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石鼓村兩百人的白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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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蹲下來用硃砂筆寫了一行字:「此地亡者已遷新居,後人尋訪請至鎮北高地。」

  紅字寫在灰色石板上,午後陽光里很醒目。

  那天晚上族長請他喝酒。族長家堂屋,一張八仙桌,兩碗土燒酒。菜只有花生米和涼拌黃瓜,但酒是好酒,自釀的苞谷酒,存了十年。

  陶根旺倒了滿滿一碗推過來:「來,這碗我敬你。」

  周知禮端起來抿了一口,辣,勁大。

  族長端著碗沒喝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來之前我怕得很,怕祖宗的墳被糟蹋了。推土機一來,骨頭跟泥巴攪在一塊兒,往車上一扔,拉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倒了,那我活著還有什麼臉?」

  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「現在不怕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周知禮,眼神在酒氣里有些模糊,但那句話說得很清楚:「我活了七十多年,頭一回看見有人對死人跟對活人一樣客氣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接話。把碗裡的酒喝了,苞谷酒燒過嗓子,一路熱到胃裡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,他去新墓地看了最後一眼。

  四十七座新墳在晨光里安安靜靜。墳包上的黃土被前一天的小雨衝出了幾道淺溝,不礙事,過幾個月草長起來溝就沒了。

  他找到了那座合葬墳。碑上刻著兩個名字:「陶守正」、「劉氏秀蓮」。碑面乾乾淨淨,朝南,太陽照著。

  他蹲下來,從包袱里取出硃砂筆。在碑最下面兩個名字下方的空白處添了兩個小字。

  「及子。」

  不是大名,嬰兒沒有名字。但「及子」兩個字說明,這裡不只住著兩個人。

  離開陶河鎮的時候,黃師傅送到了鎮口。

  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鎮上的街道開始熱鬧。有人推著板車趕集,有人牽著牛往田裡走。兩個人站在路邊。

  「周師傅。」黃師傅搓了搓手,有些猶豫。「太平醮......我聽說了,你一個人做得過來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做了才知道。」

  黃師傅又猶豫了一下:「你要是需要幫手......叫我一聲。」

  周知禮看了他一眼,半個月前連遷墳都不敢接的人,現在說可以去幫忙做太平醮。

  十四天,四十七座墳,從什麼都不會到能獨立操作,從手發抖到穩穩噹噹。不是天賦,是一座墳一座墳磨出來的。

  「行,到時候叫你。」

  他背起包袱往鎮外走。去石鼓村的班車在鎮外三里地的岔路口發車。包袱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,硃砂用掉了不少,黃紙也燒完了。但該帶走的東西一樣不少。

  走出去幾十步,他回了一次頭。

  黃師傅還站在鎮口,手揣在褲兜里,看著他走遠。

  周知禮轉回頭,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石鼓村不好找。從陶河鎮坐了五個小時班車到平水鎮,在鎮上歇了一晚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搭了一輛拉木材的拖拉機走了兩個小時山路,到了一個叫黃茅坳的岔口。拖拉機師傅說他只到這裡,前面的路車進不去。

  「石鼓村?翻過前面那座山就到了。走快點三個小時。」

  師傅指了指東邊。山不算高,但密,滿坡的雜樹灌木把路面蓋得嚴嚴實實,進了林子就看不見天。

  周知禮背著包袱,走了三個多小時,翻過一道山脊時天已經暗了。

  石鼓村藏在兩座山之間的一道谷地里。從山脊上往下看,灰色的瓦頂散在谷底,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直直升起來,沒有風。

  谷地不大,兩邊是山,前後是窄窄的出口,四十來戶人家,百十號人。

  村口一棵巨大的老銀杏樹,樹幹粗得四人合抱,樹冠鋪開把村口的半條路都遮住了。

  樹幹上刻著字,很舊了,字跡嵌進樹皮里,長了一層苔蘚。他湊近辨認:「道光某年某月」,後面的字被苔蘚蓋住了看不清。

  六百年的銀杏,道光年間的刻字。

  「你就是周師傅?」

  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村子裡快步走出來。中等個子,黑瘦,手上有繭,穿著一件舊夾克,拉鏈拉到脖子根。

  「我是石鼓村村長,姓石。叫我老石就行。」他伸手要接周知禮的包袱,被擋了回來。包袱他不讓別人碰。


  「族老等著你呢,先去祠堂。」

  祠堂在村子中間偏北的位置。青磚牆,灰瓦頂,門口兩根石柱子,柱子上刻著模糊的對聯。門檻磨得光溜溜的,不知道被多少代人踩過。

  族老已經在裡面了。八十歲,姓石,枯瘦,背彎著,拄一根黃楊木拐杖。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師椅上,像一尊雕在那裡的老佛爺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族老的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兩秒,「年輕」兩個字在他舌尖轉了一圈,沒說出來。這把年紀的人已經不用年齡判斷人了。

  「先看看這個。」他指了指祠堂後面的牆。

  周知禮轉身走過去。牆上掛著一面木牌匾,漆面斑駁,邊角缺了一塊。上面三個字「太平醮」。楷書,落款是六十年前的日期。

  牌匾下面的牆壁寫滿了名字。密密麻麻,用墨筆寫的,從左到右,從上到下,排了整整一面牆,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年份。

  過去六十年裡石鼓村死去的所有人,從老到幼,按去世的年份排列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牆前面,從頭掃到尾,數了一遍。

  兩百一十七個。

  「六十年,」族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兩百一十七個人。」他拄著拐杖走過來,站在周知禮旁邊。「太平醮就是為他們做的。」

  族老坐回太師椅上,把太平醮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。

  每六十年做一次,一個甲子。

  目的有二。

  一是超度,過去六十年間所有亡故者,不管當年喪事辦得好不好、全不全,這一次統統補上。

  有些人走的時候窮,連口棺材都沒有,裹張蓆子就埋了;有些人走的時候沒有知客,儀程根本沒走完。

  太平醮把這些欠下的全補齊,相當於給所有人重新辦一次。

  二是祈福,為未來六十年的太平祈願。

  儀式要做七天七夜,搭七層祭壇,全村參與,要請知客主持所有儀程。

  「上一次是六十年前。主持的老知客姓吳,我們叫他吳半仙。那年我二十歲,站在人堆里看。吳半仙站在壇頂上,穿著黑褂子,風一吹袍子呼呼響,像個神仙。」

  族老的目光遠了,陷入了回憶中。

  「吳半仙三十年前走了,他的徒弟十五年前也走了。完整的儀程沒有寫下來,全靠嘴傳。兩代人一死,斷了傳承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來,看著周知禮。

  「我只記得一些片段。第一天請神,最後一天送神。中間好像有超度、有祈福......具體怎麼做,用什麼法器,念什麼詞……」他搖了搖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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