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沖喜？沖的是想活的那股勁兒
孫秀珍恰好端著午飯到門口，愣了一下，差點把碗掉了。
第三天，陳小燕開始唱歌了。跑調跑得厲害，她唱的是一首流行歌，周知禮隔著院子聽了半天，沒聽出來是哪首。
劉文濤在裡面笑了好幾次，比出事以來三個月加起來都多。
第三天下午，周知禮又來了。
按規矩，第三天新娘要「回門」，回娘家看父母。沖喜的回門比普通婚禮更重要，喜氣不能只在婆家悶著，娘家也要分一份。
但劉文濤起不來，新郎不能同去。
「不能去怎麼辦？」陳小燕站在臥室門內，守喜的三天還沒到時辰，她沒出來。
周知禮想了想：「讓他寫封信，你帶著信回門。」
「信？」
「人去不了，字去。字是他寫的，帶著他的心意，意思到了就行。」
他從包袱里掏出一支筆和兩張信紙遞進門縫裡。
劉文濤花了大半天寫那封信。躺著寫，把本子支在膝蓋上，姿勢不方便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寫了塗，塗了寫。
陳小燕在旁邊偷看了兩眼被他趕開了：「別看。」
傍晚的時候信寫好了，兩頁紙，折了三折，裝進一個紅包里。
陳小燕帶著信回了娘家。
周知禮沒有跟著去，後來孫秀珍告訴他，陳小燕的父親接過那個紅包打開看了一眼，看了差不多一分鐘。嘴唇抿得很緊，眼眶紅了。
然後老頭子把信折好，揣進了上衣口袋的最裡面。
那封信寫了什麼，始終沒有人公開過。
三天守喜期滿。
周知禮去劉文濤家看了一趟。推開院門的時候，聽到臥室里有說話聲，一個低沉，一個清亮。
他沒進去，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兒。
「你去市場上看看有沒有手動的輪椅，那種自己能推的。」劉文濤的聲音。
「買什麼手動的，直接買電動的不好嗎？」
「太貴。先買個手動的，我學著自己推。鍛鍊鍛鍊胳膊，胳膊有勁了，以後說不定能做點什麼。」
他在說「以後」，他終於相信自己有未來了。
周知禮站在院子裡，眉頭舒展開。
他走到臥室門口，門虛掩著。從門縫裡看到一小截畫面：陳小燕坐在床邊削蘋果，手藝不好，蘋果皮削得厚薄不勻，有些地方削深了露出果肉，有些地方只刮掉了一層皮。
劉文濤看著她削蘋果的樣子在笑，嘴角彎著，眼角有紋。
周知禮看了幾秒，輕輕把門帶上了。
有些時候，知客最該做的事，是不打擾。
從劉文濤家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走了幾步，周知禮突然感到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。他站住揉了揉，大概是這幾天沒睡好。
沖喜的布置加上守喜三天，前前後後忙了一周，加上之前在義莊和鳳凰山的事，差不多一個月沒怎麼休息了。
他揉了揉後腦勺繼續走。走出村口時想起了一件事，沖喜的「代價」。
老一輩有個說法：喜氣沖了病氣，病氣不憑空消失，會轉移。轉到哪兒？轉到辦喜事的人身上。知客接了沖喜的活，等於替新郎扛了一部分病氣。
他不信這個，可後腦勺的疼一直沒停。
兩周後，他的手機響了，孫秀珍的號碼。
「周師傅，我兒子的腳趾動了！」她的聲音尖得快破了音。
周知禮在知禮堂的工作間裡坐著，手裡正在翻一封從遠方寄來的信，聽到這句話他的手停了。
「醫生說有知覺恢復的跡象！右腳大腳趾能動了！微微的，但能動！」
孫秀珍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。笑著哭，聽起來跟婚禮那天一模一樣。
周知禮聽著她哭了一會兒。
「周師傅，是不是沖喜沖的？真沖好了？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「沖喜沖的不是病，沖的是他想活的那股勁兒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孫秀珍又哭了，這次更厲害。但能聽出來她在笑，嚎啕大笑，眼淚鼻涕一起下來的那種。
周知禮把電話擱在桌上，讓她哭夠了再掛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封信。信封上沒有落款，郵戳模糊，輾轉了好幾個人才到知禮堂。信不長，字寫得工整，是讀過書的人。
大意是：某個偏遠村子有一個老規矩，每六十年做一次「太平醮」。安撫過去六十年裡所有亡故者的魂靈，祈求未來六十年太平。
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。上一次太平醮的主持老知客早已去世，完整儀程失傳了。
信的最後一句話：「聽說省城有個年輕知客手裡有幾代人的秘錄，你願不願意來？」
正想著要不要接，方志遠帶了一摞文件進來。
