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一碗麵惹出的「攔路劫」
從師父家出來，周知禮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他從口袋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地名：石鼓村。
從省城到石鼓村沒有直達的車，得在陶河鎮轉一趟。下一班去山裡的車下午兩點，他有三個小時要打發。
周知禮找了家麵館坐下，陶河鎮的麵條不好吃。
鹼水面，鹼放多了，發澀。湯是豬骨湯，骨頭沒熬透，表面飄著一層白沫子。周知禮吃了兩口放下筷子。
老闆娘在灶台後面擦碗，聽見他放筷子的聲音抬了下頭。
「面不合口味？」
「還行，歇歇腳。」
「從省城來的？幹什麼的？」
周知禮猶豫了一下。知客這行在有些地方受尊重，有些地方被當成搞迷信的，出門在外不太想暴露身份。
「殯葬行當的。」
他用了個模糊說法，但老闆娘的反應出乎意料。「哐」一聲把碗擱在灶台上，抬腿就往外跑。
「哎，你——」
人已經跑出去了。
周知禮端著碗愣了兩秒。
不到十分鐘，麵館門口堵了七八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，穿著一件中山裝，手裡拄著根黃木拐杖。頭髮全白了，拐杖往地上一戳，桌上的碗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「你是知客？」
「我...」
「周師傅是吧？」老闆娘從人堆後面探出頭來，「他說他是殯葬行當的！」
老頭一把攥住周知禮的胳膊，勁兒大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。
「周師傅，你走不了了！」
老頭叫陶根旺，陶家灣的族長。
陶河鎮要修水庫。縣裡批了項目，投了資，工期卡得死，必須在枯水期之前完成蓄水，否則延到明年，預算直接超。
蓄水之後水位會淹沒下游一片谷地。田有補償，廢棄的老房子早沒人住了，這些都好說。
但谷地東坡上有一片墓地。
陶家灣的祖墳，四十七座。
最老的一座碑上刻著「道光」年號，近兩百年了。最新的一座三年前才埋，村里一個老太太，八十九歲走的，子孫給她選了墓地最後一塊空位。
按水庫蓄水線算，四十七座墳全在水面以下。一個月之內必須遷完。
「鎮上來了三撥人。」陶根旺坐在麵館凳子上，拐杖擱在桌上，聲音總算降到了正常分貝。
「第一撥是水庫指揮部的，拿著圖來講道理。第二撥是鎮政府的，一家一戶上門談。第三撥，殯儀館來了倆小伙子，說幫忙遷。」
「結果呢？」
「沒結果，拖到了現在。」
周圍幾個人七嘴八舌說開了。
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嗓門最大：「一座墳三萬！四十七座一百四十一萬！少一分不遷！」
旁邊一個穿碎花外套的女人翻了他一個白眼：「你就知道錢！祖宗的墳動不得！動了全家遭殃！」
「你別扯迷信......」
「什麼迷信？我爹當年花了大價錢請先生選的穴！朝南靠山！你遷走之後上哪找那麼好的位置？」
兩個人差點吵起來。
旁邊還有幾個人不吱聲，不是不願意遷，是怕遷得不對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搓著手說：「萬一骨頭放反了呢？老輩人說遷墳遷不好，後人要遭殃的……」
周知禮把這些聲音聽了個遍，心裡大概有了數。
「殯儀館來的那兩個人呢？」他問。
「來了，看了一眼，說只負責運輸和重新安葬。怎麼挖、怎麼撿骨頭，他們不管。現在的殯儀館，哪懂那些老規矩啊。」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角落裡站起來。老實相，說話慢。
「我是鎮上的知客，姓黃。」他攤了攤手，臉上的表情比話更無奈，「我只會辦新喪。遷墳的規矩師父沒教過。開棺撿骨，我連看都沒看過。」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。黃師傅的眼神是誠實的，不是不願意幫，是真不會。
陶根旺的拐杖又在地上戳了兩下：「所以你來了，周師傅，老天爺開眼了，你可不能走了。」
「我是路過的。」周知禮說，「要去石鼓村，那邊......」
「什麼石鼓不石鼓的！」老頭聲音又上去了，「四十七座祖墳，一個月！你走了我們怎麼辦？讓推土機來推？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他看著面前這七八個人。
有的急，有的怕，有的怒。但每個人臉上都有同一樣東西，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」。活著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死去的人。
