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遷墳辨骨
陶根旺站在墳前，臉色鐵灰，拐杖攥得很緊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三炷香和一個粗陶香爐，插好，用打火機點著。青煙在晨風裡晃了晃，慢慢升上去。
「陶德義之墳。」
「今因水患，不得不遷。非是後人不孝，實屬無奈。」
這是秘錄上開墳咒的原文。但張鐵口的原文到這裡就完了，後面只有「誦咒畢，灑酒三杯」幾個字。後面的詞，周知禮自己往下接：
「今開此墳，請亡者知悉。舊居將沒於水底，新居已備在高處。隨我等移駕新穴，入土安身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搬了新家，還是朝南，還有太陽曬。」
這句話不像咒語，像人話。
墳前站著的陶根旺聽到這一句時，攥著拐杖的手鬆了一點。
三杯清酒灑在墳頭，滲進土裡，塵土一揚，濕了一片，顏色比周圍的泥土深。
「動土。」
挖墳的規矩，周知禮從頭教。
「不能從墳頂往下挖，那是壓頭。從墳腳開始，往裡掘。」
四個壯勞力拿著鍬站在墳腳。周知禮自己也拿了把鍬，一鍬一鍬，不快不慢。
「挖到棺材板子的位置手要輕。鐵器碰到棺木要收力，不能猛磕。你磕的是人家的房子，搬家拆房子也得輕著來。」
挖了大約半米深，鍬碰到硬物。「噗」的一聲，聲音發悶，帶著碎裂的觸感。
朽木，棺材板。
周知禮放下鍬，蹲進坑裡用手清理。六十年的棺材板朽透了，暗褐色，一碰就碎，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他把碎木片一塊一塊扒開，骨頭露了出來。
深褐色的骨頭躺在泥土裡，有些發白，有些發黃，有些上面還附著殘餘的衣物碎片，六十年了，布料爛成了一縷縷的絲，搭在骨頭上像蛛網。
他蹲在坑裡，開始撿骨頭。
「從腳開始。」
「先撿趾骨，腳趾頭的小骨頭。然後跖骨、踝骨，往上走，脛骨、腓骨，小腿。膝蓋、股骨，大腿。從下往上，讓他站起來。」
周知禮的手指很靈活，每一塊骨頭從泥土裡取出來之前先用手指摸一圈輪廓，確認了位置和朝向再取。
「先撿頭等於提著人家腦袋走，大不敬。」
黃師傅蹲在坑邊，臉色有些發白，但眼睛一直盯著周知禮的手。小本子攤開擱在膝蓋上，顧不上記，手在抖。當知客幾十年了，第一次見到這場面。
骨頭撿出來不能直接放。坑邊放著一個木盆，盆里是清水。
周知禮把撿出來的骨頭一塊一塊放進水裡，用手指輕輕搓洗。泥土和碎木從骨頭表面脫落，沉到盆底，水變成渾黃色。
「洗骨頭的水不能倒在地上。」他洗著一根股骨，「這水沾了亡者的氣，隨便倒等於把人潑了。裝進桶裡帶走。」
黃師傅把這句話記下了。字寫得歪，但「不能倒地上」五個字畫了圈。
陶根旺站在坑邊一直沒說話，看到骨頭被取出來的那一刻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那是他父親的。
周知禮把洗好的骨頭按人體結構擺在一塊紅布上，腳骨在最下面，頭骨在最上面。一個人的骨架安安靜靜躺在紅布上，像一張白色地圖。
紅布包起來，放進新的骨罈里。陶壇，本地窯燒的，有蓋子。壇身用硃砂寫上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第一座墳，遷完了。
第二座，周知禮讓黃師傅上手。
「我在旁邊盯著，你來。」
黃師傅的臉又白了一下，但沒推辭。他走到墳前，學著周知禮的樣子念開墳咒，詞是周知禮頭天晚上抄給他的，他背了一宿。
念得磕磕巴巴，念完了，酒也灑了，土也挖了。
撿骨頭的時候，他的手抖得厲害，第一塊趾骨取了三次才拿穩。
「腿骨拿反了，膝蓋那頭朝上。」周知禮在旁邊指點。
黃師傅調了過來。
「這塊是肩胛骨不是髖骨，看弧度，三角形的是肩胛骨，蝴蝶形的是髖骨。」
黃師傅把兩塊骨頭放在手裡比了比，認出來了。
第三座墳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操作了。手還是抖，但節奏對了。從腳到頭，一塊一塊來，洗乾淨，擺好，包上。
周知禮站在旁邊看著，點了點頭。
前三天遷了八座，全是單葬墳。順順利利，沒出意外。