「非遺申報的材料基本齊了。」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攤，「但省里有個非遺評審組要來看活的傳承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他們要親眼看你做一場儀式。光看紙上寫的不行，得看實操。你得準備一場展示性的儀式，把你手裡最有代表性的儀程展示出來。」
周知禮靠在椅背上，沒馬上說話。
「不太情願？」方志遠看出來了。
「儀式不是表演。沒有真正的人、真正的事，做出來是空的。」
方志遠想了想：「那到時候真有活兒的話？」
「真有活兒讓他們來看，但得跟家屬商量，人家同意才行。」
「行，我去協調。」
方志遠收了文件，又坐了一會兒，喝了杯茶。
「小周，你那個師父最近怎麼樣了？」
「上次去看了一趟。比之前稍好，能坐起來了。」
方志遠點了點頭，沒多問。
周知禮回師父家，是三天後的事。院門虛掩著，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。院子比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些。
錢德順靠在床頭，比上次氣色好了很多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，把沖喜的事跟他說了。
錢德順聽著，偶爾「嗯」一聲。聽到「在床上拜堂」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聽到「我願意」那三個字的時候閉了一下眼。
「紅事白事一個理，都是替人辦事。你現在兩頭都能接了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：「比你師父強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這是錢德順頭一回說這話。
幹了這麼些年，師父誇過他的地方不多，「還行」、「不算太笨」、「湊合」。這五個字在錢德順嘴裡的分量，比什麼誇獎都重。
他張嘴想說什麼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：「師父，有個活兒跟你說說。」
他把那封信拿出來，信紙鋪在被子上。
錢德順低頭看了一眼，用手撐了撐，坐直了身子，
「太平醮？你師爺年輕時做過一次，跟我提過一嘴。那時候我還小，聽了個大概。七天七夜，全村參與。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大的活，也是知客這一行最大的活。」
錢德順緩了口氣，看著周知禮。
「去，你要是能把這個做下來......這一行就沒有你做不了的事。」
第三天，陳小燕開始唱歌了。跑調跑得厲害，她唱的是一首流行歌，周知禮隔著院子聽了半天，沒聽出來是哪首。
劉文濤在裡面笑了好幾次，比出事以來三個月加起來都多。
第三天下午，周知禮又來了。
按規矩，第三天新娘要「回門」，回娘家看父母。沖喜的回門比普通婚禮更重要，喜氣不能只在婆家悶著，娘家也要分一份。
但劉文濤起不來，新郎不能同去。
「不能去怎麼辦？」陳小燕站在臥室門內，守喜的三天還沒到時辰，她沒出來。
周知禮想了想：「讓他寫封信，你帶著信回門。」
「信？」
「人去不了，字去。字是他寫的，帶著他的心意，意思到了就行。」
他從包袱里掏出一支筆和兩張信紙遞進門縫裡。
劉文濤花了大半天寫那封信。躺著寫，把本子支在膝蓋上，姿勢不方便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寫了塗，塗了寫。
陳小燕在旁邊偷看了兩眼被他趕開了：「別看。」
傍晚的時候信寫好了，兩頁紙，折了三折，裝進一個紅包里。
陳小燕帶著信回了娘家。
周知禮沒有跟著去，後來孫秀珍告訴他，陳小燕的父親接過那個紅包打開看了一眼，看了差不多一分鐘。嘴唇抿得很緊，眼眶紅了。
然後老頭子把信折好，揣進了上衣口袋的最裡面。
那封信寫了什麼，始終沒有人公開過。
三天守喜期滿。
周知禮去劉文濤家看了一趟。推開院門的時候，聽到臥室里有說話聲，一個低沉，一個清亮。
他沒進去，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兒。
「你去市場上看看有沒有手動的輪椅，那種自己能推的。」劉文濤的聲音。
「買什麼手動的，直接買電動的不好嗎？」
「太貴。先買個手動的，我學著自己推。鍛鍊鍛鍊胳膊，胳膊有勁了，以後說不定能做點什麼。」
他在說「以後」，他終於相信自己有未來了。
周知禮站在院子裡，眉頭舒展開。
他走到臥室門口，門虛掩著。從門縫裡看到一小截畫面：陳小燕坐在床邊削蘋果，手藝不好，蘋果皮削得厚薄不勻，有些地方削深了露出果肉，有些地方只刮掉了一層皮。
劉文濤看著她削蘋果的樣子在笑，嘴角彎著，眼角有紋。
周知禮看了幾秒，輕輕把門帶上了。
有些時候，知客最該做的事，是不打擾。
