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太平醮，安靈開壇
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？周知禮笑著回應。
「不是我一個人做，太平醮是全村人的事。每一天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，搭壇的、燒香的、念名字的、做飯的，全村人都有活兒干。六十年前吳半仙也不是一個人做的。」
族老想了想，慢慢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，開始搭建祭壇。
老木匠也帶著三個徒弟從二十里外趕來了。
松木、柏木、杉木、楠木......村里人從山上砍回來，按老木匠的要求一根一根挑過。
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，搬木頭的、遞工具的、旁邊遞水的。孩子們蹲在地上看熱鬧，被大人趕走了又跑回來。
壇一層一層往上壘。第一層松木，一丈見方，四根主柱立在曬穀場四角，橫樑搭好，地板鋪平。第二層杉木，比第一層縮進來半尺。第三層楠木，沉，四個人才抬得動一根橫樑。
一層一層往上，第四天時，祭壇已經比村里最高的房子還高了。
第七層搭好那天，周知禮爬上去站在壇頂。
三丈多高，四面來風，腳下是五尺見方的柏木平台。
往下看：全村人仰著頭往上看他，幾百號人的臉密密麻麻的，在陽光下白花花一片。
往遠處看：石鼓村盡收眼底，灰色瓦頂、裊裊炊煙、村口的老銀杏樹，再遠處是兩座大山夾著的谷地，山上的樹層層疊疊。
風吹著他的衣角，看起來很有高人風範。
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師父說的那句話：太平醮是知客這一行最大的活。
不只是規模大，還有責任大。
兩百一十七個亡者等著他超度，幾百號活人等著他祈福，一個村莊六十年的生死等著他用七天七夜來了結。
這副擔子比任何一口棺材都重。
黃師傅到的時候是第五天。從陶河鎮趕過來的，周知禮之前說「到時候叫你」，他真來了。背著一個舊帆布包，褲腿沾滿了泥。看到七層祭壇的時候嘴張了半天沒合上。
「這玩意兒……你們搭的？」
「全村人搭的。」周知禮從壇上下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你來得正好，明天開始。」
太平醮第一天。
天不亮全村人就起來了。雞還沒叫頭遍，家家戶戶的燈就亮了，門開了，腳步聲從各條巷子裡匯到一起，往曬穀場走。
七層祭壇每一層掛著白幔和彩帶，白色的布從壇沿垂下來，在微風裡輕輕搖。四角的銅鏡還沒有光，太陽沒出來，鏡面是暗的。
壇前一排七張供桌，從葷到素、從五穀到香燭，每張桌上的東西不重複。
整雞全魚、瓜果酒水、紙錢布帛、清水燈盞，擺得滿滿當當。
周知禮頭天晚上檢查了三遍，調好了位置。
最後兩名村民到場時，天邊開始泛白了，東邊的山脊出現了一道金線。
周知禮站在壇底，身穿一身黑色對襟褂子，知客做太平醮這樣的大規模祭祀儀式時，穿正服不穿喪服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喊了一聲：「登壇。」
第一層，松木。
他踩著台階上去，台階是老木匠臨時加的，原來的太平醮沒台階，知客是踩著橫樑爬上去的。
老木匠說「吳半仙當年跟猴子一樣，手腳並用就上去了」。但周知禮不是吳半仙，他需要穩當地上去，穩當地做事。
站定之後，面朝壇下，環視一圈。
請神詞第一段，聲音不高，但從祭壇上傳下來，曬穀場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天地有靈，日月有光。石鼓村太平醮，今日開壇。」
這不是秘錄上的原文。秘錄上沒有太平醮的請神詞。前半段他用了老和尚提供的經文句式，後半段用了自己的話。
第二層，杉木，又是一段請神詞。每上一層念一段，層層遞進。
第三層，楠木。第四層、第五層、第六層.....