第四天，輪到那三座合葬墳了。
族長站在第一座合葬墳前面，臉色鐵青：「這座是我爺爺奶奶的，合葬七十多年了。你要是分不清他倆的骨頭......」
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合葬墳比單葬墳的規模大了一倍。
墳體雖然也塌了，但輪廓還在，明顯比旁邊的寬。
碑是一整塊石頭刻的，上面並排兩個名字，男左女右。「陶守正」、「劉氏秀蓮」。中間一個「合」字。
開墳咒念完了，酒灑了，動土。坑比單葬墳寬，兩口棺材並排放著，中間隔著大約一尺。
挖到棺材深度的時候，周知禮就知道麻煩了。
兩口棺材的板子全爛了。徹底碎成了渣子，和泥土攪在一起。七十多年加上谷地潮濕，木頭幾乎完全降解。
更麻煩的是，兩副骨架混在了一起。
泥土塌進來的時候把兩副骨架推到了一處，幾十年的地質沉降和雨水沖刷把位置打亂了。腿骨混在肋骨里，髖骨和脊椎糾纏在一塊兒。
周知禮蹲在坑裡看了一會兒，看出了門道。
「不急，慢慢來。」
他開始一塊一塊往外取，按骨頭的種類和特徵來分。每一塊骨頭取出來洗乾淨，放在坑邊的紅布上，先分兩堆。
髖骨最好區分。
男女的髖骨差異是所有骨骼里最大的。女性骨盆更寬，恥骨聯合角度更大。生過孩子的婦女，特徵更明顯。
他從泥土裡取出第一塊髖骨，洗乾淨了仔細看。寬，弧度大，恥骨聯合角度大於九十度。
女的。
又取出一塊。窄一些，厚實一些，角度明顯小。
男的。
然後是頭骨。兩個都在了坑的同一側，大概是泥土塌進來時順坡滾過去的。他一個個取出來洗乾淨。
第一個，額骨突出，眉弓明顯，骨骼厚重。男的。
第二個，額頭圓潤，眉弓不明顯，整體比第一個薄和輕。女的。
接下來是四肢骨。這個難一些，男女差異不像髖骨和頭骨那麼一目了然。
周知禮把所有長骨取出來按粗細分成兩組，再量長度。
一副大骨架，一副小骨架。
兩個多小時，他蹲在坑裡一動不動。腰酸得像要斷了，膝蓋麻了，兩條腿幾乎沒知覺。但他不能站起來，站起來活動一下再蹲回去，手上的感覺會變，對骨頭細微差異的判斷會受影響。
分完了。
他撐著坑壁慢慢站起來，腿上的血「嘩」一下涌回來，麻得他齜了齜牙。
「族長，分好了，您來看看。」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三炷香和一個粗陶香爐，插好，用打火機點著。青煙在晨風裡晃了晃，慢慢升上去。
「陶德義之墳。」
「今因水患，不得不遷。非是後人不孝，實屬無奈。」
這是秘錄上開墳咒的原文。但張鐵口的原文到這裡就完了，後面只有「誦咒畢，灑酒三杯」幾個字。後面的詞，周知禮自己往下接：
「今開此墳，請亡者知悉。舊居將沒於水底，新居已備在高處。隨我等移駕新穴，入土安身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搬了新家，還是朝南，還有太陽曬。」
這句話不像咒語，像人話。
墳前站著的陶根旺聽到這一句時，攥著拐杖的手鬆了一點。
三杯清酒灑在墳頭，滲進土裡，塵土一揚，濕了一片，顏色比周圍的泥土深。
「動土。」
挖墳的規矩，周知禮從頭教。
「不能從墳頂往下挖，那是壓頭。從墳腳開始，往裡掘。」
四個壯勞力拿著鍬站在墳腳。周知禮自己也拿了把鍬，一鍬一鍬，不快不慢。
「挖到棺材板子的位置手要輕。鐵器碰到棺木要收力，不能猛磕。你磕的是人家的房子，搬家拆房子也得輕著來。」
挖了大約半米深，鍬碰到硬物。「噗」的一聲，聲音發悶，帶著碎裂的觸感。
朽木，棺材板。
周知禮放下鍬，蹲進坑裡用手清理。六十年的棺材板朽透了，暗褐色，一碰就碎，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他把碎木片一塊一塊扒開，骨頭露了出來。
深褐色的骨頭躺在泥土裡，有些發白，有些發黃，有些上面還附著殘餘的衣物碎片，六十年了，布料爛成了一縷縷的絲，搭在骨頭上像蛛網。
他蹲在坑裡，開始撿骨頭。
「從腳開始。」
「先撿趾骨，腳趾頭的小骨頭。然後跖骨、踝骨，往上走，脛骨、腓骨，小腿。膝蓋、股骨，大腿。從下往上，讓他站起來。」
周知禮的手指很靈活，每一塊骨頭從泥土裡取出來之前先用手指摸一圈輪廓，確認了位置和朝向再取。
「先撿頭等於提著人家腦袋走，大不敬。」
