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送神拆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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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按老規矩,送神要在太陽出來之前做。

  周知禮一層一層上去,到了壇頂站定,面朝東。天邊有了一絲亮光。

  這一次他沒有拿號角。送神不用號角,請神用號角,那是召喚。送神用人聲,那是告別。

  他張開嘴。

  「嗬——」一長聲從壇頂傳下來,傳過七層祭壇,傳過壇下的人群,傳過村莊,傳到遠處的山谷里去。

  「來了七天,該回了。」

  「這村子的事您看了,這村子的人您見了。兩百一十七個走了的人,我們替他們辦了。該超度的超度了,該安魂的安魂了,該送的送了。」

  「六十年後再來,到時候不知道誰來接您?」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壇下黑壓壓的人群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。有些臉他認識了,七天下來,很多人的臉已經刻在了腦子裡。

  「反正總有人來接。」

  喊完這句話,太陽跳出了山脊,先照到了壇頂東面的銅鏡,接著四面銅鏡同時亮了,金光一層一層往下傳,照到白幔,照到供桌,照到壇下的人群。

  整個曬穀場都被照亮了。

  送神完畢,拆壇。從頂層開始,一層一層往下撤。

  全村人一起動手。

  老木匠在底下指揮:「柏木先下來!小心著點別磕了。這木頭好,拿回去還能用!」

  壯勞力們爬上爬下,把木頭一根一根卸下來,每拆一層把木料碼好,分成幾堆。

  「壇木燒了做飯,吃了壇上的飯就是吃了太平飯,往後六十年平平安安。」

  全村人分木料,你家拿兩根松木,他家拿一根杉木。抱著木頭回去的人臉上都帶著笑,畢竟這種事六十年才能遇到一次。

  壇拆到最後只剩地基那層了。老木匠蹲在地上把最後幾根橫樑解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站起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曬穀場。

  「六十年了。」他嘀咕了一句,「下次搭的時候我不在了。」

  說完嘆了口氣,拎著刨子走了。

  祠堂後的舊牌匾取下來了,新牌匾已經刻好,是村里一個會木工的後生刻的,字是族老寫的。「太平醮」三個字,落款是今年的日期,旁邊加了一行小字:

  「知客,周知禮。」

  新牌匾掛上去時,族老親自盯著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底下看著那行小字,六十年後不知道誰會看到這塊牌匾。也許那時候他是個老頭了,也許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但牌匾在,他的名字在。

  最後一天晚上流水席,八張八仙桌從祠堂門口排到村口的老銀杏樹下。

  桌上堆滿了菜,雞鴨魚肉、蒸菜炒菜、涼拌熱炒。米酒、燒酒、還有幾瓶從鎮上買來的啤酒。

  全村幾百號人坐在一起吃,桌子不夠坐,就端著碗蹲在旁邊。

  孩子們在桌底下鑽來鑽去,被大人一把薅出來塞回椅子上。老人坐在最裡面靠祠堂的位置,端著碗慢慢喝酒。

  比過年還熱鬧,過年是各家各戶關起門來過,而今天是全村一起。

  周知禮坐在族老旁邊,黃師傅坐在他另一邊。

  族老端著碗酒走到他面前:「小周。」

  周知禮站起來。

  「我六十年前還是個二十歲毛頭小子,站在人堆里看吳半仙做太平醮。那時候覺得他是天上人,站在壇頂上,風一吹袍子呼呼響,像個神仙。」

  「今天看你站在上面,你不像神仙,你像我們自己人。」

  說著他把碗遞過來。

  「這碗酒你喝了,六十年後有人做這件事的時候......你得教出來接班的人。」

  周知禮看著碗裡的酒,土燒酒聞著就辣。他不怎么喝酒,但這碗得喝。

  仰頭一口悶。

  一股辣味從嗓子燒到胃裡,又從胃裡翻上來。他嗆了一口,差點沒忍住咳出來。旁邊人笑了,他也跟著笑。

  流水席一直吃到後半夜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彎彎的一牙掛在東邊山脊上。銀杏樹的輪廓在地上鋪了一大片,銀杏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。

  周知禮坐在銀杏樹下。酒勁上來了,腦袋有點暈。


  黃師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,旁邊還有幾個喝高的村民趴在桌上呼呼大睡。

  七天七夜,做完了。

  他靠著銀杏樹幹,抬頭看著那彎月亮。

  腦子裡閃過這七天的畫面:七層祭壇、號角、兩百一十七個名字、安魂調、石根生的妻子、那些站了一整天的人、壇頂的風和日出、拆壇時熱火朝天的場面。

  還有族老那句話:「你得教出來接班的人。」

  他想起了師父錢德順,躺在床上翻秘錄的樣子,手搭在書頁上,像抓住了什麼不鬆手。

  想起了楊半仙,拄著拐杖坐在竹林里罵張鐵口的老頭。

  想起了陳守墳,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縫壽衣。

  想起了馬知客:「後生可畏。」

  這些人,有的還在,有的已經走了。但他們教給自己的東西在,秘錄在,冊子在,硯台在,號角在......

  第二天早上,他跟族老辭行,離開石鼓村。

  包袱比來的時候重了,多了族老送的那隻牛角號,老人說「你拿走,比放在我柜子里有用」。

  他也沒客氣,直接收下了,號角裹在包袱最外面,牛角隔著藍布硌著他的背。

  回到知禮堂是三天後的事。

  推開門,屋裡一股悶了十來天的潮氣。他開窗通風,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回原位。秘錄歸架,硯台歸桌,牛角號掛在牆上。

  傍晚,在巷口的小麵館吃麵。正吃著,聽到旁邊兩個吃麵的人閒聊。

  「王老師兒子的事你聽說了沒?」

  「哪個王老師?」

  「就城東退休的那個王老師。他兒子不是出車禍走了嘛,二十六七,沒結婚。現在家裡要給他說個陰親。」

  「陰親?這年頭還搞這個?」

  「你別說,搞的人還不少。我聽說鄰縣那邊有專門說陰親的媒人,一場下來好幾萬塊……」

  周知禮筷子停了一下,沒放心上,繼續吃麵。

  第二天,他正在抄寫石鼓村太平醮的完整記錄。打算抄兩份,一份自己留著,一份寄給黃師傅。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
  正寫著,門口突然傳來一道腳步聲。

  他抬起頭,只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。五十來歲,深灰色外套,頭髮攏得整整齊齊,別了一隻暗色的發卡。站得筆直,兩手自然垂著,目光在門框舊匾上停了一秒,然後落到他臉上。

  「請進。」他放下筆,站起來。

  女人邁過門檻,走進來。在椅子前站了一下,然後坐下了。兩手擱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直。

  周知禮倒了杯茶推過去。

  「周師傅,我姓王。王桂蘭。」

  「王老師。」周知禮看出來了,這種說話的節奏、坐姿、還有看人的方式,教了幾十年書的人身上都有。

  王桂蘭的眉毛動了一下,沒問他怎麼知道的。

  「我兒子叫趙明遠,兩年前走的,車禍,二十六歲。」

  她說「走」不說「死」。周知禮聽出來了,這個字被她繞過去了,繞了兩年已經成了習慣。

  他沒有打斷話,等著下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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