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90後的哭嫁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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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紅事白事都有活人,你看得到反應,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。陰親沒有,兩個當事人都不在,你替兩個從沒見過面的人辦婚事,連他們樂不樂意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孫老太聽完沒馬上說話,走了好幾步才開口。

  「你說的是一面,還有另一面你沒想到。王桂蘭為什麼找你?真的是怕兒子在那邊孤單?她一個教了三十年書的人,你覺得她真信這個?」

  周知禮沒回答。

  「她心裡過不去的那道坎是,當媽的沒看到兒子結婚。二十六年,她把孩子養大了,工作了,眼看著下一步就該成家了,人沒了。今天她在墳前磕頭時,那個'下一步'才算落地了。」

  「林家老兩口也是一樣。女兒念叨好幾年想養貓,他們嫌麻煩不讓養。活著的時候覺得無所謂,人沒了才知道——那隻貓就是個結。今天那隻紙貓一燒,結就開了。」

  山路拐了個彎,手電的光掃過路邊草叢,驚起了一隻蟲子。

  「你覺得,你做的這場陰親,給誰做的?」孫老太問。

  沒等周知禮回答,她自己接了話茬。

  「給活人做的。」

  周知禮腳步慢了半拍,孫老太的話確實不假。

  陰親之後的日子過得快。王桂蘭的狀態有了變化,兩年來她第一次動了趙明遠的房間。

  鍵盤和滑鼠送給了他以前的同事——「他用了五年的東西,給懂行的人比放我這兒好。」編程書捐了學校圖書館。

  林家那邊變化更細。林母再去上墳,不再只帶紙錢了,會多帶一份水果,蘋果或橘子,放在碑前兩個名字中間。

  「給女婿也帶一份。」

  碑腳那根紅繩還繫著,鈴鐺在風裡叮叮響。雨打不壞,日曬不褪。銅的東西經得住。

  方志遠的電話,隔了一個星期才打來。

  「陰親的事協會那邊有人議論。有人說你在搞迷信,有人說這是非遺應該記錄保存。兩邊吵得挺熱鬧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看?」

  「我怎麼看不重要。不過有件事值得跟你提一嘴,非遺評審組那邊有人聽說了,反而挺感興趣,說這種活態的民俗儀式正是他們想看到的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接這個話茬。陰親是兩個家庭的私事,他不想把它變成展示項目。

  「最近有活兒沒有?」他把話岔開了。

  方志遠那邊翻了翻什麼東西,紙響了幾聲。「有一個,不過遠一點。偏遠山村,傳統婚禮,新娘家要行哭嫁禮。」

  「哭嫁?」

  「出嫁前新娘要哭三天,唱哭嫁歌。但這個新娘是九零後,叫李月,在城裡工作。她外婆會唱,全村最後一個能唱全套的老太太。但外婆八十七了,病重,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新娘想趕在外婆走之前把婚結了,讓外婆親耳聽到她哭嫁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方志遠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問題是沒人教她唱。會唱的就剩外婆一個人了,老太太現在說話都費勁,更別提教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坐在工作間的椅子上。陽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桌上攤開的冊子和手稿上。

  「聯繫方式發我。」

  「你接?」

  「我接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收拾東西。這回不用帶太多,秘錄和冊子留在知禮堂,帶上硯台、硃砂筆,還有一個空本子記歌。

  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工作間,鎖了門,往巷口走。

  方志遠發來的地址他看了三遍。黔東南,從州府還要換兩趟車,最後一段路沒班車,得包當地人的摩托進山。

  他先去了趟圖書館。

  縣圖書館不大,民俗類的書擠在角落一排架子上,灰撲撲的。他翻了半小時,找到兩本沾邊的。一本《西南少數民族婚俗研究》,一本《黔東南民歌採錄》。

  哭嫁的資料不多,零零散散幾頁。

  「哭嫁,又稱哭出嫁、哭嫁歌,流行於土家、苗、侗等民族聚居區。新娘出嫁前需哭唱三至七日不等,以示對娘家的眷戀與不舍。」

  書上印著幾段歌詞,但沒有曲譜。

  「一哭爹來二哭娘,三哭哥嫂淚汪汪……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他出發了。


  火車轉汽車,汽車轉麵包車,麵包車開到鎮上就不往前走了。司機指著前面的山路說:「寨子在山上,車上不去。你在路口等著,我幫你叫個摩托。」

  等摩托的時候,他在鎮上轉了轉。

  小鎮不大,一條主街,兩邊是賣雜貨的鋪子。臘肉掛在門口,油亮亮的。幾個老太太坐在街邊剝玉米,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。

  鎮上有個小賣部,玻璃櫃檯後面坐著個中年婦女,正低頭織毛衣。

  周知禮買了兩瓶水,順嘴問了一句:「桃花寨怎麼走?」

  婦女抬頭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去桃花寨?找誰?」

  「譚秀英,八十多歲的老太太。」

  婦女的表情變了一下:「你是她家親戚?」

  「不是,去幫忙辦事的。」

  「哦——」婦女點點頭,「秀英婆婆啊,整個鎮上都知道她。以前哪家辦喜事都請她去唱哭嫁歌,唱得最好的。現在不行了,病了好幾年了。」

  她嘆了口氣:「聽說她孫女要結婚了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那好。」婦女又低頭織毛衣,「秀英婆婆盼這一天盼了好久了。她那個孫女爭氣,考出去了,在大城市工作。但老太太一直念叨,說想看孫女出嫁,想親耳聽孫女唱一回哭嫁歌。」

  「她孫女會唱嗎?」

  婦女搖頭:「不會,現在的年輕人哪還學這個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再說話,拿著水出了小賣部。

  摩托在路口等著了。騎摩托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皮膚黑,手臂粗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跑的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」他拍了拍后座,「路顛,你抓穩。」

  摩托發動,往山里扎去。

  跑了半小時,摩托在寨口停下來:「到了,那就是桃花寨。」

  周知禮付了車錢,拎著包袱往上走。

  石板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山頂。每一塊石板都被踩得光溜溜的,邊角磨圓了,中間凹下去一點,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腳板從這上面走過。

  他走了幾十步,停下來喘了口氣,抬頭往上看。

  吊腳樓,一座接一座從山坡上「長」出來,木柱子插在岩石縫裡,樓板架在半空中,底下懸著。

  樓和樓之間用窄木板橋連著,人一走上去嘎吱嘎吱響。整個寨子像搭在懸崖上的積木城。

  走近了,才發現寨口有人等著。

  二十六七歲的姑娘,圓臉,扎馬尾,灰色衛衣配運動鞋。站在那裡不像寨子裡的人,倒像城裡回來過周末的大學生。

  「周師傅?」

  「李月?」

  她點了點頭,上來要幫他拿包袱,周知禮沒讓。

  「你外婆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今天還行,能說話,就是氣力不太夠了。」

  李月帶他往寨子裡走。穿過兩座吊腳樓之間的木板橋,到了一棟兩層老樓前。

  「外婆在二樓。」

  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。二樓光線暗些,走廊盡頭一間屋子,門帘半卷著,飄著一股中藥和膏藥混合氣味。

  周知禮在門口站了一下,掀帘子進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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