這就是知客存在的理由。
他從包袱里翻出《知客秘錄》術卷，翻到靠後面的位置。張鐵口的行書在泛黃的紙頁上鋪開。
找到了。
「遷墳之法，首重開墳。開墳有咒，不念咒即動土，是為驚擾亡者。亡者受驚，輕則後人不安，重則......」
後面幾個字被蟲蛀了。紙頁上留了一個黃豆大的洞，邊緣參差不齊。
「重則」什麼？不知道。
周知禮盯著那個蟲洞看了半天，然後合上冊子，掏出手機撥了石鼓村的電話。
「推遲十天，我路上遇到了事。」
但還有一件事，陶根旺把聲音壓下來了，像怕說大了不吉利，
「那三座合葬墳......七十多年的老墳了。兩口棺材爛在了一起，骨頭全混了。男的女的分不清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的眼睛。
「你要是分不對……」剩下的話沒說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周知禮把碗裡剩的麵湯喝了，站起來。
「先遷單葬的，合葬的排最後。走吧，先去看看那片墓地。」
陶家灣的祖墳地，在谷地東坡上。
從村子走過去二十來分鐘，土路，兩邊長著半人高的茅草。東坡不陡，墳從坡腳排到坡頂，大大小小四十七座，疏密不均。
靠下面的密，越往上越稀。高處位置好，以前只有家境殷實的人才葬得起。
周知禮繞著墓地走了一整圈。
最老那幾座快平了，墳包塌得只剩淺淺的鼓包，碑歪了，字跡模糊。中間那一批維護得不錯，清明有人添過土。最新幾座墳包還鼓著，碑上的字清清楚楚。
谷底已經能看到水庫的雛形，攔水壩正在修，混凝土澆了一半。
等壩合龍蓄水，水位線正好到東坡中間偏上的位置。四十七座墳，一座不剩。
他蹲在坡上看了很久。
選日子費了半天功夫。陶河鎮這一帶用的曆法摻了當地的民間傳統，有些日子是本地獨有的忌日。
周知禮比對了兩套曆法，定在三天後，宜遷、宜動土、忌嫁娶。
時辰選卯時末，早上七點左右。
「太陽剛出來，陽氣起了但不烈。」他跟黃師傅說，「跟人睡醒了剛睜眼差不多，這時候開墳，底下的人不會受驚。」
黃師傅掏出個小本子在記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。
開工那天天氣很好。晴，微風，東坡上的草葉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第一座墳，埋了約六十年。
墳主叫陶德義，族長陶根旺的父親。墳包塌了大半，長滿了草，碑還立著，灰色石頭上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他從口袋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地名：石鼓村。
從省城到石鼓村沒有直達的車，得在陶河鎮轉一趟。下一班去山裡的車下午兩點，他有三個小時要打發。
周知禮找了家麵館坐下，陶河鎮的麵條不好吃。
鹼水面，鹼放多了，發澀。湯是豬骨湯，骨頭沒熬透，表面飄著一層白沫子。周知禮吃了兩口放下筷子。
老闆娘在灶台後面擦碗，聽見他放筷子的聲音抬了下頭。
「面不合口味？」
「還行，歇歇腳。」
「從省城來的？幹什麼的？」
周知禮猶豫了一下。知客這行在有些地方受尊重，有些地方被當成搞迷信的，出門在外不太想暴露身份。
「殯葬行當的。」
他用了個模糊說法，但老闆娘的反應出乎意料。「哐」一聲把碗擱在灶台上，抬腿就往外跑。
「哎，你——」
人已經跑出去了。
周知禮端著碗愣了兩秒。
不到十分鐘，麵館門口堵了七八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，穿著一件中山裝，手裡拄著根黃木拐杖。頭髮全白了，拐杖往地上一戳，桌上的碗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「你是知客？」
「我...」
「周師傅是吧？」老闆娘從人堆後面探出頭來，「他說他是殯葬行當的！」
老頭一把攥住周知禮的胳膊，勁兒大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。
「周師傅，你走不了了！」
老頭叫陶根旺，陶家灣的族長。
陶河鎮要修水庫。縣裡批了項目，投了資，工期卡得死，必須在枯水期之前完成蓄水，否則延到明年，預算直接超。
蓄水之後水位會淹沒下游一片谷地。田有補償，廢棄的老房子早沒人住了，這些都好說。
但谷地東坡上有一片墓地。
陶家灣的祖墳，四十七座。
最老的一座碑上刻著「道光」年號，近兩百年了。最新的一座三年前才埋，村里一個老太太，八十九歲走的，子孫給她選了墓地最後一塊空位。
按水庫蓄水線算，四十七座墳全在水面以下。一個月之內必須遷完。
「鎮上來了三撥人。」陶根旺坐在麵館凳子上，拐杖擱在桌上，聲音總算降到了正常分貝。
「第一撥是水庫指揮部的，拿著圖來講道理。第二撥是鎮政府的，一家一戶上門談。第三撥，殯儀館來了倆小伙子，說幫忙遷。」
