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半紅半白沖喜局
「我兒子叫劉文濤，二十八。今年三月在工地上出了事故，脊椎傷了，腰以下沒知覺。」
「他有個對象叫陳小燕，談了三年，原來定好十月結婚的。出了事之後他不幹了——說自己是個廢人，不能拖累人家。姑娘不走，非要嫁。」
「我攔不住她，我也不想攔。要辦就辦個沖喜的，就算沖不好，至少名正言順。」
周知禮聽完沒馬上答，他看著孫秀珍攥褲縫的手。
「沖喜可以，我要先見見你兒子。」
縣醫院在省城東邊，坐公交四十分鐘。骨科病房在三樓，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。
孫秀珍領著他到了一間雙人病房，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。
劉文濤，二十八歲。五官端正，骨架大，能看出以前是個壯實的人。現在瘦了一圈，臉色灰敗，顴骨有些支出來。腰以下蓋著被子，被子的輪廓平平的，兩條腿沒什麼肌肉了。
他在看手機。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頭，看見孫秀珍身後的周知禮，眼神變了。
「你是來勸我結婚的？省省吧。」
孫秀珍張嘴想說什麼，被周知禮用眼神攔住了。
他走到床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來。沒接那句話，也沒自我介紹。
「以前在工地上幹什麼？」
這問題有些突兀，劉文濤愣了一下：「什麼？」
「你在工地上幹什麼工種？」
「鋼筋工。」
「幹了幾年？」
「五年。」
「家裡幾口人？」
劉文濤的眉頭皺起來了，他沒搞明白這個人在幹什麼——不勸結婚，不說沖喜的事，竟然坐那兒聊家常。
「三口。我、我媽、我爸不在了。」
「養狗嗎？」
劉文濤的語氣從防備變成了困惑：「你到底來幹什麼的？」
周知禮沒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，窗戶朝南，陽光正好。
「那條狗知不知道你出事了？」
劉文濤的嘴巴張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「狗不懂什麼脊椎什麼癱瘓。它只知道主人走了，一直沒回來。」
劉文濤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周知禮沒繼續這個話題，轉身往門外走：「我去找你對象聊兩句。」
陳小燕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。圓臉，短頭髮，穿一件紅色外套，她站起來。
「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嗯，坐吧。」
兩人在長椅上坐下來。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，輪子在地面上咕嚕咕嚕響。
「他不同意？」陳小燕先開口了。
「還沒聊到那。」
「他肯定不同意。說自己是廢人，不能拖累我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我跟他說了一百遍了，我不是來犧牲的，我是來嫁人的。他好不好我都嫁。」
周知禮看著她：「你家裡人什麼態度？」
「我爸一開始不同意，我媽沒說話，她不說話就是同意。我爸後來也鬆了，說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走。」
「你想好了？」
「想好了。」
沒有猶豫，一秒都沒有。
周知禮站起來：「我再去跟他說兩句。」
他走回病房，孫秀珍站在門外不敢進去，怕兒子發火。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劉文濤正盯著天花板發呆，手機擱在被子上沒看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：「問你個事。」
劉文濤沒搭腔。
「她來的時候你高不高興？」
很長一陣沉默後，劉文濤的嘴唇動了一下：「高……高興。」
「那就結。」
劉文濤沒吭聲，轉過頭看著他。
「高興就是理由。」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回到知禮堂，攤開了所有冊子和手稿。
沖喜？他在秘錄和楊半仙的冊子裡翻了很久，找到的記載不多，但關鍵的幾條都在。
《知客秘錄》術卷里有一段：「沖喜者，以喜沖邪也。邪者，病氣、晦氣、喪氣。喜者，婚嫁之喜、添丁之喜。以陽沖陰，以動沖靜。」
楊半仙的冊子裡更細：「沖喜婚床必朝南。南為陽，陽氣沖病氣。新娘入門跨火盆，火盆須大，火須旺。火越旺喜越重。」
「拜堂不在堂屋，在病人房中。喜氣不可旁逸，須直衝病體。」
