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知禮堂第一樁差事
周知禮沒有立刻答應，他把硃砂筆收進包袱里。風從公墓方向吹過來，帶著新翻泥土的氣味。遠處那塊碑上，林海戴著安全帽對著他笑。
「我先回趟師父那。」
師父家在縣城往南二十里。
院門虛掩著，推開進去聞到了藥味。中藥湯熬過之後的苦澀，散在空氣里久久不散。
錢德順躺在正屋床上，比上次又瘦了一圈。顴骨支出來，臉上的肉塌下去，眼窩深得像兩個洞。看見周知禮進來，眼睛忽然有神了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
周知禮把包袱擱在床邊凳子上，解開藍布。三卷《知客秘錄》露了出來。
錢德順的目光落在上面，一動不動。
他慢慢伸出右手，手抖得厲害。指尖碰到《禮卷》封面，翻開第一頁。張鐵口的筆跡，清末行書，墨跡泛黃。翻了第二頁，到第三頁閉上了眼。
「是真的。」
兩代人的心愿。師父找了一輩子沒找到，他也找了大半輩子。現在就在手邊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，把這一趟的事一件一件說了。
楊半仙、張德明、青石鎮三代同送、渡口鎮水喪、黃泥鋪無名屍、活人喪、天譴、招遠魂。挑要緊的說，不細。
錢德順躺著聽，不插嘴，偶爾「嗯」一聲。
說完了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知禮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蜀中學的東西都是好東西，但別忘了你是誰？」
周知禮沒說話。
「你是中原派的人，根在這裡。蜀中的東西可以學、可以用，但不能丟了根。要把兩邊東西揉在一起，變成你自己的。不是蜀中的，不是中原的，是你周知禮的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。
錢德順閉上眼，喘了幾口氣：「行了。書放這兒，我慢慢看。你忙你的去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師父的右手搭在《禮卷》封面上，手指還在微微抖。
回到省民俗協會時，方志遠在協會辦公室等著他。
桌上攤著一份文件，紅章蓋著「省殯葬協會」。
方案的核心：在省城成立一個工作室，掛協會的牌子，經費從非遺保護資金和協會各出一部分。定位明確，做殯儀館做不了的事：傳統喪事主持、特殊情況處理、非遺傳承記錄。
「你來牽頭。」
周知禮把文件翻完放在桌上，說出了心裡話。
「掛了牌子，我就不自由了。知客是自由的，師父帶徒弟、走街串巷、有活就乾沒活就歇。掛了牌子就有框框。規矩會變成制度，手藝會變成標準。活的東西會變死。」
方志遠看著他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
「你說的有道理，可你一個人能跑多少地方？那些沒人管沒人敢接的活兒，你不在的時候誰來？」
「工作室掛牌，你保持獨立身份。不拿編制不坐班，按項目合作。你還是你，該接的活繼續接，想走就走。只是多了個平台，你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」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。
「行，規矩我來定。什麼活接什麼活不接、儀式怎麼做、收費怎麼收，我說了算。」
方志遠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「本來就是你說了算，誰比你懂？」
三天後掛牌了。地方在省城南邊一條舊巷子裡，兩間門面房。前面接待，後面工作間。刷了白牆換了門窗，掛了一塊桃木牌子。
「知禮堂」。
方志遠原來擬的名字是「傳統殯葬文化工作室」，被周知禮否了。太長，太官方。
掛牌那天沒什麼儀式。方志遠來了，送了一盆發財樹，周知禮看了一眼擱在角落裡。
上午沒事。他在工作間裡整理東西，手稿、冊子、秘錄分門別類收好。陳守墳給的那方硯台，放在桌上當鎮紙。
下午，方志遠拿了一封信進來。
「剛收到的，平郵，寄了好幾天。」
信封上沒有落款。郵戳模糊，地址寫著「知禮堂」和巷子的門牌號。牌子才掛了一天，不知道寄信人從哪打聽到的。
周知禮拆開。一張信紙，字歪歪扭扭，不常寫字的人寫的。
「周師傅：
我是渡口鎮的陳德水。上次你走的時候我說過黃泥鋪有個義莊。吳鎮長讓我帶句話，義莊又來了一個人。
這次是山上找到的。死了很久，只剩骨頭，沒人認識。吳鎮長想問你，怎麼辦？」
周知禮把信紙放在桌上。桌上還攤著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「孤魂安置法」那一頁。
「無名亡者，端公當為其賦名。」
