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移墓，集體安土
陶根旺在幾個人攙扶下走進坑裡。
兩堆骨頭分別擺在兩塊紅布上，按人體結構排好了。左邊那副大，寬肩，粗股骨，突出的額骨和眉弓。右邊那副小，寬髖，細四肢。
族長蹲在兩塊紅布中間，看了一會兒，嘴唇在抖。
「我爺爺個子高。我奶奶矮，矮他一個頭。」
周知禮把兩副骨頭的股骨長度比了比：「左邊比右邊高了大約十五公分。」
族長眼眶紅了：「對，就是他倆。」
按照老族長的意思，重新合葬。
兩個骨罈，男一個女一個，各自裝好蓋上蓋子。下葬之前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一截紅繩，把兩個罈子的蓋把系在一起。
「生前一張床，死後一根繩。繩子在，人不散。」
兩個罈子挨著放進新墓穴里，紅繩在中間鬆鬆地垂著，不緊不松。
第二座合葬墳比第一座順利，那對夫妻體型差異更大，男的骨架比女的大了快兩號。一個半小時搞定。
第三座出了意外。
開墳、念咒、動土、清理，一切照常。周知禮蹲在坑裡取骨頭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了一樣不對勁的東西。
太小了。手指下面那塊骨頭，比成年人的趾骨還小。
他用手指在泥土裡輕輕抹了一下，一塊極小的骨頭。然後又一塊，再一塊。散在泥土裡，零零星星有些已經碎了，碎成薄薄的片。
他直起腰，朝坑外看了一眼：「族長。」
陶根旺走過來往坑裡一看：「有多少？」
「有三副。」
族長的臉一下子白了：「三副？」
「有一副很小，嬰兒的。」
族長站在坑邊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村里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太被請了來。坐在一把竹椅上，由孫子抬到墳邊。佝僂著背，眼睛渾濁，但腦子清楚。
她想了很久。
「是他們的孩子，生下來就沒了。那時候不興給小娃娃單獨立墳，太小了怕他一個人在底下害怕，就跟媽媽一起。」
周知禮一點一點收集，用指尖在泥土裡撥，每撥出一片就放在掌心。白色碎片，像散落的貝殼。
他用一塊白綢布把碎骨包好，四角折進去壓緊，沒有另外用罈子。
白綢包放進了母親的骨罈里。
「孩子太小，自己住一個罈子會怕，放在媽媽旁邊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，坑邊圍著的人都聽見了，沒人出聲。
那個不同意遷墳的陶姓女人也在，她站在坑邊最外面，從頭看到尾。
一開始雙臂抱在胸前，嘴唇緊抿，一副「我就看看你們怎麼搞」的架勢。但看到白綢包被放進骨罈里那一刻，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然後轉過頭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周知禮在村里借宿的農家院裡洗手，院門口突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他抬頭一看，陶姓女人站在院門口。
「我同意遷了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，腳步聲「嗒嗒嗒」地消失在巷子裡。
後半程，遷墳速度明顯加快，不是手藝更熟了，是幫忙的人多了。
開頭幾天只有族長指派的四個壯勞力加上周知禮和黃師傅。
到了第二周，陸續來了十幾個人。有些是被遷墳涉及的家屬，看到前面的墳遷得規矩體面，放了心，自己也來搭把手。
有些跟遷墳沒關係，純粹覺得這事值得幫。
那個陶姓女人也來了。不下坑，幫著洗骨頭。洗得很仔細，每一塊在清水裡搓三遍，最後一遍用指甲把縫隙里的泥摳乾淨。
黃師傅從第十座墳開始獨立操作，到後來他甚至能指導別人了：
「從腳開始撿」、「水不能倒地上」、「三角形的是肩胛骨」，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跟周知禮說的一樣穩當。
第二十五座墳遷完那天晚上，周知禮站在旁邊看黃師傅收尾。罈子蓋好了，硃砂名字寫了，紅布包得整整齊齊，每一步都對。
「你出師了。」
黃師傅愣了一下。
「以後陶河鎮的遷墳活兒，你能接。」
黃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。
半個月，四十七座墳，全部遷完。
鎮北高地，四十七座新墳整整齊齊排在那兒。
高地在水庫蓄水線以上四十多米，是鎮子周圍最高的一片平地。朝南，能曬到太陽。每個墓穴都是周知禮親自定的，朝向、深度、間距，一個一個量。