「結果呢？」
「沒結果，拖到了現在。」
周圍幾個人七嘴八舌說開了。
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嗓門最大：「一座墳三萬！四十七座一百四十一萬！少一分不遷！」
旁邊一個穿碎花外套的女人翻了他一個白眼：「你就知道錢！祖宗的墳動不得！動了全家遭殃！」
「你別扯迷信......」
「什麼迷信？我爹當年花了大價錢請先生選的穴！朝南靠山！你遷走之後上哪找那麼好的位置？」
兩個人差點吵起來。
旁邊還有幾個人不吱聲，不是不願意遷，是怕遷得不對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搓著手說：「萬一骨頭放反了呢？老輩人說遷墳遷不好，後人要遭殃的……」
周知禮把這些聲音聽了個遍，心裡大概有了數。
「殯儀館來的那兩個人呢？」他問。
「來了，看了一眼，說只負責運輸和重新安葬。怎麼挖、怎麼撿骨頭，他們不管。現在的殯儀館，哪懂那些老規矩啊。」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角落裡站起來。老實相，說話慢。
「我是鎮上的知客，姓黃。」他攤了攤手，臉上的表情比話更無奈，「我只會辦新喪。遷墳的規矩師父沒教過。開棺撿骨，我連看都沒看過。」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。黃師傅的眼神是誠實的，不是不願意幫，是真不會。
陶根旺的拐杖又在地上戳了兩下：「所以你來了，周師傅，老天爺開眼了，你可不能走了。」
「我是路過的。」周知禮說，「要去石鼓村，那邊......」
「什麼石鼓不石鼓的！」老頭聲音又上去了，「四十七座祖墳，一個月！你走了我們怎麼辦？讓推土機來推？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他看著面前這七八個人。
有的急，有的怕，有的怒。但每個人臉上都有同一樣東西，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」。活著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死去的人。
這就是知客存在的理由。
他從包袱里翻出《知客秘錄》術卷，翻到靠後面的位置。張鐵口的行書在泛黃的紙頁上鋪開。
找到了。
「遷墳之法，首重開墳。開墳有咒，不念咒即動土，是為驚擾亡者。亡者受驚，輕則後人不安，重則......」
後面幾個字被蟲蛀了。紙頁上留了一個黃豆大的洞，邊緣參差不齊。
「重則」什麼？不知道。
周知禮盯著那個蟲洞看了半天，然後合上冊子，掏出手機撥了石鼓村的電話。
「推遲十天，我路上遇到了事。」
但還有一件事，陶根旺把聲音壓下來了，像怕說大了不吉利，
「那三座合葬墳......七十多年的老墳了。兩口棺材爛在了一起，骨頭全混了。男的女的分不清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的眼睛。
「你要是分不對……」剩下的話沒說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周知禮把碗裡剩的麵湯喝了，站起來。
「先遷單葬的，合葬的排最後。走吧，先去看看那片墓地。」
陶家灣的祖墳地，在谷地東坡上。
從村子走過去二十來分鐘，土路，兩邊長著半人高的茅草。東坡不陡，墳從坡腳排到坡頂，大大小小四十七座，疏密不均。
靠下面的密，越往上越稀。高處位置好，以前只有家境殷實的人才葬得起。
周知禮繞著墓地走了一整圈。
最老那幾座快平了，墳包塌得只剩淺淺的鼓包，碑歪了，字跡模糊。中間那一批維護得不錯，清明有人添過土。最新幾座墳包還鼓著，碑上的字清清楚楚。
谷底已經能看到水庫的雛形，攔水壩正在修，混凝土澆了一半。
等壩合龍蓄水，水位線正好到東坡中間偏上的位置。四十七座墳，一座不剩。
他蹲在坡上看了很久。
選日子費了半天功夫。陶河鎮這一帶用的曆法摻了當地的民間傳統，有些日子是本地獨有的忌日。
周知禮比對了兩套曆法，定在三天後，宜遷、宜動土、忌嫁娶。
時辰選卯時末，早上七點左右。
「太陽剛出來，陽氣起了但不烈。」他跟黃師傅說，「跟人睡醒了剛睜眼差不多，這時候開墳，底下的人不會受驚。」
黃師傅掏出個小本子在記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。
開工那天天氣很好。晴，微風，東坡上的草葉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第一座墳，埋了約六十年。
墳主叫陶德義，族長陶根旺的父親。墳包塌了大半，長滿了草，碑還立著，灰色石頭上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