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紙嫁妝迎親
林母提供了一份清單，是女兒生前跟閨蜜聊天時說過的「嫁妝願望清單」，閨蜜從聊天記錄里翻出截圖給了林母。
紙房子，兩層小樓帶院子，老劉做了三天。
竹骨架白紙糊面，然後一筆一筆畫，窗戶鏤空的，能看到裡面的家具。門口畫了兩盆綠植，院牆上畫了爬山虎。
紙家具，床、桌、椅、櫃、沙發，每樣巴掌大小，但該有的細節全有。床頭櫃的抽屜能拉開，沙發靠墊是另外糊上去的。
紙衣服，幾套當季的裙子。林母說女兒愛穿裙子，夏天連衣裙最多。老劉用彩紙剪了三條，淡粉，藍色，白底碎花。
紙手機，最新款的樣子，照著實物畫了屏幕界面。周知禮看了一眼：「到那邊也能跟人聊天。」
最後一樣，白色紙貓。
老劉用棉花扯成細絲粘在紙面上，摸上去真像貓毛。
「小雨生前最想養只白貓。」林母看著那隻紙貓，聲音低下來了，「但我跟她爸不讓，嫌麻煩。就這事她念叨了好幾年，現在給她補上。」
婚服是最棘手的環節。陰親沒有活人穿嫁衣，兩個人都在墓地里，只能做紙紮。
男的一套黑色中山裝，趙明遠生前最正式的衣服就是這個，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穿的。老劉照著照片扎了一件。
女的一套紅色嫁衣。
嫁衣做到一半，周知禮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叫停了。
「盤扣不對。」
老劉抬頭：「哪不對？」
「絆頭朝下了。」周知禮蹲下來指著紙嫁衣胸口的盤扣，「活人壽衣絆頭朝下，那是走的方向。陰親嫁衣應該絆頭朝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是去成親的，不是去赴死的。朝上是活的方向。」
老劉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盤扣拆了重做。
陰媒孫老太在儀式前兩天到了。
六十多歲，矮胖，嗓門大。幹了三十年說陰親的活兒，方圓幾十里都認她。
她帶了一個布包袱，打開來兩個紅布偶，一男一女。做工談不上精細，但規矩到位。男的藍布做底紅布做面，女的反過來。
「外紅內藍，陽面陰里。」
孫老太一邊擺弄一邊解釋，「活人是陽的，穿什麼都行。亡人是陰的，得反著來。外面紅是喜，沖陽間看的。裡面藍是靜，安陰間的。」
布偶裡面要放一些東西——死者穿過的衣物碎片。周知禮從趙家拿了趙明遠一件舊T恤的布片，從林家拿了林小雨一件舊圍巾的碎布，分別放在布偶裡面。
有了舊物，才有魂氣。
孫老太把兩個布偶面對面放在桌上，端詳了一會兒。
「般配。」
周知禮看了她一眼。
「活著不認識，怎麼知道般不般配？」
孫老太笑了：「幹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？般不般配不看人，看命。命合得上就般配。」
她收起布包，又掏出一對紅色的紙蝴蝶，巴掌大，很精緻。
「貼在布偶胸口。蝴蝶成對，貼上了就是夫妻。」
蝴蝶貼好了，兩個布偶胸口各一隻紅蝴蝶，翅膀微微翹著。
一切就緒，三日後黃昏。
太陽從西邊沉下去，天空染成了橘紅色。沒有白天的亮，也沒有夜晚的暗，卡在中間。
陰陽交替的時辰。
活人的婚禮在白天辦，陽氣盛，喜氣旺。亡人的婚禮在黃昏，半陰半陽，兩邊都照顧到。
周知禮站在林小雨的墳前。
墳在鄰縣一片山坡的半腰上，碑是新的，白色大理石，刻著「林小雨之墓」。碑前一束塑料花，顏色已經褪了。
墳前設了一張小供桌，鋪著紅布。
紙紮嫁妝擺滿了桌面。紙房子在最後——兩層小樓，窗戶鏤空，院牆上畫著爬山虎。紙家具排在前面。紙衣服疊好擱在一側，三條連衣裙。紙手機，紙首飾。
那隻紙白貓放在最前面。棉花做的毛在微風裡微微抖著，遠看像真的在呼吸。
紅色嫁衣搭在供桌正中，盤扣朝上。
兩家人都到了。趙家這邊王桂蘭一個人，她沒什麼親戚。林家來了六七個，林父林母加幾個親戚。
周知禮走到供桌前，深吸一口氣。