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，把信紙折好夾進冊子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知禮把工作間東西收拾一遍。硃砂筆、引魂幡、招魂鈴、銅鏡，一樣一樣檢過，卷進藍布包袱里。
楊半仙的冊子也帶上了，「孤魂安置法」前晚又翻了一遍，有些細節還得到了現場定。
方志遠進來時，他已經換好了衣裳，灰色中山裝，布鞋。
「又要走？」
「黃泥鋪。」
方志遠靠在門框上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包袱：「牌子才掛一天。」
「牌子又不長腿，跑不了。」
方志遠想說什麼沒說，從兜里摸出一沓錢遞過去：「路費，協會出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，沒接。
「你現在掛著省殯葬協會牌子，出差有經費，天經地義。」方志遠把錢擱在桌上。「有骨氣是好事，可別跟錢過不去。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拿起來數數，抽一半放回桌上，剩下揣兜里。
方志遠笑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從省城到黃泥鋪沒有直達車。先坐大巴到縣城，三個半小時。再從縣城轉鄉鎮班車，一天兩趟，上午一趟下午一趟。
班車是輛老中巴，座套洗得發白，車窗關不嚴實，風從縫裡灌進來。
出了縣城就是山路，彎彎繞繞往南扎。周知禮靠著窗坐，看外面的山。
他想起上次來黃泥鋪，是給兩具無名屍辦事，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，是他給起的名字。那次走的時候吳鎮長在鎮口送他，說了一句：「周師傅，以後再有這種事，我找誰？」
他當時說：「找我。」
沒想到，她真找來了。
正想著，班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。
周知禮下車，這裡離黃泥鋪鎮上還有三里地。上次也是在這兒下的車，路還是那條路，半邊黃土半邊碎石，兩道車轍印彎彎曲曲伸向遠處。
但遠處的山上多了點動靜。隱約能聽見機器轟鳴，斷斷續續的，從後山方向傳過來。
黃泥鋪後山在修路。
縣裡撥了一筆錢，把鎮東到鎮北那條土路硬化。挖掘機開進來那天，吳鎮長站在路邊看了半天，這條路爛了十幾年，雨天泥漿沒過腳踝，旱天灰撲滿臉，早該修了。
第三天出了事。
挖掘機在後山半腰一個彎道處作業，鏟斗翻起一層土，駕駛員感覺不對勁，踩了急停。工頭跑過去一看，腿軟了。
翻起的土坑裡，露出半截白骨。
「我先回趟師父那。」
師父家在縣城往南二十里。
院門虛掩著，推開進去聞到了藥味。中藥湯熬過之後的苦澀，散在空氣里久久不散。
錢德順躺在正屋床上，比上次又瘦了一圈。顴骨支出來，臉上的肉塌下去，眼窩深得像兩個洞。看見周知禮進來，眼睛忽然有神了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
周知禮把包袱擱在床邊凳子上，解開藍布。三卷《知客秘錄》露了出來。
錢德順的目光落在上面，一動不動。
他慢慢伸出右手，手抖得厲害。指尖碰到《禮卷》封面，翻開第一頁。張鐵口的筆跡，清末行書，墨跡泛黃。翻了第二頁，到第三頁閉上了眼。
「是真的。」
兩代人的心愿。師父找了一輩子沒找到，他也找了大半輩子。現在就在手邊。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來，把這一趟的事一件一件說了。
楊半仙、張德明、青石鎮三代同送、渡口鎮水喪、黃泥鋪無名屍、活人喪、天譴、招遠魂。挑要緊的說，不細。
錢德順躺著聽，不插嘴，偶爾「嗯」一聲。
說完了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知禮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蜀中學的東西都是好東西，但別忘了你是誰？」
周知禮沒說話。
「你是中原派的人，根在這裡。蜀中的東西可以學、可以用，但不能丟了根。要把兩邊東西揉在一起，變成你自己的。不是蜀中的，不是中原的，是你周知禮的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。
錢德順閉上眼，喘了幾口氣：「行了。書放這兒，我慢慢看。你忙你的去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師父的右手搭在《禮卷》封面上，手指還在微微抖。
回到省民俗協會時，方志遠在協會辦公室等著他。
桌上攤著一份文件，紅章蓋著「省殯葬協會」。
方案的核心：在省城成立一個工作室，掛協會的牌子，經費從非遺保護資金和協會各出一部分。定位明確，做殯儀館做不了的事：傳統喪事主持、特殊情況處理、非遺傳承記錄。
「你來牽頭。」
周知禮把文件翻完放在桌上，說出了心裡話。