黃師傅蹲在坑邊，臉色有些發白，但眼睛一直盯著周知禮的手。小本子攤開擱在膝蓋上，顧不上記，手在抖。當知客幾十年了，第一次見到這場面。
骨頭撿出來不能直接放。坑邊放著一個木盆，盆里是清水。
周知禮把撿出來的骨頭一塊一塊放進水裡，用手指輕輕搓洗。泥土和碎木從骨頭表面脫落，沉到盆底，水變成渾黃色。
「洗骨頭的水不能倒在地上。」他洗著一根股骨，「這水沾了亡者的氣，隨便倒等於把人潑了。裝進桶裡帶走。」
黃師傅把這句話記下了。字寫得歪，但「不能倒地上」五個字畫了圈。
陶根旺站在坑邊一直沒說話，看到骨頭被取出來的那一刻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那是他父親的。
周知禮把洗好的骨頭按人體結構擺在一塊紅布上，腳骨在最下面，頭骨在最上面。一個人的骨架安安靜靜躺在紅布上，像一張白色地圖。
紅布包起來，放進新的骨罈里。陶壇，本地窯燒的，有蓋子。壇身用硃砂寫上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第一座墳，遷完了。
第二座，周知禮讓黃師傅上手。
「我在旁邊盯著，你來。」
黃師傅的臉又白了一下，但沒推辭。他走到墳前，學著周知禮的樣子念開墳咒，詞是周知禮頭天晚上抄給他的，他背了一宿。
念得磕磕巴巴，念完了，酒也灑了，土也挖了。
撿骨頭的時候，他的手抖得厲害，第一塊趾骨取了三次才拿穩。
「腿骨拿反了，膝蓋那頭朝上。」周知禮在旁邊指點。
黃師傅調了過來。
「這塊是肩胛骨不是髖骨，看弧度，三角形的是肩胛骨，蝴蝶形的是髖骨。」
黃師傅把兩塊骨頭放在手裡比了比，認出來了。
第三座墳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操作了。手還是抖，但節奏對了。從腳到頭，一塊一塊來，洗乾淨，擺好，包上。
周知禮站在旁邊看著，點了點頭。
前三天遷了八座，全是單葬墳。順順利利，沒出意外。
第四天，輪到那三座合葬墳了。
族長站在第一座合葬墳前面，臉色鐵青：「這座是我爺爺奶奶的，合葬七十多年了。你要是分不清他倆的骨頭......」
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合葬墳比單葬墳的規模大了一倍。
墳體雖然也塌了，但輪廓還在，明顯比旁邊的寬。
碑是一整塊石頭刻的，上面並排兩個名字，男左女右。「陶守正」、「劉氏秀蓮」。中間一個「合」字。
開墳咒念完了，酒灑了，動土。坑比單葬墳寬，兩口棺材並排放著，中間隔著大約一尺。
挖到棺材深度的時候，周知禮就知道麻煩了。
兩口棺材的板子全爛了。徹底碎成了渣子，和泥土攪在一起。七十多年加上谷地潮濕，木頭幾乎完全降解。
更麻煩的是，兩副骨架混在了一起。
泥土塌進來的時候把兩副骨架推到了一處，幾十年的地質沉降和雨水沖刷把位置打亂了。腿骨混在肋骨里，髖骨和脊椎糾纏在一塊兒。
周知禮蹲在坑裡看了一會兒，看出了門道。
「不急，慢慢來。」
他開始一塊一塊往外取，按骨頭的種類和特徵來分。每一塊骨頭取出來洗乾淨，放在坑邊的紅布上，先分兩堆。
髖骨最好區分。
男女的髖骨差異是所有骨骼里最大的。女性骨盆更寬，恥骨聯合角度更大。生過孩子的婦女，特徵更明顯。
他從泥土裡取出第一塊髖骨，洗乾淨了仔細看。寬，弧度大，恥骨聯合角度大於九十度。
女的。
又取出一塊。窄一些，厚實一些，角度明顯小。
男的。
然後是頭骨。兩個都在了坑的同一側，大概是泥土塌進來時順坡滾過去的。他一個個取出來洗乾淨。
第一個，額骨突出，眉弓明顯，骨骼厚重。男的。
第二個，額頭圓潤，眉弓不明顯，整體比第一個薄和輕。女的。
接下來是四肢骨。這個難一些，男女差異不像髖骨和頭骨那麼一目了然。
周知禮把所有長骨取出來按粗細分成兩組，再量長度。
一副大骨架，一副小骨架。
兩個多小時，他蹲在坑裡一動不動。腰酸得像要斷了，膝蓋麻了，兩條腿幾乎沒知覺。但他不能站起來，站起來活動一下再蹲回去，手上的感覺會變，對骨頭細微差異的判斷會受影響。
分完了。
他撐著坑壁慢慢站起來，腿上的血「嘩」一下涌回來，麻得他齜了齜牙。
「族長，分好了，您來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