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義莊添新墳
周知禮站在坑邊想了一會兒，走到遺骸窪地正中央。
腳下的泥土被挖掘機翻過了，但還是能分辨出原來的地面。窪地不大，兩三米見方，三面土坡，一面朝向山下。
記帳本上寫過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，但沒寫老婆在哪兒。
「今天進了五十斤橘子」，沒寫從哪進的。
「明天去東邊那個鎮上賣」。除了「東邊」，沒有任何方向信息。這個人從哪來的？沒人知道。所以不能朝一個方向喊。
要朝四個方向喊。東、南、西、北，他可能在任何一個方向。
周知禮在窪地正中央放了一個香爐。粗陶碗倒扣過來在底部挖個洞，插上一炷粗香。青煙升起來，在午後的山風裡晃了晃，往東飄了一截，被另一股風打散了。
他面朝東站定，喊了一嗓子，聲音在山坡上散開。
「橘客，你在東邊嗎？」
「你賣的橘子，東邊的人還記不記得？稱斤論兩、挑著擔子、走街串巷，東邊哪條街上有人買過你的橘子，嘗過你那一筐里最甜的那顆？」
喊完退一步，轉身面朝南。聲音往上抬了半格。
「橘客，你在南邊嗎？你的老婆在南邊的什麼鎮上等著你寄錢回來。每個月兩百塊，你記了一筆又一筆。她收到錢的時候什麼臉色？你見過沒有？」
喊完又退一步，轉身面朝西。
「橘客，你在西邊嗎？太陽從西邊落，你該回家了。」
最後退一步，轉身面朝北。
「橘客，你在北邊嗎？北風冷，你連件厚衣服都沒有。」
四個方向喊完，退了四步，站到了窪地的邊緣。香爐在身後，青煙還在飄，被山風吹得東一縷西一縷。
他抬起頭面朝天，天很藍。下午兩三點的太陽白晃晃的，山上樹影在腳下交疊。
「橘客，不管你在哪裡，有人記得你了。有人給你燒了香，有人把你的名字寫在冊子上！你不是孤魂野鬼了，你有名字了。」
喊完，山坡上安靜下來。
吳鎮長站在十幾步外，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一個賣橘子的人在山上躺了十二年，沒人知道，也從來沒有人對著他說過一句話。
周知禮走到布上那副骨架旁邊蹲下來。
他把骨頭一塊一塊收進一口小棺材裡。棺材是吳鎮長提前讓人做的，和「北客」「達生」那兩口一樣，杉木的，不大，但做得規矩。
骨頭放進去之後還有空間。他把那件朽了大半的夾克疊好放進去，布料碎了幾塊掉下來，撿起來一起放了。
最後拿起記帳本，要往胸口位置放。
手停住了。
他把記帳本又拿了出來。
「這個不埋。」
吳鎮長走過來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這上面有線索。」周知禮把本子翻到那些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的條目上。「他有老婆，有人在等他。十二年了，那個人可能還在等。」
他合上本子遞過去：「留著，萬一有人來找。」
吳鎮長點點頭，接過本子，手指不自覺攥緊了。本子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。但十二年的等待在裡面，沉得很。
下葬在下午四點多。
義莊的荒坡上多了一個坑，挖在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旁邊，第三個。小棺材落進穴里，一鍬一鍬填土。
碑立好了，吳鎮長找人刻的。
「橘客之墓。」
下面一行小字：「身份待查。有知其姓名者，請告黃泥鋪鎮政府。」
周知禮站在碑前看了一會兒，三座墳排成一排：趙鐵柱、劉小飛、橘客。前兩座的碑已經改了真名，紅油漆寫上去的。第三座還是「橘客」。
也許永遠都是「橘客」了，也許不會。
第二天清早，周知禮又去了義莊。
繞著義莊走了一圈，在三座墳前坡地上選了一個位置。從包里拿出硃砂筆和一方石板。一尺見方，厚三指寬，青石表面打磨過。
他蹲下來，筆尖蘸了硃砂在石板上寫字，寫完把石板豎起來看了看。
「客死他鄉者，此處即故鄉。」
他把石板放在三座墳前面的正中間，底部用泥土固定好壓實了。石板不大，字也不大，但站在墳前一眼就能看到。
吳鎮長從山下走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壺熱水和兩個搪瓷杯。
「一大早又上來了？」
「看看。」
吳鎮長走到石板前面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把那十個字念了一遍。
「客死他鄉者，此處即故鄉。」
念完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。風從坡上吹過來，霧散了一些，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，照在石板上的硃砂字上，紅得發亮。
