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迎親,倒樹攔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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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沒有說話,把手電打開照向前面的下坡路。

  路中間橫著一棵倒樹。

  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,可能昨晚颳風,也可能更早。一棵碗口粗的松樹,連根拔起,橫在山脊路上,樹冠朝下坡方向散開,把路堵了個嚴嚴實實。

  他前天踩路的時候,這棵樹還好好立著。

  隊伍停了下來。後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,往前湊。

  王桂蘭急了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路斷了。」林家一個侄子探頭看了一眼,「一棵樹倒了,過不去。」

  孫老太從後面擠上來。看了一眼倒樹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不能翻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倒樹攔路,不能翻過去。」

  孫老太語氣變了,跟之前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不同,

  「這叫橫門檻。迎親路上遇到橫門檻,翻過去等於新娘跨了別人家的門檻,親事不成了。」

  後面的人聽到這話,嗡地一下議論開了。林母的臉一下白了。

  周知禮蹲下來看那棵倒樹。碗口粗,根部的土還是濕的,估計倒的時間不超過一天。樹冠朝下坡方向展開,枝杈很密,人能翻過去,但花轎過不去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轉身看了一圈。

  左邊是坡,坡下面是谷地,谷地里隱約能看到一口水塘,不能走。右邊也是坡,坡下面的方向通向一個村子,也不能走。

  往回走重新找路?天已經快黑透了,另一條路他沒踩過,不知道有沒有更多的忌諱。

  陰親迎親,路上不能回頭,這也是規矩。

  孫老太看著周知禮,沒催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:你是主事的,到底怎麼辦,你拿主意。

  兩家的人都在看他。

  周知禮把手電夾在腋下,蹲回去仔細看了看那棵樹。松樹,碗口粗,倒了之後根部翹起來,樹幹橫在路面上,離地大概到膝蓋高。

  他伸手在樹幹上拍了拍,木頭還有韌性,沒有完全乾透。

  「有沒有帶刀的?」他問。

  林家一個侄子從腰上摸出一把柴刀,上山走路帶著的。

  周知禮接過來掂了掂:「手電給我照著。」

  他繞到倒樹的根部那一側。樹根翹起來,帶著一大塊土。他先用柴刀在樹幹根部砍了幾刀,松木纖維一層層裂開。然後把柴刀插在砍口裡當槓桿,兩手握住刀柄往下壓。

  樹幹發出一聲悶響,裂開了一半。

  他又砍了幾刀,這回從另一面下手。木屑飛起來,在手電光里像碎雪花。

  三分鐘後,樹幹從根部斷開了。

  但樹還橫在路上。斷開的這頭翹起來了一點,另一頭被樹冠壓著。

  「來,搭把手。」

  林家兩個侄子放下花轎跑過來。三個人抬著斷開的樹幹,把它往路邊推。推了兩米多,樹幹連著樹冠一起滾下了左邊的坡。

  嘩啦一聲悶響,枝杈斷裂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秒。

  路通了。

  周知禮把柴刀還給那個侄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泥。

  「不是翻過去的。」他回頭對孫老太說,「是我把門檻搬走了。門檻都沒了,就不存在跨不跨的問題了。」

  孫老太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後笑了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
  「行,有你的。」

  隊伍重新動了起來。

  八里路,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。

  天徹底黑了,遠處出現幾點火光,趙家的墳地到了。

  趙明遠的墳在一片平緩的坡地上,碑是灰色花崗岩。碑前的供桌已經設好,紅布鋪桌,兩根粗紅燭點著,火苗在夜風裡晃。

  黑色中山裝的紙紮婚服搭在供桌上,男布偶已經在墳前等著了。

  周知禮放下花轎,從裡面取出女布偶。

  兩個布偶面對面放在供桌中間,胸口各貼一隻紅蝴蝶。燭光照在布偶臉上,沒有五官,只是紅色和藍色的布。但放在一起的時候,像兩個人站在那兒。

  接下來,他開始念合婚詞。


  「趙明遠,林小雨。」

  「生前無緣相識,身後結為夫妻。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同穴同眠,相依相伴。」

  念完合婚詞,就開始合穴流程。

  趙明遠的墳旁邊提前開好了一個新穴,林小雨已經從原來的墳里遷出。

  周知禮親手把骨罈放進了新墓穴。放入墓穴之前,他在壇蓋上擱了一個合命帖。紅紙折的,上面寫著兩個人的名字和生辰。

  罈子放好,開始填土。

  兩座墳緊挨著。新碑刻好了,兩個名字並排,中間一個「合」字。罈子之間繫著一根紅繩,跟合葬墳的規矩一樣。

  生前一張床,死後一根繩。繩子在,人不散。

  最後一步,燒路引。

  一張黃紙,寫著兩人的名字和關係:「夫,趙明遠。妻,林小雨。」

  黃紙上蓋了周知禮的硃砂印。

  「路引是通行證。到了那邊有人查,你們什麼關係?拿出來看,是夫妻。」

  他舉起路引讓兩家人看了一眼。火柴劃著名,黃紙點燃。紙在夜風裡燒成一片火光,灰燼飄起來,在黑色的天空里飛了很遠很遠。

  儀式結束時,天徹底黑了。

  兩家人站在新合葬的墳前。紅燭還在燃燒,燭光照著碑上兩個名字。

  王桂蘭慢慢跪了下去,膝蓋跪在泥土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兒子,媽給你娶了媳婦兒。以後不是一個人了。」

  林母沒有跪。她站在碑前,看著上面兩個名字,伸出手把手腕上的紅繩解了下來。

  鈴鐺在她指間晃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叮」。

  她彎下腰,把紅繩系在碑腳的石頭上。鈴鐺垂在碑前,夜風吹過來,叮叮響。

  「小雨。媽不戴了,給你戴。」

  所有儀式完畢,回去時已經看不清路了。

  山路不好走,但來時走過一遍,大致記得方向。周知禮走在前面打著手電,身後兩家人的腳步聲踩在土路上沙沙響。

  孫老太走在旁邊。矮胖的身影在手電光暈邊緣一晃一晃,腳步比別人重。幹了三十年陰媒的人,走夜路腳底要踩實,這是她自己的規矩。

  走了一陣她忍不住開口了:「小周,今天那棵樹你處理得不賴。」

  「碰上了就解決唄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說砍樹。我是說你那句話,門檻搬走了就不存在跨不跨的問題。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這小子,腦子轉得快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接話。孫老太也不在意,自顧自往下說:

  「我幹了三十年,最怕遇到兩種人。一種完全不信規矩的,你跟他說什麼忌諱他都覺得你騙他。另一種太信規矩的,一丁點差池就覺得天要塌。你不是這兩種,你信規矩,但不被規矩捆死。這種人適合吃這碗飯。」

  周知禮笑了一下,沒說什麼。

  又走了幾步,孫老太突然問:「你說你做這行最難的是什麼?」

  他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:「陰親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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