出閣詞他自己寫的，改編自傳統的新娘出門詞，但每一句都動過。
「林小雨，今日出閣。爹娘養你二十三年，今日嫁與趙家。」
「從此有人疼，有人伴，不再是一個人。」
林母站在供桌旁，手腕上的小鈴鐺在風裡叮叮響。她沒哭，但嘴唇一直在抖。林父站在她身後，手搭著她的肩。
出閣詞念完。
「燒嫁妝。」
紙紮的嫁妝一樣一樣燒。從小件開始，紙首飾先進鐵盆，火苗躥起來，紙張捲曲變黑化成灰。然後紙衣服、紙家具。
紙手機燒的時候火焰泛藍，紙上塗了一層銀粉做屏幕效果，銀粉燒起來藍光閃閃。
輪到紙白貓。
林母蹲下來把它放進鐵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，然後鬆了手。棉花做的毛先燒著了，縮成一團，接著紙骨架跟著燃了。整隻紙貓在火里卷了卷，變成一團黑灰。
最後是紙房子。
兩層小樓放進鐵盆之前在地上擺了一會兒。周知禮讓所有人看了一眼——鏤空的窗戶，院牆的爬山虎，門口的綠植。
老劉做了三天的東西，就這樣進了火。
紙房子燒起來火光特別大。窗戶的鏤空處像真的在發光，火焰從窗戶里透出來，像一棟亮了燈的房子。
燒了半分鐘，整棟樓塌了，變成一堆冒著火星的灰。
這些儀式完成之後，就是迎親。
女布偶被放進了一頂紙紮的小花轎里。一尺來高，紅紙糊的，頂上插著兩朵紙花。
花轎由林家兩個侄子抬著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手裡一隻銅鈴。
隊伍從林家墳地出發往北上坡，走他事先踩好的那條山脊路線。不過水塘，不過村莊，不過路口，只走高處。
十幾個人在黃昏的山脊上走。沒有嗩吶，沒有鞭炮。陰親不興熱鬧，安安靜靜地走。
但有一樣東西在響。
「叮！」
周知禮每走幾步搖一下銅鈴。聲音清脆，在安靜的山脊上傳得很遠。
「叮！」
鈴聲引路。走在前面的鈴聲她聽得見，跟著走就不會迷路。
走了大約四十分鐘，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。前面的路開始下坡，山脊線在這裡拐了個彎。
周知禮停下來了。
抬花轎的兩個小伙子來不及止步，差點撞上他的背。
「怎麼了？」
紙房子，兩層小樓帶院子，老劉做了三天。
竹骨架白紙糊面，然後一筆一筆畫，窗戶鏤空的，能看到裡面的家具。門口畫了兩盆綠植，院牆上畫了爬山虎。
紙家具，床、桌、椅、櫃、沙發，每樣巴掌大小，但該有的細節全有。床頭櫃的抽屜能拉開，沙發靠墊是另外糊上去的。
紙衣服，幾套當季的裙子。林母說女兒愛穿裙子，夏天連衣裙最多。老劉用彩紙剪了三條，淡粉，藍色，白底碎花。
紙手機，最新款的樣子，照著實物畫了屏幕界面。周知禮看了一眼：「到那邊也能跟人聊天。」
最後一樣，白色紙貓。
老劉用棉花扯成細絲粘在紙面上，摸上去真像貓毛。
「小雨生前最想養只白貓。」林母看著那隻紙貓，聲音低下來了，「但我跟她爸不讓，嫌麻煩。就這事她念叨了好幾年，現在給她補上。」
婚服是最棘手的環節。陰親沒有活人穿嫁衣，兩個人都在墓地里，只能做紙紮。
男的一套黑色中山裝，趙明遠生前最正式的衣服就是這個，大學畢業典禮那天穿的。老劉照著照片扎了一件。
女的一套紅色嫁衣。
嫁衣做到一半，周知禮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叫停了。
「盤扣不對。」
老劉抬頭：「哪不對？」
「絆頭朝下了。」周知禮蹲下來指著紙嫁衣胸口的盤扣，「活人壽衣絆頭朝下，那是走的方向。陰親嫁衣應該絆頭朝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是去成親的，不是去赴死的。朝上是活的方向。」
老劉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盤扣拆了重做。
陰媒孫老太在儀式前兩天到了。
六十多歲，矮胖，嗓門大。幹了三十年說陰親的活兒，方圓幾十里都認她。