第七層，柏木。
上到壇頂時，太陽出來了。
金色的光從東邊山脊上涌過來，先照到了壇頂——最高的地方最先被照亮。柏木台面泛著黃光，四角的銅鏡同時亮了起來，反射著日光，像四顆星星。
周知禮站在壇頂，風從四面來，吹得黑褂子下擺鼓起來。他從懷裡取出那隻牛角號，對著天。
第一聲，短促。「嗚！」告天，石鼓村開壇了。
第二聲，綿長。「嗚———」請神，請諸方神靈來臨。
第三聲，不長不短。「嗚——」迎駕。
三聲號角在山谷里迴蕩。低沉渾厚，聲音撞在兩邊的山壁上彈回來，疊在一起，整座山都跟著嗡嗡響。
壇下，全村人仰著頭看著，鴉雀無聲。
最後一步，焚表。
周知禮收好號角，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表文。那是寫給「神」的公文。格式類似古代的奏摺，抬頭、正文、落款，他用硃砂筆寫的，昨晚寫到半夜。
內容的主體是名字。兩百一十七個名字，一個不漏。從祠堂牆上的名單抄的，一個一個核過，最老的在最前面，最新的在最後面。
表文的最後一行：「懇請諸方神靈鑒臨。」
他把表文折好放在壇頂一個銅盆里，劃了根火柴。
黃紙著了。火焰從紙角燒起來，硃砂字在火焰里變成紅色的光，然後變成黑灰。火焰竄得很高，灰燼被風吹起來，飄向天空。
焚表完畢。
他從壇頂朝下喊了一聲：「全村各戶，門前點香！」聲音傳遍了整個曬穀場。
四十多戶人家，一個接一個把香點著了。
從壇頂往下看，一縷縷的青煙從村子各個角落升起來，四十多縷煙同時往天上飄，匯在一起，在村莊上空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薄霧。
第一天的儀式，做完了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在祠堂里準備第二天的儀程，安靈。
他面前攤著兩百一十七人的名單，燈盞的光照著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明天他要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，每念一個名字，那個人的家屬在壇下應一聲「在」。
他的目光落在名單中間的一個名字上。
「石根生，男，三十四歲，溺亡。」
旁邊用小字注著一行族老告訴他的信息：「四十年前淹死在村前河裡，出事時妻子懷孕，妻子未改嫁。」
這幾行字他看了很久，暫且在心裡記下了。
第二天的安靈順利，有條不紊的做完了。
兩百一十七個名字，他在壇前念了四個多小時。每念一個名字停兩秒，等壇下那個人的家屬應一聲「在」。
有些「在」喊得響亮，年輕人喊的，中氣足。有些「在」喊得輕，老人喊的，聲音顫著。有些「在」喊了兩遍才喊出來，喊的人大概哭了。
四個多小時，兩百一十七次「在」，他從頭站到尾，沒坐過一次。念完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，黃師傅遞了碗水過來，他一連喝了兩大碗。
第三天，超度。
這是七天裡最重的一天。
「不是我一個人做，太平醮是全村人的事。每一天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，搭壇的、燒香的、念名字的、做飯的，全村人都有活兒干。六十年前吳半仙也不是一個人做的。」
族老想了想，慢慢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，開始搭建祭壇。
老木匠也帶著三個徒弟從二十里外趕來了。
松木、柏木、杉木、楠木......村里人從山上砍回來，按老木匠的要求一根一根挑過。
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，搬木頭的、遞工具的、旁邊遞水的。孩子們蹲在地上看熱鬧，被大人趕走了又跑回來。
壇一層一層往上壘。第一層松木，一丈見方，四根主柱立在曬穀場四角，橫樑搭好，地板鋪平。第二層杉木，比第一層縮進來半尺。第三層楠木，沉，四個人才抬得動一根橫樑。
一層一層往上，第四天時，祭壇已經比村里最高的房子還高了。
第七層搭好那天，周知禮爬上去站在壇頂。
三丈多高，四面來風，腳下是五尺見方的柏木平台。
往下看：全村人仰著頭往上看他，幾百號人的臉密密麻麻的，在陽光下白花花一片。
往遠處看：石鼓村盡收眼底，灰色瓦頂、裊裊炊煙、村口的老銀杏樹，再遠處是兩座大山夾著的谷地，山上的樹層層疊疊。
風吹著他的衣角，看起來很有高人風範。
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師父說的那句話：太平醮是知客這一行最大的活。
不只是規模大，還有責任大。
兩百一十七個亡者等著他超度，幾百號活人等著他祈福，一個村莊六十年的生死等著他用七天七夜來了結。
這副擔子比任何一口棺材都重。
黃師傅到的時候是第五天。從陶河鎮趕過來的，周知禮之前說「到時候叫你」，他真來了。背著一個舊帆布包，褲腿沾滿了泥。看到七層祭壇的時候嘴張了半天沒合上。