「掛了牌子，我就不自由了。知客是自由的，師父帶徒弟、走街串巷、有活就乾沒活就歇。掛了牌子就有框框。規矩會變成制度，手藝會變成標準。活的東西會變死。」
方志遠看著他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
「你說的有道理，可你一個人能跑多少地方？那些沒人管沒人敢接的活兒，你不在的時候誰來？」
「工作室掛牌，你保持獨立身份。不拿編制不坐班，按項目合作。你還是你，該接的活繼續接，想走就走。只是多了個平台，你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」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。
「行，規矩我來定。什麼活接什麼活不接、儀式怎麼做、收費怎麼收，我說了算。」
方志遠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「本來就是你說了算，誰比你懂？」
三天後掛牌了。地方在省城南邊一條舊巷子裡，兩間門面房。前面接待，後面工作間。刷了白牆換了門窗，掛了一塊桃木牌子。
「知禮堂」。
方志遠原來擬的名字是「傳統殯葬文化工作室」，被周知禮否了。太長，太官方。
掛牌那天沒什麼儀式。方志遠來了，送了一盆發財樹，周知禮看了一眼擱在角落裡。
上午沒事。他在工作間裡整理東西，手稿、冊子、秘錄分門別類收好。陳守墳給的那方硯台，放在桌上當鎮紙。
下午，方志遠拿了一封信進來。
「剛收到的，平郵，寄了好幾天。」
信封上沒有落款。郵戳模糊，地址寫著「知禮堂」和巷子的門牌號。牌子才掛了一天，不知道寄信人從哪打聽到的。
周知禮拆開。一張信紙，字歪歪扭扭，不常寫字的人寫的。
「周師傅：
我是渡口鎮的陳德水。上次你走的時候我說過黃泥鋪有個義莊。吳鎮長讓我帶句話，義莊又來了一個人。
這次是山上找到的。死了很久，只剩骨頭，沒人認識。吳鎮長想問你，怎麼辦？」
周知禮把信紙放在桌上。桌上還攤著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「孤魂安置法」那一頁。
「無名亡者，端公當為其賦名。」
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，把信紙折好夾進冊子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知禮把工作間東西收拾一遍。硃砂筆、引魂幡、招魂鈴、銅鏡，一樣一樣檢過，卷進藍布包袱里。
楊半仙的冊子也帶上了，「孤魂安置法」前晚又翻了一遍，有些細節還得到了現場定。
方志遠進來時，他已經換好了衣裳，灰色中山裝，布鞋。
「又要走？」
「黃泥鋪。」
方志遠靠在門框上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包袱：「牌子才掛一天。」
「牌子又不長腿，跑不了。」
方志遠想說什麼沒說，從兜里摸出一沓錢遞過去：「路費，協會出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，沒接。
「你現在掛著省殯葬協會牌子，出差有經費，天經地義。」方志遠把錢擱在桌上。「有骨氣是好事，可別跟錢過不去。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拿起來數數，抽一半放回桌上，剩下揣兜里。
方志遠笑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從省城到黃泥鋪沒有直達車。先坐大巴到縣城，三個半小時。再從縣城轉鄉鎮班車，一天兩趟，上午一趟下午一趟。
班車是輛老中巴，座套洗得發白，車窗關不嚴實，風從縫裡灌進來。
出了縣城就是山路，彎彎繞繞往南扎。周知禮靠著窗坐，看外面的山。
他想起上次來黃泥鋪，是給兩具無名屍辦事，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，是他給起的名字。那次走的時候吳鎮長在鎮口送他，說了一句：「周師傅，以後再有這種事，我找誰？」
他當時說：「找我。」
沒想到，她真找來了。
正想著，班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了。
周知禮下車，這裡離黃泥鋪鎮上還有三里地。上次也是在這兒下的車，路還是那條路，半邊黃土半邊碎石，兩道車轍印彎彎曲曲伸向遠處。
但遠處的山上多了點動靜。隱約能聽見機器轟鳴，斷斷續續的，從後山方向傳過來。
黃泥鋪後山在修路。
縣裡撥了一筆錢，把鎮東到鎮北那條土路硬化。挖掘機開進來那天，吳鎮長站在路邊看了半天，這條路爛了十幾年，雨天泥漿沒過腳踝，旱天灰撲滿臉，早該修了。
第三天出了事。
挖掘機在後山半腰一個彎道處作業，鏟斗翻起一層土，駕駛員感覺不對勁，踩了急停。工頭跑過去一看，腿軟了。
翻起的土坑裡，露出半截白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