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祈福消災，壇頂送魂
太平醮的超度不是一個個單獨做，那樣七天也不夠。是按死因分類，一批一批地來。
周知禮把兩百一十七個名字分成了四批。
第一批：病亡者，最多的一批，一百四十多人。
第二批：意外亡者，三十多人，溺亡的、摔死的、被雷劈的、被蛇咬的。
第三批：年幼夭折者，十幾個，最小的一個出生當天就沒了。
第四批：老年善終者，二十多人，七十歲以上無疾而終。
每一批用不同的調子，不同的詞。
早上七點，壇前。
第一批，病亡者。
周知禮用的是安魂調，老和尚哼給他的那個旋律。他在這個基礎上加了自己的詞，聲音平緩溫和，像一隻手在輕輕拍著什麼。
「走的時候疼不疼？疼過了就不疼了。」
「藥苦不苦？不用再喝了。」
「閉上眼，歇著。」
一百四十多個名字念過去，每一個名字他都加了一兩句，就那麼幾個字，每一句都是對著那個人說的。
他從族老和家屬那裡了解到的故事，在這一刻全用上了。
某某，你生前愛喝酒，今天壇上有酒，你喝。某某，你生前怕冷，今天天氣暖和，你不用怕。
不是套路模板，每一句都不一樣。
上午十點半。第二批，意外亡者。
調子變了，換成了鎮魂調。
他沒有學過鎮魂調，老和尚說他師父沒傳下來這個。
周知禮從青石鎮三代同送的經驗里找到了一種感覺，送走得突然的人，不能用柔和的調子。
柔和的他們聽不進去，走的時候太急了，腦子裡還嗡嗡響著。得用重的、有力的聲音，像一隻手按住他們的肩膀，把他們按住。
「事情過去了。」
「你走得急，但事情過去了。」
「放下吧。」
念到第二十幾個名字的時候：「石根生，男。三十四歲，溺亡。」
他念出這個名字，壇下有一個人站了起來。
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。瘦小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
她沒有回答「在」。她站起來之後什麼都沒說，就那麼站著，渾身發抖。周圍有人想扶她坐下，被她甩開了。
族老在黃師傅旁邊悄悄解釋了幾句。
黃師傅走到壇前，低聲跟周知禮說了：石根生是她丈夫，四十年前淹死在村前河裡，出事的時候她懷著孕。孩子後來生了，是個兒子，她一個人拉扯大的。四十年沒有改嫁。
周知禮站在壇前看著那個老太太。
他停了一下，按流程應該繼續念下一個名字，但他沒停，反而單獨為這個人加了一段。
「石根生。」
「你走的時候你老婆在家等你。」
「她等了四十年。」
「你兒子長大了，長得跟你一樣壯。」
「你可以放心了。」
壇下那個老太太聽完之後，慢慢坐了下去，肩膀不抖了。
下午一點。第三批，年幼夭折者。
這是最難的一批。十幾個孩子，最大的八歲，最小的出生當天。
調子又變了。不用安魂調，那太沉了，孩子聽不懂。不用鎮魂調，那太重了，孩子會怕。
他用了一種新的調子。高一些，清亮一些，像童謠。是他自己編的，在腦子裡想了一夜，到了這一刻才定下來。
「小娃娃，你來過。」
「來了一天也好，來了一年也好。」
「來過就算數。」
「走的時候太小，不認得路沒關係，前面有人等你。」
「到了那邊有人帶你玩。」
聲音在壇下迴蕩。有好幾個人在哭，安安靜靜的、眼淚自己往下掉。
下午四點。第四批，老年善終者。
這一批最輕鬆。七十歲以上、無疾而終的人，活夠了，走得安詳。
調子回到了安魂調，但比第一批的輕快些，這一批是送行，像送一個老朋友出遠門。
「走好了。」
「這輩子夠本了。」
「到了那邊跟老伴兒說一聲，我們替你來了。」
四批全部做完，太陽偏西了。壇下的人群從早上站到下午，有些人中間走開過，但大部分從頭站到尾。
最後一步，集體送魂。所有人一起，兩百一十七個一塊兒走。
周知禮從壇前走到壇上，一層一層上去，到了壇頂。
三丈多高，風大了。太陽從西邊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從壇頂一直投到壇底。
他拿出號角，舉起來，對著天。
第一聲。「嗚——」長的，綿延不斷，聲音在山谷里迴蕩。
第二聲。「嗚———」更長，疊在第一聲的回音上面，兩層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第三聲......第六聲。聲音一層一層堆起來，在山谷里形成一種奇特的回聲，像幾十隻號角同時在吹。