「這玩意兒……你們搭的？」
「全村人搭的。」周知禮從壇上下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你來得正好，明天開始。」
太平醮第一天。
天不亮全村人就起來了。雞還沒叫頭遍，家家戶戶的燈就亮了，門開了，腳步聲從各條巷子裡匯到一起，往曬穀場走。
七層祭壇每一層掛著白幔和彩帶，白色的布從壇沿垂下來，在微風裡輕輕搖。四角的銅鏡還沒有光，太陽沒出來，鏡面是暗的。
壇前一排七張供桌，從葷到素、從五穀到香燭，每張桌上的東西不重複。
整雞全魚、瓜果酒水、紙錢布帛、清水燈盞，擺得滿滿當當。
周知禮頭天晚上檢查了三遍，調好了位置。
最後兩名村民到場時，天邊開始泛白了，東邊的山脊出現了一道金線。
周知禮站在壇底，身穿一身黑色對襟褂子，知客做太平醮這樣的大規模祭祀儀式時，穿正服不穿喪服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喊了一聲：「登壇。」
第一層，松木。
他踩著台階上去，台階是老木匠臨時加的，原來的太平醮沒台階，知客是踩著橫樑爬上去的。
老木匠說「吳半仙當年跟猴子一樣，手腳並用就上去了」。但周知禮不是吳半仙，他需要穩當地上去，穩當地做事。
站定之後，面朝壇下，環視一圈。
請神詞第一段，聲音不高，但從祭壇上傳下來，曬穀場上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天地有靈，日月有光。石鼓村太平醮，今日開壇。」
這不是秘錄上的原文。秘錄上沒有太平醮的請神詞。前半段他用了老和尚提供的經文句式，後半段用了自己的話。
第二層，杉木，又是一段請神詞。每上一層念一段，層層遞進。
第三層，楠木。第四層、第五層、第六層.....
第七層，柏木。
上到壇頂時，太陽出來了。
金色的光從東邊山脊上涌過來，先照到了壇頂——最高的地方最先被照亮。柏木台面泛著黃光，四角的銅鏡同時亮了起來，反射著日光，像四顆星星。
周知禮站在壇頂，風從四面來，吹得黑褂子下擺鼓起來。他從懷裡取出那隻牛角號，對著天。
第一聲，短促。「嗚！」告天，石鼓村開壇了。
第二聲，綿長。「嗚———」請神，請諸方神靈來臨。
第三聲，不長不短。「嗚——」迎駕。
三聲號角在山谷里迴蕩。低沉渾厚，聲音撞在兩邊的山壁上彈回來，疊在一起，整座山都跟著嗡嗡響。
壇下，全村人仰著頭看著，鴉雀無聲。
最後一步，焚表。
周知禮收好號角，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表文。那是寫給「神」的公文。格式類似古代的奏摺，抬頭、正文、落款，他用硃砂筆寫的，昨晚寫到半夜。
內容的主體是名字。兩百一十七個名字，一個不漏。從祠堂牆上的名單抄的，一個一個核過，最老的在最前面，最新的在最後面。
表文的最後一行：「懇請諸方神靈鑒臨。」
他把表文折好放在壇頂一個銅盆里，劃了根火柴。
黃紙著了。火焰從紙角燒起來，硃砂字在火焰里變成紅色的光，然後變成黑灰。火焰竄得很高，灰燼被風吹起來，飄向天空。
焚表完畢。
他從壇頂朝下喊了一聲：「全村各戶，門前點香！」聲音傳遍了整個曬穀場。
四十多戶人家，一個接一個把香點著了。
從壇頂往下看，一縷縷的青煙從村子各個角落升起來，四十多縷煙同時往天上飄，匯在一起，在村莊上空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薄霧。
第一天的儀式，做完了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在祠堂里準備第二天的儀程，安靈。
他面前攤著兩百一十七人的名單，燈盞的光照著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明天他要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，每念一個名字，那個人的家屬在壇下應一聲「在」。
他的目光落在名單中間的一個名字上。
「石根生，男，三十四歲，溺亡。」
旁邊用小字注著一行族老告訴他的信息：「四十年前淹死在村前河裡，出事時妻子懷孕，妻子未改嫁。」
這幾行字他看了很久，暫且在心裡記下了。
第二天的安靈順利，有條不紊的做完了。
兩百一十七個名字，他在壇前念了四個多小時。每念一個名字停兩秒，等壇下那個人的家屬應一聲「在」。
有些「在」喊得響亮，年輕人喊的，中氣足。有些「在」喊得輕，老人喊的，聲音顫著。有些「在」喊了兩遍才喊出來，喊的人大概哭了。
四個多小時，兩百一十七次「在」，他從頭站到尾，沒坐過一次。念完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，黃師傅遞了碗水過來，他一連喝了兩大碗。
第三天，超度。
這是七天裡最重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