他一條條抄在紙上，翻到最關鍵一條：「沖喜之婚，新郎須親口言我願。口者，氣之門也。口不開則氣不通，喜入不得。」
新郎必須親口說「我願意」。說不出來，沖喜無效。
他合上冊子，犯了難：劉文濤會說嗎？
病床上那個年輕人的眼神他記得——不是不想活，是覺得自己沒資格活得好。已經對生活無望的人，讓他開口說「我願意」，比讓他站起來還難。
但他說了「高興」。
她來的時候，他高興。
這就夠了。剩下的事情，儀式來解決。
三天時間，周知禮把一間臥室變成了洞房。
劉文濤家在縣城郊區的村子裡。三間平房，院子不大但敞亮。臥室在東邊那間，十來個平方，一張木板床靠著南牆。
朝南，這一點不用改。其餘的全要改。
他先讓人把床上的舊被褥撤了，換上全新的大紅被面。被面是孫秀珍從鎮上買的，鴛鴦戲水的圖樣，紅得發亮。
被褥四角各壓了一樣東西，花生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。
「早生貴子」是老規矩，但沖喜多了一層意思：這四樣東西都是種下去能長出來的。放在床角取的是「生」——生機。
床頭掛紅綢，一整匹從床頭橫拉到對面牆上，中間墜下來一個弧，像一道紅色的拱門。
牆上貼雙喜，窗戶糊紅窗花，門框上貼紅對聯——周知禮自己寫的，毛筆字比方志遠差得多，但「喜」字寫得正。
最講究的是紅燭。
沖喜用的紅燭跟普通婚禮不一樣，得粗。
「拇指粗細，燒得旺才沖得動。」
他跑了三家店才買到合適的，比普通紅燭粗了一倍，半斤重一根。燭身上還要刻東西：左邊那根刻龍，右邊那根刻鳳。
沒有現成的，他自己拿刻刀在蠟上一刀一刀刻。
龍鳳不用多精細，看出形狀就行，關鍵是位置：龍在新郎那邊，鳳在新娘那邊，兩根燭同時點著，龍鳳相對。
所有布置檢查了三遍。沖喜的布置不能有缺，缺了就等於漏了氣，喜氣跑了沖不住。
婚禮那天，天氣好得出奇。
往年這時候經常陰天，但那天早上太陽從東邊出來，照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。孫秀珍說「老天都給面子」，手忙腳亂地在院子裡擺桌椅。
來的人不多，兩邊親戚加起來三十來號，擺了四桌。
劉文濤是頭天晚上從醫院接回來的，兩個人把他從輪椅上抬到床上。紅色襯衫，陳小燕買的，親手給他換上，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。
周知禮到的時候檢查了一遍臥室。紅綢正了，雙喜貼了，紅燭放好了——還沒點。
窗戶開著，南邊陽光斜斜照進來，打在紅被面上，紅光映在劉文濤臉上，把他灰敗的氣色沖淡了不少。
「九點整開始。」
「他有個對象叫陳小燕，談了三年，原來定好十月結婚的。出了事之後他不幹了——說自己是個廢人，不能拖累人家。姑娘不走，非要嫁。」
「我攔不住她，我也不想攔。要辦就辦個沖喜的，就算沖不好，至少名正言順。」
周知禮聽完沒馬上答，他看著孫秀珍攥褲縫的手。
「沖喜可以，我要先見見你兒子。」
縣醫院在省城東邊，坐公交四十分鐘。骨科病房在三樓，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。
孫秀珍領著他到了一間雙人病房，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。
劉文濤，二十八歲。五官端正，骨架大，能看出以前是個壯實的人。現在瘦了一圈，臉色灰敗，顴骨有些支出來。腰以下蓋著被子，被子的輪廓平平的，兩條腿沒什麼肌肉了。
他在看手機。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頭，看見孫秀珍身後的周知禮，眼神變了。
「你是來勸我結婚的？省省吧。」
孫秀珍張嘴想說什麼，被周知禮用眼神攔住了。
他走到床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來。沒接那句話，也沒自我介紹。
「以前在工地上幹什麼？」
這問題有些突兀，劉文濤愣了一下：「什麼？」
「你在工地上幹什麼工種？」
「鋼筋工。」
「幹了幾年？」
「五年。」
「家裡幾口人？」
劉文濤的眉頭皺起來了，他沒搞明白這個人在幹什麼——不勸結婚，不說沖喜的事，竟然坐那兒聊家常。
「三口。我、我媽、我爸不在了。」
「養狗嗎？」
劉文濤的語氣從防備變成了困惑：「你到底來幹什麼的？」
周知禮沒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，窗戶朝南，陽光正好。
「那條狗知不知道你出事了？」
劉文濤的嘴巴張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「狗不懂什麼脊椎什麼癱瘓。它只知道主人走了，一直沒回來。」
劉文濤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周知禮沒繼續這個話題，轉身往門外走：「我去找你對象聊兩句。」