墳按輩分排。最老的在最裡面，最新的在最外面。
舊碑能用的，洗乾淨重新立上，碎了的或字看不清的換新碑。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，對著族譜一個一個核過。
集體安土儀式定在最後一天。
早上七點，卯時末。
四十七座新墳靜靜排在高地上。墳包是新堆的，黃土還沒被雨水沖平，在晨光里一個一個鼓著，像一排沉睡的人。
墓地正中央設了一個香案：舊方桌鋪黃布，桌上一個粗陶香爐，旁邊是一疊黃紙、一支硃砂筆。
他在香爐里插了四十七炷香。排了七排，每排七炷。多出來的五炷沒進方陣，單獨擱在香爐最前面，靠著爐沿。
「這五炷是給遷墳過程中發現的、原本不知道的亡者。」
四十七縷青煙從香爐里升起來，在晨風中輕輕搖晃，匯成一團灰白色的煙霧，慢慢散開。
他站到香案前面。
全村的人站在墓地外圍，來了一百多號，把高地邊緣站滿了。有的抱著孩子，有的攙著老人，有的只是來看，沒人說話。
周知禮開口了。
不是送魂詞，也不是招魂詞，只是搬家通知。
「舊宅將沒，新居已成。」
「山還是那座山，土還是那方土。只是換了個地方，高了一些，幹了一些。往後風吹不著，雨淋不著，你們儘管放心，安安穩穩住著。」
念完了，他拿起硃砂筆在一張黃紙上寫字。
寫的是「遷居帖」，格式自己編的，找不到現成模板。
跟活人搬家一樣，要給鄰居發帖子通知。
這道帖子是燒給「那邊鄰居」的，新墓地周圍原來就有幾座別姓的老墳，新來了四十七戶，得跟老住戶打個招呼。
「謹告四鄰：陶家灣故人四十七位，因舊居被水，今遷新居於此。初來乍到，多有叨擾，請諸位老鄰居多多關照。」
念完，在香案前燒了。黃紙卷著火焰變成灰，灰被風吹起來，飄遠了。
最後一件事，舊墓地。
墳遷走了，舊墓穴不能空著。
周知禮帶人回到谷地東坡，四十七個坑敞著口，深淺不一，有些已經滲了水。
「填上，全部填平。」
一聲令下，壯勞力們一鍬一鍬往坑裡填土，泥土落進去，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填完後，周知禮往每個舊墓穴撒了一把五穀雜糧：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豆，五樣在一起，從布袋裡抓出來揚在土上。
「穴空了容易招東西。五穀壓著，實實在在。」
他在舊墓地入口立了一塊青石板，族長提前備的，細細打磨過。
兩堆骨頭分別擺在兩塊紅布上，按人體結構排好了。左邊那副大，寬肩，粗股骨，突出的額骨和眉弓。右邊那副小，寬髖，細四肢。
族長蹲在兩塊紅布中間，看了一會兒，嘴唇在抖。
「我爺爺個子高。我奶奶矮，矮他一個頭。」
周知禮把兩副骨頭的股骨長度比了比：「左邊比右邊高了大約十五公分。」
族長眼眶紅了：「對，就是他倆。」
按照老族長的意思，重新合葬。
兩個骨罈，男一個女一個，各自裝好蓋上蓋子。下葬之前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一截紅繩，把兩個罈子的蓋把系在一起。
「生前一張床，死後一根繩。繩子在，人不散。」
兩個罈子挨著放進新墓穴里，紅繩在中間鬆鬆地垂著，不緊不松。
第二座合葬墳比第一座順利，那對夫妻體型差異更大，男的骨架比女的大了快兩號。一個半小時搞定。
第三座出了意外。
開墳、念咒、動土、清理，一切照常。周知禮蹲在坑裡取骨頭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了一樣不對勁的東西。
太小了。手指下面那塊骨頭，比成年人的趾骨還小。
他用手指在泥土裡輕輕抹了一下，一塊極小的骨頭。然後又一塊，再一塊。散在泥土裡，零零星星有些已經碎了，碎成薄薄的片。
他直起腰，朝坑外看了一眼：「族長。」
陶根旺走過來往坑裡一看：「有多少？」
「有三副。」
族長的臉一下子白了：「三副？」
「有一副很小，嬰兒的。」
族長站在坑邊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村里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太被請了來。坐在一把竹椅上，由孫子抬到墳邊。佝僂著背，眼睛渾濁，但腦子清楚。
她想了很久。
「是他們的孩子，生下來就沒了。那時候不興給小娃娃單獨立墳，太小了怕他一個人在底下害怕，就跟媽媽一起。」
周知禮一點一點收集，用指尖在泥土裡撥，每撥出一片就放在掌心。白色碎片，像散落的貝殼。
他用一塊白綢布把碎骨包好，四角折進去壓緊，沒有另外用罈子。
白綢包放進了母親的骨罈里。
「孩子太小，自己住一個罈子會怕，放在媽媽旁邊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，坑邊圍著的人都聽見了，沒人出聲。
