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他靠橘子養家，橘子就是他
周知禮提著包袱往鎮上走。走了十來分鐘，看見鎮口那棵老槐樹。
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，吳鎮長。
「周師傅，你來得真快。」
「信我看了，具體什麼情況？」
「山上挖出來一副人骨。不是古代的，旁邊有衣服碎片，年頭不算太久。派出所來了兩人看了，說報縣裡，縣裡到現在沒來人。」
「骨頭還在原位？」
「沒動。拉了警戒線，派了一個人守著。」
兩人沿著半修好的土路往山上走。路面一半是新翻的黃土，一半還是舊路面，交界處挖掘機的履帶印深深嵌在泥里。
到了彎道處，周知禮看見了那個坑。
不深，一米出頭，是挖掘機鏟了一層之後露出來的。坑邊拉著一圈黃白相間的塑料警戒線，在風裡撲稜稜響。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坑邊石頭上抽菸，就是守著的那個人。
周知禮跨過警戒線，蹲到坑邊往下看。
骨頭在坑底一個淺凹里，沒有挖坑的痕跡。
更像是人倒在了一個天然的窪地里，十幾年的落葉、泥土、雨水一層一層蓋上去，把他埋了。
骨架基本完整，仰面朝上，雙臂垂在身體兩側。有些手指骨腳趾骨不見了，可能被動物叼走了。頭骨偏向右側，像臨死前在看什麼。
殘留的衣物掛在骨架上。一件夾克朽了大半。褲子爛得只剩幾條布片纏在腿骨上，腳上沒有鞋。
周知禮蹲在坑邊看了很久，目光落在夾克胸口位置。拉鏈拉到一半，敞著。夾克內側有個口袋，鼓著，像裝了東西。
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守著的男人站起來：「派出所說不讓動！」
「我不動骨頭。」
不等他答應，周知禮已經跳進了坑裡。
坑不深，站在裡面頭還露在外面。他蹲下身，靠近那件夾克。面料摸上去又脆又硬，一碰就掉渣。他把內側口袋蓋子掀開，蓋子的布爛了一半，一碰就碎。
裡面是一個塑膠袋。
透明的，超市那種最普通的塑膠袋，系了個結。隔了十幾年的風雨和泥土，袋子變得發黃髮脆，但還完整。
袋子裡有一個小本子。
周知禮把塑膠袋拿出來，爬上了坑。
他在坑邊石頭上坐下來，小心解開結。塑膠袋一打開，飄出一股陳舊的霉味。
本子巴掌大小，藍色塑料皮封面，小賣部里一塊錢一本的那種記帳本。皮面上印著「帳本」兩個字和一朵不知道什麼花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：「今天賣了三十斤橘子，收入十五塊。」
周知禮的手指停了一會兒，繼續往下翻。
「買了兩斤肉，花了八塊。」
「今天沒出攤，下雨。」
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。」
一條一條，記著每天的收支。賣橘子的錢、買菜的錢、房租、話費。數目都不大，最多的一筆是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。這條出現了很多次，大約每月一次。
本子記了大半本。字跡從頭到尾沒什麼變化，都是那種歪歪扭扭的筆跡。
翻到最後一條有字的那頁。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天，九月。
「今天進了五十斤橘子，明天去東邊那個鎮上賣。」
之後是空白。
空白的紙頁發了霉，有些地方長了灰綠色的斑。他翻到最後一頁背面，手停住了。
極淡的鉛筆字，幾乎和紙的顏色融在一起。
「想回家。」
三個字。寫得比前面的帳目更歪，像是躺著寫的，或者蜷著寫的。鉛筆痕跡很淺，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。
周知禮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一個在外面賣橘子的人。每個月給老婆寄兩百塊。
十二年前的某天他進了五十斤橘子，準備去東邊鎮子賣。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迷了路、遭了山洪、摔傷了走不動了？
他倒在這座山的半腰上，再也沒有起來。臨死前，在本子最後一頁寫了三個字。
想回家。
但他沒有回去。
「周師傅？」吳鎮長站在旁邊看著他。
周知禮合上本子，裝回塑膠袋裡，看著坑裡的骨架。