陳小燕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。圓臉，短頭髮，穿一件紅色外套，她站起來。
「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嗯，坐吧。」
兩人在長椅上坐下來。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，輪子在地面上咕嚕咕嚕響。
「他不同意？」陳小燕先開口了。
「還沒聊到那。」
「他肯定不同意。說自己是廢人，不能拖累我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我跟他說了一百遍了，我不是來犧牲的，我是來嫁人的。他好不好我都嫁。」
周知禮看著她：「你家裡人什麼態度？」
「我爸一開始不同意，我媽沒說話，她不說話就是同意。我爸後來也鬆了，說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走。」
「你想好了？」
「想好了。」
沒有猶豫，一秒都沒有。
周知禮站起來：「我再去跟他說兩句。」
他走回病房，孫秀珍站在門外不敢進去，怕兒子發火。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劉文濤正盯著天花板發呆，手機擱在被子上沒看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：「問你個事。」
劉文濤沒搭腔。
「她來的時候你高不高興？」
很長一陣沉默後，劉文濤的嘴唇動了一下：「高……高興。」
「那就結。」
劉文濤沒吭聲，轉過頭看著他。
「高興就是理由。」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回到知禮堂，攤開了所有冊子和手稿。
沖喜？他在秘錄和楊半仙的冊子裡翻了很久，找到的記載不多，但關鍵的幾條都在。
《知客秘錄》術卷里有一段：「沖喜者，以喜沖邪也。邪者，病氣、晦氣、喪氣。喜者，婚嫁之喜、添丁之喜。以陽沖陰，以動沖靜。」
楊半仙的冊子裡更細：「沖喜婚床必朝南。南為陽，陽氣沖病氣。新娘入門跨火盆，火盆須大，火須旺。火越旺喜越重。」
「拜堂不在堂屋，在病人房中。喜氣不可旁逸，須直衝病體。」
他一條條抄在紙上，翻到最關鍵一條：「沖喜之婚，新郎須親口言我願。口者，氣之門也。口不開則氣不通，喜入不得。」
新郎必須親口說「我願意」。說不出來，沖喜無效。
他合上冊子，犯了難：劉文濤會說嗎？
病床上那個年輕人的眼神他記得——不是不想活，是覺得自己沒資格活得好。已經對生活無望的人，讓他開口說「我願意」，比讓他站起來還難。
但他說了「高興」。
她來的時候，他高興。
這就夠了。剩下的事情，儀式來解決。
三天時間，周知禮把一間臥室變成了洞房。
劉文濤家在縣城郊區的村子裡。三間平房，院子不大但敞亮。臥室在東邊那間，十來個平方，一張木板床靠著南牆。
朝南，這一點不用改。其餘的全要改。
他先讓人把床上的舊被褥撤了，換上全新的大紅被面。被面是孫秀珍從鎮上買的，鴛鴦戲水的圖樣，紅得發亮。
被褥四角各壓了一樣東西，花生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。
「早生貴子」是老規矩，但沖喜多了一層意思：這四樣東西都是種下去能長出來的。放在床角取的是「生」——生機。
床頭掛紅綢，一整匹從床頭橫拉到對面牆上，中間墜下來一個弧，像一道紅色的拱門。
牆上貼雙喜，窗戶糊紅窗花，門框上貼紅對聯——周知禮自己寫的，毛筆字比方志遠差得多，但「喜」字寫得正。
最講究的是紅燭。
沖喜用的紅燭跟普通婚禮不一樣，得粗。
「拇指粗細，燒得旺才沖得動。」
他跑了三家店才買到合適的，比普通紅燭粗了一倍，半斤重一根。燭身上還要刻東西：左邊那根刻龍，右邊那根刻鳳。
沒有現成的，他自己拿刻刀在蠟上一刀一刀刻。
龍鳳不用多精細，看出形狀就行，關鍵是位置：龍在新郎那邊，鳳在新娘那邊，兩根燭同時點著，龍鳳相對。
所有布置檢查了三遍。沖喜的布置不能有缺，缺了就等於漏了氣，喜氣跑了沖不住。
婚禮那天，天氣好得出奇。
往年這時候經常陰天，但那天早上太陽從東邊出來，照得整個院子亮堂堂的。孫秀珍說「老天都給面子」，手忙腳亂地在院子裡擺桌椅。
來的人不多，兩邊親戚加起來三十來號，擺了四桌。
劉文濤是頭天晚上從醫院接回來的，兩個人把他從輪椅上抬到床上。紅色襯衫，陳小燕買的，親手給他換上，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。
周知禮到的時候檢查了一遍臥室。紅綢正了，雙喜貼了，紅燭放好了——還沒點。
窗戶開著，南邊陽光斜斜照進來，打在紅被面上，紅光映在劉文濤臉上，把他灰敗的氣色沖淡了不少。
「九點整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