她帶了一個布包袱，打開來兩個紅布偶，一男一女。做工談不上精細，但規矩到位。男的藍布做底紅布做面，女的反過來。
「外紅內藍，陽面陰里。」
孫老太一邊擺弄一邊解釋，「活人是陽的，穿什麼都行。亡人是陰的，得反著來。外面紅是喜，沖陽間看的。裡面藍是靜，安陰間的。」
布偶裡面要放一些東西——死者穿過的衣物碎片。周知禮從趙家拿了趙明遠一件舊T恤的布片，從林家拿了林小雨一件舊圍巾的碎布，分別放在布偶裡面。
有了舊物，才有魂氣。
孫老太把兩個布偶面對面放在桌上，端詳了一會兒。
「般配。」
周知禮看了她一眼。
「活著不認識，怎麼知道般不般配？」
孫老太笑了：「幹了這麼多年還不明白？般不般配不看人，看命。命合得上就般配。」
她收起布包，又掏出一對紅色的紙蝴蝶，巴掌大，很精緻。
「貼在布偶胸口。蝴蝶成對，貼上了就是夫妻。」
蝴蝶貼好了，兩個布偶胸口各一隻紅蝴蝶，翅膀微微翹著。
一切就緒，三日後黃昏。
太陽從西邊沉下去，天空染成了橘紅色。沒有白天的亮，也沒有夜晚的暗，卡在中間。
陰陽交替的時辰。
活人的婚禮在白天辦，陽氣盛，喜氣旺。亡人的婚禮在黃昏，半陰半陽，兩邊都照顧到。
周知禮站在林小雨的墳前。
墳在鄰縣一片山坡的半腰上，碑是新的，白色大理石，刻著「林小雨之墓」。碑前一束塑料花，顏色已經褪了。
墳前設了一張小供桌，鋪著紅布。
紙紮嫁妝擺滿了桌面。紙房子在最後——兩層小樓，窗戶鏤空，院牆上畫著爬山虎。紙家具排在前面。紙衣服疊好擱在一側，三條連衣裙。紙手機，紙首飾。
那隻紙白貓放在最前面。棉花做的毛在微風裡微微抖著，遠看像真的在呼吸。
紅色嫁衣搭在供桌正中，盤扣朝上。
兩家人都到了。趙家這邊王桂蘭一個人，她沒什麼親戚。林家來了六七個，林父林母加幾個親戚。
周知禮走到供桌前，深吸一口氣。
出閣詞他自己寫的，改編自傳統的新娘出門詞，但每一句都動過。
「林小雨，今日出閣。爹娘養你二十三年，今日嫁與趙家。」
「從此有人疼，有人伴，不再是一個人。」
林母站在供桌旁，手腕上的小鈴鐺在風裡叮叮響。她沒哭，但嘴唇一直在抖。林父站在她身後，手搭著她的肩。
出閣詞念完。
「燒嫁妝。」
紙紮的嫁妝一樣一樣燒。從小件開始，紙首飾先進鐵盆，火苗躥起來，紙張捲曲變黑化成灰。然後紙衣服、紙家具。
紙手機燒的時候火焰泛藍，紙上塗了一層銀粉做屏幕效果，銀粉燒起來藍光閃閃。
輪到紙白貓。
林母蹲下來把它放進鐵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，然後鬆了手。棉花做的毛先燒著了，縮成一團，接著紙骨架跟著燃了。整隻紙貓在火里卷了卷，變成一團黑灰。
最後是紙房子。
兩層小樓放進鐵盆之前在地上擺了一會兒。周知禮讓所有人看了一眼——鏤空的窗戶，院牆的爬山虎，門口的綠植。
老劉做了三天的東西，就這樣進了火。
紙房子燒起來火光特別大。窗戶的鏤空處像真的在發光，火焰從窗戶里透出來，像一棟亮了燈的房子。
燒了半分鐘，整棟樓塌了，變成一堆冒著火星的灰。
這些儀式完成之後，就是迎親。
女布偶被放進了一頂紙紮的小花轎里。一尺來高，紅紙糊的，頂上插著兩朵紙花。
花轎由林家兩個侄子抬著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手裡一隻銅鈴。
隊伍從林家墳地出發往北上坡，走他事先踩好的那條山脊路線。不過水塘，不過村莊，不過路口，只走高處。
十幾個人在黃昏的山脊上走。沒有嗩吶，沒有鞭炮。陰親不興熱鬧，安安靜靜地走。
但有一樣東西在響。
「叮！」
周知禮每走幾步搖一下銅鈴。聲音清脆，在安靜的山脊上傳得很遠。
「叮！」
鈴聲引路。走在前面的鈴聲她聽得見，跟著走就不會迷路。
走了大約四十分鐘，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。前面的路開始下坡，山脊線在這裡拐了個彎。
周知禮停下來了。
抬花轎的兩個小伙子來不及止步，差點撞上他的背。
「怎麼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