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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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茶杯在桌上冒著熱氣,王桂蘭沒碰。

  「他在省城上班,做程式設計師的。過年回老家,高速上出的事。對方大貨車,交警說他沒受什麼罪,走得快。」

  「沒結過婚?」

  「沒有,連女朋友都沒談過。」她的目光在知禮堂里掃了一圈,落在牆上那副對聯「知天命行人事,禮亡者安生者」。看了兩秒收回來。

  「周師傅,我來請你辦冥婚。」

  周知禮聽到這兩個字,沒有馬上接話。

  來知禮堂的人各式各樣,什麼委託都見過,但冥婚還是頭一遭。

  王桂蘭把情況說了。鄰縣有一家姓林的,女兒林小雨,二十三歲,半年前白血病走的。獨女。

  林家也在找陰親,這說法在當地流傳了不知道多少年,專給未婚亡故的年輕人說親。兩家通過一個說陰親的媒人搭上了線。

  「兩個孩子活著的時候不認識。」王桂蘭的聲音平了下來,「但我不忍心讓兒子在那邊一個人,太冷清了。」

  「活著的時候沒趕上,死了也得給他成個家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有當場答應:「我想想,明天給你回話。」

  王桂蘭站起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,好像是在掂量這個年輕人靠不靠得住。

  「周師傅,我不是迷信的人。我教了三十多年書,但有些事......」

  話沒說完,她轉身走了。

  當天晚上,周知禮在工作間裡翻了三個小時的書。

  秘錄,張鐵口沒提過冥婚,一個字都沒有。

  楊半仙的冊子翻了半天,在一頁的角落裡找到一行小字,字比別處小一號,像是隨手補上去的:「冥婚者,嫁殤也。古已有之。然非知客正務,慎之。」

  慎之。不是不做,是小心。

  他又翻出自己整理的師父口傳筆記,錢德順這些年零零碎碎說過的話,他按主題分了類。在「雜項」一欄里翻到一句:

  「冥婚這事,你做了可能挨罵,不做那兩家人心裡的結一輩子解不開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
  掂量。不是不做,是掂量。

  他合上冊子,靠在椅背上。最後拿起馬知客給他的那幾頁水喪手稿。正面是水喪三忌,早就看過了。這次翻到背面。

  背面有幾行不起眼的小字,字跡跟正面不一樣,更舊更淡,筆畫很細。大概是馬知客的師父甚至更早的人寫的,不湊近根本看不見。

  「嫁殤三要。」

  「一曰合命,二曰合路,三曰合穴。」

  他盯著這九個字看了很久。拿起手機撥了王桂蘭的號碼。

  「我做,但有一個條件,所有環節按規矩來,不搞形式不糊弄。既然是婚事就按婚事的規格辦,既然是給走了的人辦,就按走了的人的規矩辦。紅白兩套規矩都得守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  「好,我能接受。」

  第二天周知禮去了趙家。

  趙明遠的房間在二樓,門沒鎖。推開的瞬間一股積了兩年的灰塵氣撲了一臉。

  窗簾拉著,光線暗。他拉開窗簾,陽光湧進來,照在一張鋪著灰的電腦桌上。鍵盤滑鼠還擺著,大背頭顯示器黑著,屏幕上一層細灰。書架上幾本編程書,書脊上的摺痕發白,翻過太多遍了。

  牆上貼著一張大學畢業照。沖鏡頭比耶,笑得露出一排牙。

  周知禮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一個二十六歲年輕人的房間,活著的時候什麼樣,現在還是什麼樣。鍵盤積了灰,但按鍵的磨損還在,空格鍵和回車鍵用得最多,都有包漿了。

  從趙家出來,他又去了林家。

  林小雨的房間在一樓,牆上貼著粉色壁紙。床上幾隻毛絨玩具,一隻兔子一隻熊。梳妝檯上一面圓鏡,旁邊幾支口紅。

  一個二十三歲女孩該有的東西,一樣不少。

  林母站在門口,五十多歲,瘦,說話聲音輕。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,紅繩上系了個小鈴鐺,走路的時候叮叮響。

  周知禮注意到了:「這是?」

  「小雨兩歲的時候我給她戴的。」林母的手指碰了碰那個鈴鐺,「後來她大了不戴了,嫌幼稚。我就自己戴著。」


  鈴鐺很小,銅的,指甲蓋大小,聲音清脆但不吵。

  她戴了二十一年。

  兩家情況了解完畢,周知禮回到「知禮堂」開始規劃儀式流程。

  合命,合路,合穴。三步,從第一步開始。

  冥婚的「合命」對應活人婚禮的合八字。但死人沒有未來運勢可算,算什麼運?已經沒運了。合的是生前命理,看兩個人的生辰有沒有衝剋。

  兩家提供了孩子的生辰八字。趙明遠,農曆某年某月某日午時。林小雨,農曆某年某月某日卯時。

  周知禮擺了羅盤,翻了老黃曆。他不是算命先生,但知客要懂命理的基本框架。

  可師父教過「你不用替人算前程,但要能看出兩個人擱在一起有沒有大衝撞?」

  趙明遠屬馬,林小雨屬雞。馬和雞不沖不合,中性。男方日主屬火,女方日主屬木,木生火,相生不相剋。

  「命合得上。」

  他在一張紅紙上用硃砂筆寫了合命帖,包括兩人的名字、生辰、屬相、五行。帖子折好,先不燒,等儀式當天跟路引一起走。

  合路。第二步,也是最費腿腳的一步。

  冥婚的迎親路線不是從女方家到男方家,是從女方的墳到男方的墳。

  路要事先走一遍,而且有忌諱,沿途不能過水塘,怕水鬼截親;不能過十字路口,怕野鬼搶親;不能過別人家的墳,怕借路生事。

  兩家墳地相距八里左右。地圖上看直線不遠,但中間隔著一道河溝和兩個村子。河溝有水,村子有十字路口,路邊有零散的墳。直線走全踩忌諱。

  周知禮花了一整個下午,親自到現場走了一遍。

  最終選了一條繞山脊的路。從林家墳地往北上坡,翻過一道矮山脊,沿著脊線往東走四里多,再下到趙家墳地。全程走高處,不過水塘,不過村莊,不過路口。

  高者陽位,陽氣護路。

  他在本子上畫了路線圖,標好方向和距離。

  紙紮嫁妝,是冥婚籌備里最費功夫的環節。

  周知禮找了本地最好的紙紮師傅老劉。五十多歲,幹了三十年,喪事用的紙人紙馬紙房子做過無數個,但冥婚嫁妝頭一回。

  「跟喪事紙紮不一樣。」周知禮跟他說,「喪事是給亡人用的,房子、車子、金銀元寶。冥婚嫁妝是新娘的陪嫁,你得當成真嫁妝來扎。」

  老劉想了想:「按你的說法,要按姑娘出嫁的規格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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