「吳姐，骨頭先別動，等縣裡的人來處理。但不管他是誰，不能再待在路底下了。」
縣裡的人三天後來了。
一個法醫，一個刑警。法醫看了骨骼形態和殘留衣物，初步判斷：男性，死亡時三十到四十歲，死亡時間約十到十五年。未發現明顯的外力致死痕跡，骨骼沒有骨折。
「可能是失溫或者飢餓。」法醫摘了手套，「十二年前這一帶發過山洪，有一段路被沖斷了。如果他正好在山上，迷了路又遇上降溫......」
剩下的話不用說，周知禮也明白了。
刑警拍了照，取了DNA樣本，說帶回去比對。語氣里沒抱太大希望，畢竟十二年了，失蹤人口資料庫里能對上的概率很低。
「骨頭怎麼處理？」吳鎮長問。
「現場勘驗完了，遺骸可以移交給你們。」
他們開車走了，坑邊只剩吳鎮長和周知禮。
「義莊？」
「義莊。」
遺骨收集比預想的費功夫。十二年下來，有些骨頭和泥土長在一起了。
周知禮蹲在坑裡一塊一塊往外取。大骨頭好辦，股骨、脛骨、肋骨，用手就能拿出來。小骨頭難，指骨有些碎了，有些被樹根纏著，得用木籤一點一點剔。
他取骨頭的時候動作很輕，職業習慣，幹這行的人碰遺體都是這個手法：
輕、穩、不急。
花了兩個多小時，能找到的都收齊了。
缺幾根指骨和全部趾骨，找不回來了。
他把骨頭在坑邊的布上，按人體結構排好。頭骨在最上面，肋骨兩列，脊椎一節一節排在中間，四肢骨放兩邊。不完整，有些位置空著，但能看出是一個人形。
吳鎮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轉過頭去了。
周知禮站起來看了一遍。從包袱里取出線裝冊子，翻過「北客」「達生」那兩頁，翻到新的一頁。蘸了硃砂。
「橘客。」
他寫下這個名字。
吳鎮長湊過來看了一眼：「橘客？」
「他賣橘子，記帳本上寫著今天賣了三十斤橘子。他靠橘子養家，橘子就是他。」
下面寫了一行小字：「橘客，男，約三十至四十歲，疑為外地來此做水果生意者。約十二年前亡故於黃泥鋪後山。死因不詳，遺有記帳本一冊。」
寫完，他合上冊子。
名字有了，但人死了十二年，魂早不在了。
楊半仙冊子上的「孤魂安置法」是給無名者賦名入冊，可那是死了不久的人，魂還在附近飄著，喊一聲名字就能收住。
十二年的魂，早散了。散到風裡，散到雨里，散到這座山的石頭泥土裡。
喊名字他聽不見：魂散了，聚不起來了。
普通的招魂術不夠用，咋辦？
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，吳鎮長。
「周師傅，你來得真快。」
「信我看了，具體什麼情況？」
「山上挖出來一副人骨。不是古代的，旁邊有衣服碎片，年頭不算太久。派出所來了兩人看了，說報縣裡，縣裡到現在沒來人。」
「骨頭還在原位？」
「沒動。拉了警戒線，派了一個人守著。」
兩人沿著半修好的土路往山上走。路面一半是新翻的黃土，一半還是舊路面，交界處挖掘機的履帶印深深嵌在泥里。
到了彎道處，周知禮看見了那個坑。
不深，一米出頭，是挖掘機鏟了一層之後露出來的。坑邊拉著一圈黃白相間的塑料警戒線，在風裡撲稜稜響。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坑邊石頭上抽菸，就是守著的那個人。
周知禮跨過警戒線，蹲到坑邊往下看。
骨頭在坑底一個淺凹里，沒有挖坑的痕跡。
更像是人倒在了一個天然的窪地里，十幾年的落葉、泥土、雨水一層一層蓋上去，把他埋了。
骨架基本完整，仰面朝上，雙臂垂在身體兩側。有些手指骨腳趾骨不見了，可能被動物叼走了。頭骨偏向右側，像臨死前在看什麼。
殘留的衣物掛在骨架上。一件夾克朽了大半。褲子爛得只剩幾條布片纏在腿骨上，腳上沒有鞋。
周知禮蹲在坑邊看了很久，目光落在夾克胸口位置。拉鏈拉到一半，敞著。夾克內側有個口袋，鼓著，像裝了東西。
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守著的男人站起來：「派出所說不讓動！」
「我不動骨頭。」
不等他答應，周知禮已經跳進了坑裡。
坑不深，站在裡面頭還露在外面。他蹲下身，靠近那件夾克。面料摸上去又脆又硬，一碰就掉渣。他把內側口袋蓋子掀開，蓋子的布爛了一半，一碰就碎。
裡面是一個塑膠袋。
透明的，超市那種最普通的塑膠袋，系了個結。隔了十幾年的風雨和泥土，袋子變得發黃髮脆，但還完整。
袋子裡有一個小本子。
周知禮把塑膠袋拿出來，爬上了坑。
他在坑邊石頭上坐下來，小心解開結。塑膠袋一打開，飄出一股陳舊的霉味。
