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鳳凰山招魂
太陽往西邊移，等了五個小時。
林國強吃了半個饅頭，三個月來頭一次覺得饅頭有味道。
黃昏到了，太陽斜到西邊，周知禮轉身看著程秀英和林國強：「嬸子，叔，這一段你們喊。他的名字，三遍。你們是他父母，你們的聲音他認得。」
程秀英轉身面朝西南方向，夕陽照在她滿頭白髮上，變成了橘紅色。
「林海！」
第一遍。聲音不大，有些啞。
「林海！」
大了一些。
「林海！」
第三遍，聲音炸開了，那個名字在她胸腔里積了三個月，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周知禮跟著退了三步，看向林國強。
老頭子站在那裡，拳頭攥著，嘴唇緊抿。夕陽照著滿臉皺紋和花白頭髮，影子拖得老長。他張了張嘴，沒有出聲。
又張了一次：「海……海子。」
小名，家裡人叫的。聲音很輕，像怕嚇到誰。
「海子。」他又說了一遍。
「回來。」
兩個字說完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了下去。方志遠趕緊上去扶住。
天黑了。星星出來，沒有月亮。
山頂黑透了，只有遠處省城的燈光。
周知禮劃著名火柴，湊近燈芯。舊背心撕下來的棉布條吸了菜籽油，「嗤」一聲就著了。火苗很小，風中搖搖晃晃。
他用兩手圍成半圓擋住風，火苗穩住了。橘黃色的光照在他手上，照在供台上的魂身上。
「林海——」
最後一遍，輕聲叫。
跟正午和黃昏不一樣，那兩次是喊，往遠處傳。這一次是叫，往近處招。人已經到門口了，不用大聲，輕輕叫一聲就行。
「回家了。」
退後一步，把燈放在供台上，彎腰拿起魂身，紅布包好背在身後。轉過身面朝下山的路。
「走。下山，不回頭。」
四個人在黑暗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方志遠用手電照著路。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背上的魂身輕飄飄的，只有布和幾件舊衣服的重量。但他背的很認真，像背著一個真正的人。
程秀英走在他身後，一直在小聲說話。
「海子，媽媽在這裡。跟著走，別怕。路黑，但媽媽在前面。快到家了。」
聲音在黑暗的山路上忽高忽低，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。
林國強走在最後，一句話沒說。但腳步比上山時穩了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推著他往前走。
不回頭，一個人都沒有回頭。
從山頂到山腳，走了一個小時。
下了山，路燈亮了。周知禮把布偶魂身從背上解下來交給程秀英。
「帶回家，放在他的床上。」
程秀英接過去的時候雙手在抖。紅布包著的魂身在她懷裡輕輕的，像抱著一個小孩子。
「明天做一場送別，把他正式送走。」
靈堂設在林海的房間裡。
布偶魂身放在床上，蓋著他出國前的被子。「頭」靠在他的枕頭上，被子拉到「胸口」，露出白棉布的人形，「臉」上繡著歪歪扭扭的「林海」兩個字。
床頭放著遺像，程秀英選了工地上那張。戴安全帽，沖鏡頭笑，一排白牙，身後是灰濛濛的天和腳手架。
供桌設在床前。小方桌鋪了白布，上面全是他愛吃的：一碗紅燒肉、一瓶打開的啤酒、一包花生米。
還有一碗餃子。
「他走之前跟我說，你包的餃子比外面好吃一百倍，等我回來給我包一頓。」程秀英一邊說，一邊擦眼睛。
「他回來了，餃子包好了。」
來的人不多。林海很早就出去打工了，在省城沒什麼朋友。來的主要是父母的老同事和老鄰居，十幾個人坐滿了小客廳。
有幾個從家屬樓其他單元來的，跟林家不算熟，但住了十幾年的老鄰居，聽說這個事，覺得該來。
方志遠也來了。穿的便裝，坐在角落裡沒說話。
周知禮站在房間門口，掃了一眼客廳里那些臉。
他沒有唱送魂歌，這不是正式的喪事。遺體不在，棺材沒有，儀程走不了完整的流程。這是他自己想的一個簡化版送別。
「每個人說一句話，對林海說的，想說什麼說什麼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兩秒。
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先站起來了。林國強的老同事，機械廠的。
「海子，我是你張叔。你小時候在廠里把我工具箱打翻了，扳手灑了一地。我追著你滿車間跑，你跑得跟兔子一樣。」
說完坐下。眼圈紅了，沒掉淚。
一個胖胖的阿姨站起來，樓下的鄰居。
「海子，我是你王嬸。你上初中那年幫我搬煤球，從一樓搬到三樓搬了二十趟。我給你煮了碗雞蛋面你吃了三碗。」