第七聲。最後一聲，也是最長的一聲。他把腮幫子裡憋的一口氣全部吹了出去，直到號角聲變成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。
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很久。
壇下全村人都站著。有人在燒紙，有人在磕頭。還有人看著壇頂，看著那個年輕的知客舉著號角對著天空。
從壇上下來的時候，周知禮的腿是軟的。爬上爬下，吹了那麼久號角，早已乏力了。
坐在壇腳下，黃師傅遞了碗水過來，他接過去差點沒拿住，手都在抖。
族老站在旁邊。八十歲的老人，在壇下站了一整天，沒有坐過一次。
他看著周知禮喝水的樣子，看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話：「你師爺當年做完儀式那天，也是這個樣子。」
第四天到第六天，節奏漸漸從沉重變輕快了。
前三天是給死人做的，後三天是給活人做的。
第四天，祈福。
周知禮在壇上念祈福詞，為全村活人祈求未來六十年的平安。風調雨順，人畜安康，五穀豐登，後代興旺。
這一天壇下的氣氛跟前幾天完全不同，不再是肅穆和沉重，開始有了鬆動。
有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大人薅回來，有幾個老太太在旁邊嗑瓜子。祈福可以笑，給活人求好事，不用繃著臉。
第五天，消災。
周知禮帶著黃師傅在全村四個角各畫了一道硃砂符，一個圓圈，裡面一個「安」字。
圓圈代表封閉，安字代表太平。四角鎮住了，村子就穩了。
畫符的時候，全村人跟在後面走，浩浩蕩蕩繞了村子一大圈。孩子們覺得好玩，跟在最後面又蹦又跳。
第六天，謝神。
壇上七張供桌的供品撤下來，雞鴨魚肉瓜果分給全村人。
「神用完了人接著用，不浪費。」
村長組織各家各戶來領，一戶一份，葷素搭配。領的時候每家出一個人到壇前磕一個頭。到了傍晚供品分完了，曬穀場上熱鬧得像趕集，有人拎著雞腿啃，有人捧著柿子給孩子分。
第七天，最後一天。
天還沒亮，周知禮站在祠堂門口。黑色的對襟褂子穿了七天，每天晚上洗了晾乾第二天接著穿，汗漬洗不太淨了，但挺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最後一次登壇。
周知禮把兩百一十七個名字分成了四批。
第一批：病亡者，最多的一批，一百四十多人。
第二批：意外亡者，三十多人，溺亡的、摔死的、被雷劈的、被蛇咬的。
第三批：年幼夭折者，十幾個，最小的一個出生當天就沒了。
第四批：老年善終者，二十多人，七十歲以上無疾而終。
每一批用不同的調子，不同的詞。
早上七點，壇前。
第一批，病亡者。
周知禮用的是安魂調，老和尚哼給他的那個旋律。他在這個基礎上加了自己的詞，聲音平緩溫和，像一隻手在輕輕拍著什麼。
「走的時候疼不疼？疼過了就不疼了。」
「藥苦不苦？不用再喝了。」
「閉上眼，歇著。」
一百四十多個名字念過去，每一個名字他都加了一兩句，就那麼幾個字，每一句都是對著那個人說的。
他從族老和家屬那裡了解到的故事，在這一刻全用上了。
某某，你生前愛喝酒，今天壇上有酒，你喝。某某，你生前怕冷，今天天氣暖和，你不用怕。
不是套路模板，每一句都不一樣。
上午十點半。第二批，意外亡者。
調子變了，換成了鎮魂調。
他沒有學過鎮魂調，老和尚說他師父沒傳下來這個。
周知禮從青石鎮三代同送的經驗里找到了一種感覺，送走得突然的人，不能用柔和的調子。
柔和的他們聽不進去，走的時候太急了，腦子裡還嗡嗡響著。得用重的、有力的聲音，像一隻手按住他們的肩膀，把他們按住。
「事情過去了。」
「你走得急，但事情過去了。」
「放下吧。」
念到第二十幾個名字的時候：「石根生，男。三十四歲，溺亡。」
他念出這個名字，壇下有一個人站了起來。
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。瘦小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
她沒有回答「在」。她站起來之後什麼都沒說，就那麼站著，渾身發抖。周圍有人想扶她坐下，被她甩開了。
族老在黃師傅旁邊悄悄解釋了幾句。
黃師傅走到壇前，低聲跟周知禮說了：石根生是她丈夫，四十年前淹死在村前河裡，出事的時候她懷著孕。孩子後來生了，是個兒子，她一個人拉扯大的。四十年沒有改嫁。
周知禮站在壇前看著那個老太太。