從劉文濤家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走了幾步，周知禮突然感到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。他站住揉了揉，大概是這幾天沒睡好。
沖喜的布置加上守喜三天，前前後後忙了一周，加上之前在義莊和鳳凰山的事，差不多一個月沒怎麼休息了。
他揉了揉後腦勺繼續走。走出村口時想起了一件事，沖喜的「代價」。
老一輩有個說法：喜氣沖了病氣，病氣不憑空消失，會轉移。轉到哪兒？轉到辦喜事的人身上。知客接了沖喜的活，等於替新郎扛了一部分病氣。
他不信這個，可後腦勺的疼一直沒停。
兩周後，他的手機響了，孫秀珍的號碼。
「周師傅，我兒子的腳趾動了！」她的聲音尖得快破了音。
周知禮在知禮堂的工作間裡坐著，手裡正在翻一封從遠方寄來的信，聽到這句話他的手停了。
「醫生說有知覺恢復的跡象！右腳大腳趾能動了！微微的，但能動！」
孫秀珍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。笑著哭，聽起來跟婚禮那天一模一樣。
周知禮聽著她哭了一會兒。
「周師傅，是不是沖喜沖的？真沖好了？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「沖喜沖的不是病，沖的是他想活的那股勁兒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，孫秀珍又哭了，這次更厲害。但能聽出來她在笑，嚎啕大笑，眼淚鼻涕一起下來的那種。
周知禮把電話擱在桌上，讓她哭夠了再掛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封信。信封上沒有落款，郵戳模糊，輾轉了好幾個人才到知禮堂。信不長，字寫得工整，是讀過書的人。
大意是：某個偏遠村子有一個老規矩，每六十年做一次「太平醮」。安撫過去六十年裡所有亡故者的魂靈，祈求未來六十年太平。
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。上一次太平醮的主持老知客早已去世，完整儀程失傳了。
信的最後一句話：「聽說省城有個年輕知客手裡有幾代人的秘錄，你願不願意來？」
正想著要不要接，方志遠帶了一摞文件進來。
「非遺申報的材料基本齊了。」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攤，「但省里有個非遺評審組要來看活的傳承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他們要親眼看你做一場儀式。光看紙上寫的不行，得看實操。你得準備一場展示性的儀式，把你手裡最有代表性的儀程展示出來。」
周知禮靠在椅背上，沒馬上說話。
「不太情願？」方志遠看出來了。
「儀式不是表演。沒有真正的人、真正的事，做出來是空的。」
方志遠想了想：「那到時候真有活兒的話？」
「真有活兒讓他們來看，但得跟家屬商量，人家同意才行。」
「行，我去協調。」
方志遠收了文件，又坐了一會兒，喝了杯茶。
「小周，你那個師父最近怎麼樣了？」
「上次去看了一趟。比之前稍好，能坐起來了。」
方志遠點了點頭，沒多問。
周知禮回師父家，是三天後的事。院門虛掩著，藥味從門縫裡飄出來。院子比上次來的時候整潔了些。
錢德順靠在床頭，比上次氣色好了很多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，把沖喜的事跟他說了。
錢德順聽著，偶爾「嗯」一聲。聽到「在床上拜堂」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。聽到「我願意」那三個字的時候閉了一下眼。
「紅事白事一個理，都是替人辦事。你現在兩頭都能接了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：「比你師父強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這是錢德順頭一回說這話。
幹了這麼些年，師父誇過他的地方不多，「還行」、「不算太笨」、「湊合」。這五個字在錢德順嘴裡的分量，比什麼誇獎都重。
他張嘴想說什麼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：「師父，有個活兒跟你說說。」
他把那封信拿出來，信紙鋪在被子上。
錢德順低頭看了一眼，用手撐了撐，坐直了身子，
「太平醮？你師爺年輕時做過一次，跟我提過一嘴。那時候我還小，聽了個大概。七天七夜，全村參與。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大的活，也是知客這一行最大的活。」
錢德順緩了口氣，看著周知禮。
「去，你要是能把這個做下來......這一行就沒有你做不了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