一個一個來。有的說兩三句，有的就一句。有人說著說著哽住了，後面的話吞了回去。有人說完了站著半天沒動，想再加一句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輪到林國強，客廳安靜了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面對林海的房間。門開著，看得見床上的魂身和遺像。
他看著那張照片。
「海子。」
兩個字出來之後嘴就不動了，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。
「爸對不起你，不該讓你出去。」
說完把臉別過去，肩膀抖了一下，坐下了。
全場沒人出聲。
程秀英最後一個。她一直站著，從儀式開始到現在就站在林海房間門口，手扶門框，一步沒挪。
現在她走進了房間，走到床前，看著魂身，看著被子下面那個人形輪廓。
「海子。」
「你走之前跟媽說，你等我回來，我賺了錢給你換大房子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魂身上的兩個字，指尖順著歪歪扭扭的針腳走了一遍。
「媽不要大房子，媽就要你回來。」
她從供桌上拿起那塊手錶。電子表，尼龍錶帶，表背刻著「老爸生日快樂」。
她把手錶戴在了自己手腕上，表太大，在細瘦的手腕上晃蕩：「這塊表你說等你回來再戴，你回不來了，媽替你戴。」
送別結束後，魂身要下葬。
省城郊區有一個公墓，林國強用賠償金買了一塊位置。一平米見方，朝南。
魂身放進一口小棺材裡。棺材只有正常棺材的一半大，杉木的。棺蓋合上之前周知禮檢查了一遍：魂身擺正了，「頭」朝北「腳」朝南，被子蓋好了。
合棺，從腳往頭推。
落穴，填土。
碑是灰色花崗岩，刻了名字、生卒年月、籍貫。
最後一行是程秀英要求加的。刻碑師傅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沒說什麼，照著刻了。
「兒子，你到家了。」
儀式結束後方志遠走過來，他沒參加儀式，一直在外面等著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「民政廳那邊有個想法，想把知客的一些做法納入殯葬改革試點方案里。」
「很多事情殯儀館做不到。遺體在國外回不來、死法特殊沒人敢辦、三代同喪沒有先例的......流程化的東西應付不了這些，傳統的方式反而管用。」
「你有興趣參與嗎？」
林國強吃了半個饅頭，三個月來頭一次覺得饅頭有味道。
黃昏到了，太陽斜到西邊，周知禮轉身看著程秀英和林國強：「嬸子，叔，這一段你們喊。他的名字，三遍。你們是他父母，你們的聲音他認得。」
程秀英轉身面朝西南方向，夕陽照在她滿頭白髮上，變成了橘紅色。
「林海！」
第一遍。聲音不大，有些啞。
「林海！」
大了一些。
「林海！」
第三遍，聲音炸開了，那個名字在她胸腔里積了三個月，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周知禮跟著退了三步，看向林國強。
老頭子站在那裡，拳頭攥著，嘴唇緊抿。夕陽照著滿臉皺紋和花白頭髮，影子拖得老長。他張了張嘴，沒有出聲。
又張了一次：「海……海子。」
小名，家裡人叫的。聲音很輕，像怕嚇到誰。
「海子。」他又說了一遍。
「回來。」
兩個字說完，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了下去。方志遠趕緊上去扶住。
天黑了。星星出來，沒有月亮。
山頂黑透了，只有遠處省城的燈光。
周知禮劃著名火柴，湊近燈芯。舊背心撕下來的棉布條吸了菜籽油，「嗤」一聲就著了。火苗很小，風中搖搖晃晃。
他用兩手圍成半圓擋住風，火苗穩住了。橘黃色的光照在他手上，照在供台上的魂身上。
「林海——」
最後一遍，輕聲叫。
跟正午和黃昏不一樣，那兩次是喊，往遠處傳。這一次是叫，往近處招。人已經到門口了，不用大聲，輕輕叫一聲就行。
「回家了。」
退後一步，把燈放在供台上，彎腰拿起魂身，紅布包好背在身後。轉過身面朝下山的路。
「走。下山，不回頭。」
四個人在黑暗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方志遠用手電照著路。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背上的魂身輕飄飄的，只有布和幾件舊衣服的重量。但他背的很認真，像背著一個真正的人。
程秀英走在他身後，一直在小聲說話。
「海子，媽媽在這裡。跟著走，別怕。路黑，但媽媽在前面。快到家了。」
聲音在黑暗的山路上忽高忽低，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。