他停了一下，按流程應該繼續念下一個名字，但他沒停，反而單獨為這個人加了一段。
「石根生。」
「你走的時候你老婆在家等你。」
「她等了四十年。」
「你兒子長大了，長得跟你一樣壯。」
「你可以放心了。」
壇下那個老太太聽完之後，慢慢坐了下去，肩膀不抖了。
下午一點。第三批，年幼夭折者。
這是最難的一批。十幾個孩子，最大的八歲，最小的出生當天。
調子又變了。不用安魂調，那太沉了，孩子聽不懂。不用鎮魂調，那太重了，孩子會怕。
他用了一種新的調子。高一些，清亮一些，像童謠。是他自己編的，在腦子裡想了一夜，到了這一刻才定下來。
「小娃娃，你來過。」
「來了一天也好，來了一年也好。」
「來過就算數。」
「走的時候太小，不認得路沒關係，前面有人等你。」
「到了那邊有人帶你玩。」
聲音在壇下迴蕩。有好幾個人在哭，安安靜靜的、眼淚自己往下掉。
下午四點。第四批，老年善終者。
這一批最輕鬆。七十歲以上、無疾而終的人，活夠了，走得安詳。
調子回到了安魂調，但比第一批的輕快些，這一批是送行，像送一個老朋友出遠門。
「走好了。」
「這輩子夠本了。」
「到了那邊跟老伴兒說一聲，我們替你來了。」
四批全部做完，太陽偏西了。壇下的人群從早上站到下午，有些人中間走開過，但大部分從頭站到尾。
最後一步，集體送魂。所有人一起，兩百一十七個一塊兒走。
周知禮從壇前走到壇上，一層一層上去，到了壇頂。
三丈多高，風大了。太陽從西邊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從壇頂一直投到壇底。
他拿出號角，舉起來，對著天。
第一聲。「嗚——」長的，綿延不斷，聲音在山谷里迴蕩。
第二聲。「嗚———」更長，疊在第一聲的回音上面，兩層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第三聲......第六聲。聲音一層一層堆起來，在山谷里形成一種奇特的回聲，像幾十隻號角同時在吹。
第七聲。最後一聲，也是最長的一聲。他把腮幫子裡憋的一口氣全部吹了出去，直到號角聲變成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。
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很久。
壇下全村人都站著。有人在燒紙，有人在磕頭。還有人看著壇頂，看著那個年輕的知客舉著號角對著天空。
從壇上下來的時候，周知禮的腿是軟的。爬上爬下，吹了那麼久號角，早已乏力了。
坐在壇腳下，黃師傅遞了碗水過來，他接過去差點沒拿住，手都在抖。
族老站在旁邊。八十歲的老人，在壇下站了一整天，沒有坐過一次。
他看著周知禮喝水的樣子，看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話：「你師爺當年做完儀式那天，也是這個樣子。」
第四天到第六天，節奏漸漸從沉重變輕快了。
前三天是給死人做的，後三天是給活人做的。
第四天，祈福。
周知禮在壇上念祈福詞，為全村活人祈求未來六十年的平安。風調雨順，人畜安康，五穀豐登，後代興旺。
這一天壇下的氣氛跟前幾天完全不同，不再是肅穆和沉重，開始有了鬆動。
有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大人薅回來，有幾個老太太在旁邊嗑瓜子。祈福可以笑，給活人求好事，不用繃著臉。
第五天，消災。
周知禮帶著黃師傅在全村四個角各畫了一道硃砂符，一個圓圈，裡面一個「安」字。
圓圈代表封閉，安字代表太平。四角鎮住了，村子就穩了。
畫符的時候，全村人跟在後面走，浩浩蕩蕩繞了村子一大圈。孩子們覺得好玩，跟在最後面又蹦又跳。
第六天，謝神。
壇上七張供桌的供品撤下來，雞鴨魚肉瓜果分給全村人。
「神用完了人接著用，不浪費。」
村長組織各家各戶來領，一戶一份，葷素搭配。領的時候每家出一個人到壇前磕一個頭。到了傍晚供品分完了，曬穀場上熱鬧得像趕集，有人拎著雞腿啃，有人捧著柿子給孩子分。
第七天，最後一天。
天還沒亮，周知禮站在祠堂門口。黑色的對襟褂子穿了七天，每天晚上洗了晾乾第二天接著穿，汗漬洗不太淨了，但挺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最後一次登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