本子巴掌大小，藍色塑料皮封面，小賣部里一塊錢一本的那種記帳本。皮面上印著「帳本」兩個字和一朵不知道什麼花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：「今天賣了三十斤橘子，收入十五塊。」
周知禮的手指停了一會兒，繼續往下翻。
「買了兩斤肉，花了八塊。」
「今天沒出攤，下雨。」
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。」
一條一條，記著每天的收支。賣橘子的錢、買菜的錢、房租、話費。數目都不大，最多的一筆是「給老婆寄了兩百」。這條出現了很多次，大約每月一次。
本子記了大半本。字跡從頭到尾沒什麼變化，都是那種歪歪扭扭的筆跡。
翻到最後一條有字的那頁。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天，九月。
「今天進了五十斤橘子，明天去東邊那個鎮上賣。」
之後是空白。
空白的紙頁發了霉，有些地方長了灰綠色的斑。他翻到最後一頁背面，手停住了。
極淡的鉛筆字，幾乎和紙的顏色融在一起。
「想回家。」
三個字。寫得比前面的帳目更歪，像是躺著寫的，或者蜷著寫的。鉛筆痕跡很淺，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。
周知禮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一個在外面賣橘子的人。每個月給老婆寄兩百塊。
十二年前的某天他進了五十斤橘子，準備去東邊鎮子賣。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迷了路、遭了山洪、摔傷了走不動了？
他倒在這座山的半腰上，再也沒有起來。臨死前，在本子最後一頁寫了三個字。
想回家。
但他沒有回去。
「周師傅？」吳鎮長站在旁邊看著他。
周知禮合上本子，裝回塑膠袋裡，看著坑裡的骨架。
「吳姐，骨頭先別動，等縣裡的人來處理。但不管他是誰，不能再待在路底下了。」
縣裡的人三天後來了。
一個法醫，一個刑警。法醫看了骨骼形態和殘留衣物，初步判斷：男性，死亡時三十到四十歲，死亡時間約十到十五年。未發現明顯的外力致死痕跡，骨骼沒有骨折。
「可能是失溫或者飢餓。」法醫摘了手套，「十二年前這一帶發過山洪，有一段路被沖斷了。如果他正好在山上，迷了路又遇上降溫......」
剩下的話不用說，周知禮也明白了。
刑警拍了照，取了DNA樣本，說帶回去比對。語氣里沒抱太大希望，畢竟十二年了，失蹤人口資料庫里能對上的概率很低。
「骨頭怎麼處理？」吳鎮長問。
「現場勘驗完了，遺骸可以移交給你們。」
他們開車走了，坑邊只剩吳鎮長和周知禮。
「義莊？」
「義莊。」
遺骨收集比預想的費功夫。十二年下來，有些骨頭和泥土長在一起了。
周知禮蹲在坑裡一塊一塊往外取。大骨頭好辦，股骨、脛骨、肋骨，用手就能拿出來。小骨頭難，指骨有些碎了，有些被樹根纏著，得用木籤一點一點剔。
他取骨頭的時候動作很輕，職業習慣，幹這行的人碰遺體都是這個手法：
輕、穩、不急。
花了兩個多小時，能找到的都收齊了。
缺幾根指骨和全部趾骨，找不回來了。
他把骨頭在坑邊的布上，按人體結構排好。頭骨在最上面，肋骨兩列，脊椎一節一節排在中間，四肢骨放兩邊。不完整，有些位置空著，但能看出是一個人形。
吳鎮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轉過頭去了。
周知禮站起來看了一遍。從包袱里取出線裝冊子，翻過「北客」「達生」那兩頁，翻到新的一頁。蘸了硃砂。
「橘客。」
他寫下這個名字。
吳鎮長湊過來看了一眼：「橘客？」
「他賣橘子，記帳本上寫著今天賣了三十斤橘子。他靠橘子養家，橘子就是他。」
下面寫了一行小字：「橘客，男，約三十至四十歲，疑為外地來此做水果生意者。約十二年前亡故於黃泥鋪後山。死因不詳，遺有記帳本一冊。」
寫完，他合上冊子。
名字有了，但人死了十二年，魂早不在了。
楊半仙冊子上的「孤魂安置法」是給無名者賦名入冊，可那是死了不久的人，魂還在附近飄著，喊一聲名字就能收住。
十二年的魂，早散了。散到風裡，散到雨里，散到這座山的石頭泥土裡。
喊名字他聽不見：魂散了，聚不起來了。
普通的招魂術不夠用，咋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