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跨火盆,閉門守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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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點五十五分,院門口的火盆點著了。

  鐵皮大桶改的,直徑兩尺多,裡面堆滿了乾柴和松枝。火一點,「轟」一聲躥起來,火焰有兩尺多高,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飛,松枝燒出來的煙帶著一股辛辣的松脂味。

  老規矩,沖喜的火盆要大,火越旺喜越重。

  院子裡的人全看著大門口。有人嗑瓜子,有人小聲議論,但火一燒起來全安靜了。火焰的熱浪撲過來,隔幾步遠臉上都燙。

  「噼噼噼啪啪」鞭炮響了。

  大門外傳來腳步聲,陳小燕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了。

  她穿了一身紅色褂裙,傳統的大紅褂裙,她母親給做的。布料不是多貴,但裁得合身,領口繡了一圈纏枝蓮花,一針一針都是手工。頭髮盤起來,簪了一朵紅絨花。

  她走到大門口,停在火盆前面。

  火焰在她面前躥著,熱浪撲在臉上,眼睫毛被熱風吹得抖了一下。

  猶豫了兩三秒,她邁開了腳。

  往前一步。裙擺從火焰上方掃過去,紅色的布料被熱風吹得鼓起來。火星子從她裙邊飛起來,在空中畫了幾道亮線。

  步子邁得大、穩、不猶豫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門內看著,心裡記了一筆。這姑娘的底氣,比火盆里的火還旺!

  從堂屋到臥室,隔了一道門。

  門關著。周知禮站在門口,身後是跟進來的三十來號親朋。門裡面是劉文濤,他躺在床上,穿著紅襯衫,手指攥著被角。

  催妝。傳統婚禮里知客的活兒,新娘進了門還沒進洞房,知客在門口唱催妝詞,催她進去。

  周知禮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他沒用別人的詞。前半段是傳統的四六句,押韻合轍,調子是中原知客常用的那種,介於念和唱之間的聲音,抑揚頓挫,字字清楚。

  「紅燭已備龍鳳刻,喜字雙貼滿堂輝。」

  「花生紅棗壓四角,一世一人一路歸。」

  調子到這裡轉了,後半段他用了白話,從嘴裡出來的時候,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說這兩句。

  「新郎在裡面等你,不管坐著還是躺著,他在。」

  「你走這一步,不是走進苦裡頭,是走進一個人心裡頭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身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  「嘎吱」一聲,門開了。

  陳小燕走進臥室。

  拜堂環節,臥室擠滿了人。

  門口的、窗邊的、床尾的,三十來號人把十來平方的屋子塞得水泄不通。紅燭點著了,兩根粗燭一左一右立在床頭柜上,火焰穩穩燒著,龍鳳的刻痕在燭光里一明一暗。

  陳小燕站在床前,劉文濤躺在床上。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一旁,聲音穩穩的。

  「一拜天地——」

  陳小燕轉身朝窗外鞠躬。窗戶開著,太陽正好照進來,一道光打在她背上,紅褂裙在光里亮得刺眼。

  「二拜高堂——」

  她轉身朝門口鞠躬。四位老人站在那裡:孫秀珍、陳小燕的父母、劉文濤一個遠房叔叔代替已故的父親站位。

  孫秀珍的眼淚已經下來了,但她在笑,手捂著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「夫妻對拜——」

  陳小燕轉向床上的劉文濤。

  她深深鞠了一躬,腰彎到九十度,停了三秒,才直起來。

  劉文濤躺在床上。手從被角上鬆開了,手指張了張。也許是想坐起來,也許是想伸手扶她,但腰以下沒有知覺,起不來。

  他的手最終搭在了床沿上,指頭微微抖著。

  全場安靜。

  周知禮走到床前,蹲下來,跟躺著的劉文濤平視。看著劉文濤的眼睛,沒有催,就是看著他。

  屋子裡三十多人的呼吸聲都能聽見,紅燭的火焰跳了一下。

  等了三秒,劉文濤的嘴唇動了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願意。」

  陳小燕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,她在笑。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,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滴到紅褂裙上,一滴一滴的。


  周知禮站起來:「合卺。」

  紅紙包著土燒酒,兩個粗瓷杯,杯柄上繫著紅繩連在一起。他倒了酒遞過去。

  陳小燕端了一杯湊到劉文濤嘴邊,小心地扶著他的頭讓他喝了一口。她自己端起另一杯,仰頭喝了。

  酒辣。她嗆了一下,咳了兩聲,眼淚還掛在臉上,又笑了。

  「同飲一壺,同走一路。」

  周知禮說完這句話,往後退了一步,他的活兒做完了。

  當天晚上,賓客散了。院子裡的桌椅還沒收,杯盤狼藉。

  周知禮在院子幫忙收拾東西時,看到了孫秀珍。

  她蹲在門口熄滅的大火盆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小鐵鏟,在盆底鏟柴灰,把沒燒透的大塊炭渣撥到一邊,只鏟那些完全燒透的白灰。鏟了小半碗,用一張紅紙包好,四角對摺壓緊。

  然後站起來,捧著那包灰往屋裡走。

  周知禮跟了兩步。從門縫裡看見她走進臥室,紅燭還亮著,陳小燕坐在床邊跟劉文濤說話。

  孫秀珍繞到床的另一頭,輕輕掀起枕頭的一角,把那包柴灰塞了進去。再把枕頭放回原位,輕輕拍了拍。

  周知禮在門外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沖喜的火灰壓枕頭底下,火氣不散喜氣不走。」

  這不是冊子上的規矩,不是秘錄里的講究,是一個母親自己的規矩。

  沖喜之後有「守喜」的規矩。

  周知禮走之前把規矩跟孫秀珍講了一遍,又跟陳小燕講了一遍。

  「三天之內紅燭不能滅,滅了喜氣散。紅綢不能撤,撤了喜門關。新娘不能出臥室的門。」

  陳小燕點頭:「我不出去。」

  「喜氣要悶在房間裡,像發麵一樣,悶夠了才有勁。你就在裡面陪著他,聊天、吃飯、幹什麼都行,但人不能出這道門。」

  「吃飯怎麼辦?」

  「送進來。開門不能超過三分鐘,三分鐘內關上。」

  陳小燕的嘴角彎了一下:「跟坐月子似的。」

  「差不多,不過月子裡坐的是人,這三天守的是氣。」

  他走之前檢查了一遍臥室。紅燭還在燒,粗蠟燭耐燒,一根能撐七八個小時。他留了六根備用,三天六夜,夠了。

  「每根紅燭燒到底部還剩一指寬,換新的。舊的火苗引到新的上面去,不能等舊燭滅了再點新蠟燭,中間不能斷。」

  孫秀珍點點頭,拿了個小本子在記。

  第一天。

  陳小燕在臥室里給劉文濤念手機上的新聞。她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,斷斷續續的:「今天豬肉又漲了兩塊」、「省城那邊修了個新立交橋」、「有個地方的大熊貓生了雙胞胎,兩隻都是母的」。

  劉文濤偶爾應一句,比婚禮那天響了一點。

  孫秀珍在院裡收拾東西,耳朵豎著往臥室那邊聽。聽到兒子說話了,手就停一下,嘴角彎一點。

  第二天。

  兩人在臥室里打牌。劉文濤的手能動,從肩膀到手指的神經沒斷。他以前在工地打牌是高手,贏了陳小燕七把。

  贏第三把的時候他笑了,出事以來第一聲笑。嘴角一彎,嗤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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