「這話誰說的？」
「我自己。」周知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吳鎮長看了他一眼，倒了兩杯水，遞了一杯給他。兩個人站在義莊前面對著三座墳，誰也沒說話。
周知禮喝完水，把搪瓷杯還給吳鎮長。
「吳姐，記帳本你留好。」
「鎖在我辦公室柜子里呢。」
「給老婆寄了兩百這一條，如果能查到當年哪個匯款點經手過這筆錢，就能查到匯往哪裡。」
「我讓人去問了。十二年前的記錄不好找，但試試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，背起包袱沿著小路往山下走。
下了坡穿過鎮子，到了渡口。
陳德水的渡船在碼頭邊等著。老頭子光著腳坐在船頭，卷著褲腿叼著旱菸袋。看見他走過來，站起身把跳板搭好。
「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周知禮踩上跳板，船晃了一下穩住了。陳德水撐了篙，船離岸。江水在船底嘩嘩地響，兩岸的山慢慢往後退。
船靠了對岸，他跳上碼頭，回頭對陳德水揮了揮手。老頭子叼著菸袋揮了揮，撐著篙把船掉頭，慢慢劃回去了。
周知禮站在碼頭上。下午陽光很好，面前一條通往縣城的土路，路邊莊稼地里有人彎腰幹活。
他正要邁步，手機響了，方志遠的號碼。
「有個活兒，是紅事。沖喜，你接不接？」
「沖什麼喜？」
「用喜沖病。半紅半白，正好你兩頭都沾。人明天來找你，你先見了再說。」
回到知禮堂的時候，已經是後半夜了，周知禮吃了點東西早早睡下。
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婦人，孫秀珍。
五十多歲，手上滿是繭子，指關節粗大，幹了一輩子粗活。穿著一件灰藍色夾克，頭髮往後梳了個髻，幾縷碎發貼在鬢角。
她進門先看了一圈知禮堂的布置：前面接待的屋子不大，一張八仙桌、兩把椅子、牆上掛著方志遠寫的對聯，行書「知天命行人事，禮亡者安生人。」
「你就是周師傅？」她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一下。大概又想說「這麼年輕」，但咽回去了。
「我是。」
孫秀珍把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攥了攥褲縫，開口了。
腳下的泥土被挖掘機翻過了，但還是能分辨出原來的地面。窪地不大，兩三米見方，三面土坡，一面朝向山下。
記帳本上寫過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，但沒寫老婆在哪兒。
「今天進了五十斤橘子」，沒寫從哪進的。
「明天去東邊那個鎮上賣」。除了「東邊」，沒有任何方向信息。這個人從哪來的？沒人知道。所以不能朝一個方向喊。
要朝四個方向喊。東、南、西、北，他可能在任何一個方向。
周知禮在窪地正中央放了一個香爐。粗陶碗倒扣過來在底部挖個洞，插上一炷粗香。青煙升起來，在午後的山風裡晃了晃，往東飄了一截，被另一股風打散了。
他面朝東站定，喊了一嗓子，聲音在山坡上散開。
「橘客，你在東邊嗎？」
「你賣的橘子，東邊的人還記不記得？稱斤論兩、挑著擔子、走街串巷，東邊哪條街上有人買過你的橘子，嘗過你那一筐里最甜的那顆？」
喊完退一步，轉身面朝南。聲音往上抬了半格。
「橘客，你在南邊嗎？你的老婆在南邊的什麼鎮上等著你寄錢回來。每個月兩百塊，你記了一筆又一筆。她收到錢的時候什麼臉色？你見過沒有？」
喊完又退一步，轉身面朝西。
「橘客，你在西邊嗎？太陽從西邊落，你該回家了。」
最後退一步，轉身面朝北。
「橘客，你在北邊嗎？北風冷，你連件厚衣服都沒有。」
四個方向喊完，退了四步，站到了窪地的邊緣。香爐在身後，青煙還在飄，被山風吹得東一縷西一縷。
他抬起頭面朝天，天很藍。下午兩三點的太陽白晃晃的，山上樹影在腳下交疊。
「橘客，不管你在哪裡，有人記得你了。有人給你燒了香，有人把你的名字寫在冊子上！你不是孤魂野鬼了，你有名字了。」
喊完，山坡上安靜下來。
吳鎮長站在十幾步外，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一個賣橘子的人在山上躺了十二年，沒人知道，也從來沒有人對著他說過一句話。
周知禮走到布上那副骨架旁邊蹲下來。
他把骨頭一塊一塊收進一口小棺材裡。棺材是吳鎮長提前讓人做的，和「北客」「達生」那兩口一樣，杉木的，不大，但做得規矩。
骨頭放進去之後還有空間。他把那件朽了大半的夾克疊好放進去，布料碎了幾塊掉下來，撿起來一起放了。
最後拿起記帳本，要往胸口位置放。
手停住了。
他把記帳本又拿了出來。