那個不同意遷墳的陶姓女人也在，她站在坑邊最外面，從頭看到尾。
一開始雙臂抱在胸前，嘴唇緊抿，一副「我就看看你們怎麼搞」的架勢。但看到白綢包被放進骨罈里那一刻，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然後轉過頭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周知禮在村里借宿的農家院裡洗手，院門口突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他抬頭一看，陶姓女人站在院門口。
「我同意遷了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，腳步聲「嗒嗒嗒」地消失在巷子裡。
後半程，遷墳速度明顯加快，不是手藝更熟了，是幫忙的人多了。
開頭幾天只有族長指派的四個壯勞力加上周知禮和黃師傅。
到了第二周，陸續來了十幾個人。有些是被遷墳涉及的家屬，看到前面的墳遷得規矩體面，放了心，自己也來搭把手。
有些跟遷墳沒關係，純粹覺得這事值得幫。
那個陶姓女人也來了。不下坑，幫著洗骨頭。洗得很仔細，每一塊在清水裡搓三遍，最後一遍用指甲把縫隙里的泥摳乾淨。
黃師傅從第十座墳開始獨立操作，到後來他甚至能指導別人了：
「從腳開始撿」、「水不能倒地上」、「三角形的是肩胛骨」，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跟周知禮說的一樣穩當。
第二十五座墳遷完那天晚上，周知禮站在旁邊看黃師傅收尾。罈子蓋好了，硃砂名字寫了，紅布包得整整齊齊，每一步都對。
「你出師了。」
黃師傅愣了一下。
「以後陶河鎮的遷墳活兒，你能接。」
黃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。
半個月，四十七座墳，全部遷完。
鎮北高地，四十七座新墳整整齊齊排在那兒。
高地在水庫蓄水線以上四十多米，是鎮子周圍最高的一片平地。朝南，能曬到太陽。每個墓穴都是周知禮親自定的，朝向、深度、間距，一個一個量。
墳按輩分排。最老的在最裡面，最新的在最外面。
舊碑能用的，洗乾淨重新立上，碎了的或字看不清的換新碑。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，對著族譜一個一個核過。
集體安土儀式定在最後一天。
早上七點，卯時末。
四十七座新墳靜靜排在高地上。墳包是新堆的，黃土還沒被雨水沖平，在晨光里一個一個鼓著，像一排沉睡的人。
墓地正中央設了一個香案：舊方桌鋪黃布，桌上一個粗陶香爐，旁邊是一疊黃紙、一支硃砂筆。
他在香爐里插了四十七炷香。排了七排，每排七炷。多出來的五炷沒進方陣，單獨擱在香爐最前面，靠著爐沿。
「這五炷是給遷墳過程中發現的、原本不知道的亡者。」
四十七縷青煙從香爐里升起來，在晨風中輕輕搖晃，匯成一團灰白色的煙霧，慢慢散開。
他站到香案前面。
全村的人站在墓地外圍，來了一百多號，把高地邊緣站滿了。有的抱著孩子，有的攙著老人，有的只是來看，沒人說話。
周知禮開口了。
不是送魂詞，也不是招魂詞，只是搬家通知。
「舊宅將沒，新居已成。」
「山還是那座山，土還是那方土。只是換了個地方，高了一些，幹了一些。往後風吹不著，雨淋不著，你們儘管放心，安安穩穩住著。」
念完了，他拿起硃砂筆在一張黃紙上寫字。
寫的是「遷居帖」，格式自己編的，找不到現成模板。
跟活人搬家一樣，要給鄰居發帖子通知。
這道帖子是燒給「那邊鄰居」的，新墓地周圍原來就有幾座別姓的老墳，新來了四十七戶，得跟老住戶打個招呼。
「謹告四鄰：陶家灣故人四十七位，因舊居被水，今遷新居於此。初來乍到，多有叨擾，請諸位老鄰居多多關照。」
念完，在香案前燒了。黃紙卷著火焰變成灰，灰被風吹起來，飄遠了。
最後一件事，舊墓地。
墳遷走了，舊墓穴不能空著。
周知禮帶人回到谷地東坡，四十七個坑敞著口，深淺不一，有些已經滲了水。
「填上，全部填平。」
一聲令下，壯勞力們一鍬一鍬往坑裡填土，泥土落進去，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填完後，周知禮往每個舊墓穴撒了一把五穀雜糧：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豆，五樣在一起，從布袋裡抓出來揚在土上。
「穴空了容易招東西。五穀壓著，實實在在。」
他在舊墓地入口立了一塊青石板，族長提前備的，細細打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