林國強走在最後，一句話沒說。但腳步比上山時穩了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推著他往前走。
不回頭，一個人都沒有回頭。
從山頂到山腳，走了一個小時。
下了山，路燈亮了。周知禮把布偶魂身從背上解下來交給程秀英。
「帶回家，放在他的床上。」
程秀英接過去的時候雙手在抖。紅布包著的魂身在她懷裡輕輕的，像抱著一個小孩子。
「明天做一場送別，把他正式送走。」
靈堂設在林海的房間裡。
布偶魂身放在床上，蓋著他出國前的被子。「頭」靠在他的枕頭上，被子拉到「胸口」，露出白棉布的人形，「臉」上繡著歪歪扭扭的「林海」兩個字。
床頭放著遺像，程秀英選了工地上那張。戴安全帽，沖鏡頭笑，一排白牙，身後是灰濛濛的天和腳手架。
供桌設在床前。小方桌鋪了白布，上面全是他愛吃的：一碗紅燒肉、一瓶打開的啤酒、一包花生米。
還有一碗餃子。
「他走之前跟我說，你包的餃子比外面好吃一百倍，等我回來給我包一頓。」程秀英一邊說，一邊擦眼睛。
「他回來了，餃子包好了。」
來的人不多。林海很早就出去打工了，在省城沒什麼朋友。來的主要是父母的老同事和老鄰居，十幾個人坐滿了小客廳。
有幾個從家屬樓其他單元來的，跟林家不算熟，但住了十幾年的老鄰居，聽說這個事，覺得該來。
方志遠也來了。穿的便裝，坐在角落裡沒說話。
周知禮站在房間門口，掃了一眼客廳里那些臉。
他沒有唱送魂歌，這不是正式的喪事。遺體不在，棺材沒有，儀程走不了完整的流程。這是他自己想的一個簡化版送別。
「每個人說一句話，對林海說的，想說什麼說什麼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兩秒。
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先站起來了。林國強的老同事，機械廠的。
「海子，我是你張叔。你小時候在廠里把我工具箱打翻了，扳手灑了一地。我追著你滿車間跑，你跑得跟兔子一樣。」
說完坐下。眼圈紅了，沒掉淚。
一個胖胖的阿姨站起來，樓下的鄰居。
「海子，我是你王嬸。你上初中那年幫我搬煤球，從一樓搬到三樓搬了二十趟。我給你煮了碗雞蛋面你吃了三碗。」
一個一個來。有的說兩三句，有的就一句。有人說著說著哽住了，後面的話吞了回去。有人說完了站著半天沒動，想再加一句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輪到林國強，客廳安靜了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面對林海的房間。門開著，看得見床上的魂身和遺像。
他看著那張照片。
「海子。」
兩個字出來之後嘴就不動了，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。
「爸對不起你，不該讓你出去。」
說完把臉別過去，肩膀抖了一下，坐下了。
全場沒人出聲。
程秀英最後一個。她一直站著，從儀式開始到現在就站在林海房間門口，手扶門框，一步沒挪。
現在她走進了房間，走到床前，看著魂身，看著被子下面那個人形輪廓。
「海子。」
「你走之前跟媽說，你等我回來，我賺了錢給你換大房子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魂身上的兩個字，指尖順著歪歪扭扭的針腳走了一遍。
「媽不要大房子，媽就要你回來。」
她從供桌上拿起那塊手錶。電子表，尼龍錶帶，表背刻著「老爸生日快樂」。
她把手錶戴在了自己手腕上，表太大，在細瘦的手腕上晃蕩：「這塊表你說等你回來再戴，你回不來了，媽替你戴。」
送別結束後，魂身要下葬。
省城郊區有一個公墓，林國強用賠償金買了一塊位置。一平米見方，朝南。
魂身放進一口小棺材裡。棺材只有正常棺材的一半大，杉木的。棺蓋合上之前周知禮檢查了一遍：魂身擺正了，「頭」朝北「腳」朝南，被子蓋好了。
合棺，從腳往頭推。
落穴，填土。
碑是灰色花崗岩，刻了名字、生卒年月、籍貫。
最後一行是程秀英要求加的。刻碑師傅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沒說什麼，照著刻了。
「兒子，你到家了。」
儀式結束後方志遠走過來，他沒參加儀式，一直在外面等著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「民政廳那邊有個想法，想把知客的一些做法納入殯葬改革試點方案里。」
「很多事情殯儀館做不到。遺體在國外回不來、死法特殊沒人敢辦、三代同喪沒有先例的......流程化的東西應付不了這些，傳統的方式反而管用。」
「你有興趣參與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