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臨時抱佛腳,現學現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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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沒有說話,從包袱里拿出秘錄、冊子、手稿,在祠堂的供桌上攤開,翻了一個多小時。

  秘錄術卷里「醮」這個字出現過兩次,都是泛泛地提,沒有具體儀程。

  楊半仙的冊子裡沒有,馬長順的手稿里也沒有。倒是錢德順的口傳里有一句:「你師爺年輕時做過一次太平醮。」

  都是碎片信息,沒有一份完整的儀程記錄。

  他合上冊子,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族老,村子周邊有沒有還活著的老手藝人?木匠、和尚、道士,當年參加過太平醮的,或者聽長輩說過的。」

  族老想了想:「東邊二十里有個老木匠,八十多了,當年給吳半仙搭過祭壇。北邊四十里有座小廟,廟裡的老和尚九十多了,他師父當年來幫過忙。」

  「還有一樣東西,太平醮用的法器號角,你們村里還有沒有?」

  聽到周知禮這話,族老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撐著拐杖站起來,往祠堂後面的庫房走。翻了一會兒,從一個落滿灰的木箱子裡拿出一樣東西。

  牛角號。尺把長,暗黃色,表面磨得光滑。角尖是吹口,角底是喇叭口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「傳了好幾代了。」族老把號角遞給他,「已經沒有人會吹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接過來掂了掂,把吹口湊到嘴邊試了一下。

  奇怪的是,沒有聲音。

  天徹底黑了。族老讓村長安排了住處,祠堂旁邊的一間偏房,一張木板床,一床舊棉被。窗戶是紙糊的,夜風從紙縫裡鑽進來,涼颼颼的。

  周知禮沒有馬上睡。他點了油燈,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那隻牛角號。

  試了十幾次,每次都沒聲音。氣送進去,號角不響。像往一個死物里吹氣,氣進去又出來,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他停下來想了想。

  換了個方式,不往裡送氣,把氣含在嘴裡,嘴唇貼著吹口,慢慢松讓氣自己往外走。很慢,像在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嗚——」號角聲響了。低沉渾厚,頻率在偏房裡震著,油燈的火苗都抖了一下。

  他的手指收緊了號角,再來一次,氣送得更勻,更慢。

  「嗚——」

  號角聲在夜裡的石鼓村上空飄了很遠,遠處有狗聽到了,叫了兩聲,又安靜了。

  周知禮把號角放在枕頭旁邊,吹滅油燈。

  黑暗中他看著天花板,想著那面牆上的兩百一十七個名字。七天七夜,兩百一十七個亡者,怎麼夠?

  他翻了個身閉上眼。明天去找老木匠,後天去找老和尚。

  老木匠住在石鼓村東邊二十里的一個小村子裡。

  八十三歲了,耳朵不好使,說話要湊到他耳邊喊。但手不抖,他正在給鄰居修一張條凳,刨子推得穩穩噹噹,木花一卷一卷從刨口飛出來。

  周知禮喊了三遍他才聽見。老頭把刨子擱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做太平醮的?」

  「是。石鼓村那邊,六十年到了。」

  「六十年了啊……」他摸了摸刨過的凳面,「吳半仙走了多少年了?」

  「三十年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。」老木匠念了一遍,拍了拍條凳讓周知禮坐下。「你問吧。」

  祭壇的搭法,老木匠記得很清楚。

  他當年是給吳半仙搭壇的木匠師傅,那年二十出頭,手藝剛出師不久,搭了七天,從底到頂。

  「七層。每層一丈見方,往上逐層縮小。最底層最大,最頂層最小,大概五尺見方,站兩個人就滿了。」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一截鉛筆,在一塊木板上畫了起來。

  「底層用松木,松者萬年長青,底座要穩,用松木撐。最頂層用柏木,柏者通天之路,壇頂是跟天說話的地方,用柏木接。中間五層交替用杉和楠,杉輕楠重,一輕一重交替著來,罈子才穩。」

  他畫得不快,結構、尺寸、接口位置、加固方式......

  六十年前的活兒,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每一層四角各掛一面小銅鏡,鏡面朝外,鏡照四方,邪不入壇。銅鏡不用大,巴掌大小就行,但得是銅的。」

  畫完了,周知禮拿著草圖細細看了一遍,又用筆在本子上重新抄一遍。

  「老師傅,您還做得動嗎?」

  老木匠看了他一眼:「你嫌我老?」

  「沒有,是想請你。」

  老木匠的嘴角動了一下:「搭壇的活我幹了六十年了。最後再搭一次,也好。」

  從老木匠家出來,周知禮去了北邊四十里的小廟。

  廟很小,山坳里一座矮房子,青磚灰瓦,門口兩棵松樹。沒有山門沒有大殿,就是一間正房加一間廂房,正房裡供著佛像。

  老和尚九十三歲了。坐在門口石凳上曬太陽,眯著眼,兩手擱在膝蓋上,紋絲不動。要不是偶爾眨一下眼,周知禮差點以為是座雕像。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老和尚睜開眼看了他一眼,不急不慢:「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太平醮,石鼓村。」

  老和尚的眼睛轉了幾下,跟老木匠一樣的反應:「我師父當年去幫過忙,超度那天,在壇下念經。不是知客的活,是幫襯。」

  「師父還記得念的什麼經嗎?」

  「經文忘了大半了,但調子記得。」

  「調子?」

  「超度調,吳半仙唱的。我師父在底下跟著哼了七天,回來之後哼了一輩子。我從小聽到大。」

  他閉上眼,清了清嗓子,然後哼了起來。

  旋律很簡單,像一首搖籃曲。音調低低緩緩,起伏不大,像一隻手在輕輕拍著什麼,拍了一下又一下。

  但旋律很有特點,周知禮說不出來那是什麼。你聽著聽著,心會慢慢沉下去。

  老和尚哼了大約一分鐘就停了:「就這些了,我師父說這是安魂調,超度病亡者用的。還有一種叫鎮魂調,給意外死的人用的。那個調子我沒聽過。」

  周知禮掏出手機:「師父,我錄一下,您再哼一遍。」

  老和尚看了一眼手機,沒什麼表情,又閉上眼哼了一遍。

  周知禮錄下來,回去路上反覆聽了十幾遍。

  安魂調有了,鎮魂調沒有,得自己編。

  最難還不是鎮魂調,是號角。號角他會吹了。但怎麼用?在儀式的哪個環節吹、吹幾聲、每聲代表什麼?

  秘錄上沒有,老木匠不知道,老和尚也不知道。

  周知禮在祠堂里閉了兩天門,把所有信息整合一遍:老木匠的草圖、手機里的安魂調錄音、秘錄上零星的記載、楊半仙冊子裡的片段、師父口傳的隻言片語。

  所有他幹這行以來學到的、用過的、自己想出來的東西,全部整合起來。

  兩天後,七天的儀程安排出來了。

  第一天請神,第二天安靈,第三天第四天超度,第五天祈福,第六天消災,第七天送神。每一天有具體的時間表、需要的法器和人手。

  他把框架跟村長和族老講了一遍,兩個人聽完面面相覷。

  「這麼多事,你一個人做得過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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