮在布料店挑了紅綢，回來裁成正方形，四角用金色絲線搓了穗子，一個角一撮，垂著。
嫁衣和蓋頭好辦，最難辦的是拜堂。
傳統婚禮拜堂：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
天地好辦，窗戶打開朝外面鞠躬就行。
夫妻對拜也好辦，兩個人面對面。
但「二拜高堂」就難了，兩人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，雙方父母早就不在了。孫福貴的父母三十年前走的，張鳳霞的父母更早。
沒有高堂可拜。
這個問題困擾了周知禮兩天，他試過幾個方案：放照片，太像喪事；放牌位，更像喪事；請長輩代替，兩家的長輩全走了。
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辦法，擺兩把空椅子。
兩把椅子放在拜堂的正位上。椅子上什麼都不放，空的。
但兩把椅子的位置，要正對著拜堂的新人，那是父母坐了一輩子的位置。過年的時候坐在上首，吃飯的時候坐在正中，來客人的時候坐在最裡面。
椅子是空的，但位置不空。
「你們對著椅子拜，就是對著他們拜。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輩子，你們心裡知道他們在就行了。」
他把這個方案跟孫福貴說了，老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好，就照你說的辦！」
告訴張鳳霞的那天是個下午，嫁衣已經做好了。
孫福貴讓周知禮把嫁衣送到家裡來，他自己從紅布袋子裡取出來，展開在床上。紅色的綢子鋪在藍格子的舊被面上，顯眼的很。
張鳳霞從廚房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大概是在蒸饅頭。她看見床上的嫁衣，停住了。然後看了一眼孫福貴，老頭子站在床邊，拐杖拄著地。
她驚訝的半天沒說話。
「你犯傻。」
最後說完這三個字，她的眼眶紅了。
孫福貴沒接話，伸手摸了摸嫁衣的綢面，鉗工的手，指節粗大，紅綢在他手指下滑了一下，差點沒拿穩
「你試試。」
「試什麼試？」
「試試合不合身？」
張鳳霞站在那裡，手上的麵粉掉在地上白了一塊。嘴唇動了動，然後伸手拿起了嫁衣。
二人商議好了，婚禮定在周末。
那幾天孫福貴狀態不太好，噁心，沒胃口，走路膝蓋發軟。
但他早上還是去理髮店，讓人把頭髮剃整齊，鬍子刮乾淨：「結婚那天不能邋遢。」
周知禮去看了他一次。
老爺子坐在沙發上，正翻著茶几上的幾張黑白老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