「這個不埋。」
吳鎮長走過來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這上面有線索。」周知禮把本子翻到那些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的條目上。「他有老婆，有人在等他。十二年了，那個人可能還在等。」
他合上本子遞過去：「留著，萬一有人來找。」
吳鎮長點點頭，接過本子，手指不自覺攥緊了。本子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。但十二年的等待在裡面，沉得很。
下葬在下午四點多。
義莊的荒坡上多了一個坑，挖在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旁邊，第三個。小棺材落進穴里，一鍬一鍬填土。
碑立好了，吳鎮長找人刻的。
「橘客之墓。」
下面一行小字：「身份待查。有知其姓名者，請告黃泥鋪鎮政府。」
周知禮站在碑前看了一會兒，三座墳排成一排：趙鐵柱、劉小飛、橘客。前兩座的碑已經改了真名，紅油漆寫上去的。第三座還是「橘客」。
也許永遠都是「橘客」了，也許不會。
第二天清早，周知禮又去了義莊。
繞著義莊走了一圈，在三座墳前坡地上選了一個位置。從包里拿出硃砂筆和一方石板。一尺見方，厚三指寬，青石表面打磨過。
他蹲下來，筆尖蘸了硃砂在石板上寫字，寫完把石板豎起來看了看。
「客死他鄉者，此處即故鄉。」
他把石板放在三座墳前面的正中間，底部用泥土固定好壓實了。石板不大，字也不大，但站在墳前一眼就能看到。
吳鎮長從山下走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壺熱水和兩個搪瓷杯。
「一大早又上來了？」
「看看。」
吳鎮長走到石板前面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把那十個字念了一遍。
「客死他鄉者，此處即故鄉。」
念完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。風從坡上吹過來，霧散了一些，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，照在石板上的硃砂字上，紅得發亮。
「這話誰說的？」
「我自己。」周知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吳鎮長看了他一眼，倒了兩杯水，遞了一杯給他。兩個人站在義莊前面對著三座墳，誰也沒說話。
周知禮喝完水，把搪瓷杯還給吳鎮長。
「吳姐，記帳本你留好。」
「鎖在我辦公室柜子里呢。」
「給老婆寄了兩百這一條，如果能查到當年哪個匯款點經手過這筆錢，就能查到匯往哪裡。」
「我讓人去問了。十二年前的記錄不好找，但試試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，背起包袱沿著小路往山下走。
下了坡穿過鎮子，到了渡口。
陳德水的渡船在碼頭邊等著。老頭子光著腳坐在船頭，卷著褲腿叼著旱菸袋。看見他走過來，站起身把跳板搭好。
「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周知禮踩上跳板，船晃了一下穩住了。陳德水撐了篙，船離岸。江水在船底嘩嘩地響，兩岸的山慢慢往後退。
船靠了對岸，他跳上碼頭，回頭對陳德水揮了揮手。老頭子叼著菸袋揮了揮，撐著篙把船掉頭，慢慢劃回去了。
周知禮站在碼頭上。下午陽光很好，面前一條通往縣城的土路，路邊莊稼地里有人彎腰幹活。
他正要邁步，手機響了，方志遠的號碼。
「有個活兒，是紅事。沖喜，你接不接？」
「沖什麼喜？」
「用喜沖病。半紅半白，正好你兩頭都沾。人明天來找你，你先見了再說。」
回到知禮堂的時候，已經是後半夜了，周知禮吃了點東西早早睡下。
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婦人，孫秀珍。
五十多歲，手上滿是繭子，指關節粗大，幹了一輩子粗活。穿著一件灰藍色夾克，頭髮往後梳了個髻，幾縷碎發貼在鬢角。
她進門先看了一圈知禮堂的布置：前面接待的屋子不大，一張八仙桌、兩把椅子、牆上掛著方志遠寫的對聯，行書「知天命行人事，禮亡者安生人。」
「你就是周師傅？」她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一下。大概又想說「這麼年輕」，但咽回去了。
「我是。」
孫秀珍把雙手擱在膝蓋上，攥了攥褲縫，開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