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布偶魂身
床底一雙運動鞋。舊的，鞋底磨出一個淺坑，鞋面的布開了膠，有一處用針線粗粗縫過。
「出國前穿的。走的時候換了新的，舊的塞床底下了。」
周知禮把鞋拿出來，又從衣櫃裡取出那件舊棉襖。深藍色，盤扣，領口洗得起球了，袖口磨了白。湊近聞了聞，隔了兩年多，人的氣味早沒了，只有樟腦丸的味道。
三樣東西擱在床上。棉襖、運動鞋、手錶。
「嬸子，這三樣我要用。」
程秀英看著那三樣東西，手指攥了一下，圍裙早解了搭在椅背上，她攥的是空氣。
「用完……還回來嗎？」
「手錶還，鞋和棉襖要放進魂身里。」
「魂身？」
「白布縫的人形，裡面塞他穿過的東西。相當於給他做一個身體，讓魂有地方待。」
程秀英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我來縫。」
「嬸子，這個有講究——」
「我來縫。」她重複了一遍，「他穿的第一件衣服是我縫的，最後一件也該我縫。」
周知禮沒有再拒絕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回到招待所，翻開楊半仙的冊子。
「招魂過江術」那一頁翻過很多遍了。
人死在江河對岸、屍身不可渡的，端公做布人魂身，持鼓至江邊面朝對岸，擊鼓三通，唱招魂歌三遍。唱完將魂身紅布包裹背在身後，不可回頭，徑直走回家中。
但那是隔一條江。林海隔的是國境線，是幾千公里。
他合上冊子，翻開《知客秘錄》的術卷。翻到招魂術最後一頁，正文之下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後來加上去的批註，墨色比正文淡。
「招魂之法，唯誠而已。誠意到了，陰陽不拘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陰陽不拘？
傳統規矩要求日落前完成，日落後陰氣重。但幾千里的距離，一次喊完根本不可能。
不能一次做完，就分段來。
他翻出地圖，搜了省城周邊地形。城南十五公里——鳳凰山，海拔四百二十米，山頂有一座廢棄的瞭望塔。
高者，陽位也。
三天後，去鳳凰山。
白布魂身，程秀英縫了兩天。
白棉布是周知禮買的，三尺，純棉，厚實的那種。他交代了形狀——人形，頭、身子、四肢，大概的輪廓就行。
「要多大？」
「跟林海差不多高。」
「一米七八。」她沒猶豫。兒子的身高她記得比什麼都清楚。十二歲一米五，十五歲一米六八，十八歲定型一米七八。
她裁布的手很穩。紡織廠幹了三十多年，剪刀和布是她最熟的東西。
白棉布在桌上鋪開，粉筆畫線：頭、肩寬、臂長、腿長。比例不一定精確，但每一筆畫得很認真。畫完裁。剪刀跟了她三十年，比自己手指頭還順。
周知禮在旁邊看著，縫法他要盯。
「嬸子，針腳不能太密。太密魂鑽不進去。也不能太疏，太疏待不住。隔一指寬一針，勻著來。」
程秀英點頭，把剛縫的一段拆了重來。
一指寬一針。白棉布在她手裡慢慢合攏，從平面變成立體。
縫到胸口位置，周知禮讓她停。
「留個口。」巴掌寬，三樣東西從這裡塞進去。
棉襖疊小了折了三折，塞進魂身「胸口」的位置。厚實的棉花把胸腔撐鼓了。
運動鞋放在「腳」的位置，鞋底磨損坑朝上，腳趾和腳掌的汗漬對著內壁。
手錶解開錶帶，纏在「左手」腕部扣好。
三樣東西放好了。
「把口縫上。」
程秀英拿起針，縫了兩針，手開始抖。
針尖戳進白棉布的時候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縫什麼。合上最後一道口子，合上了就完整了。完整了就意味著他不回來了。
她的手懸在半空，抖了好一會兒。
周知禮沒催她。
過了一分鐘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把針扎了下去。最後一針咬斷線頭，手法利落。三十年的功夫，全用在最後一針上。
魂身縫好了，白棉布的人形躺在桌上。沒有五官沒有表情，只是一個形狀。但鼓著的胸腔、穿著鞋的腳、戴著表的手腕，讓它不只是一個布偶。
「還有一步。」周知禮遞過一根針和一截黑線，「在臉的位置繡上他的名字。」
程秀英接過來，把布偶端到面前，翻到「臉」朝上。白棉布上空空蕩蕩。
她穿了線，開始繡。
「林海」。
兩個字歪歪扭扭排在白布的「臉」上。不好看，但每一針按得深，線頭埋得緊，不會散。
第三天上山，才發現鳳凰山的路不好走。
山腳有石板台階，到了半腰變成土路，再往上土路都沒了，全是踩出來的野徑。雜草灌木把路面擠得只剩一腳寬，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過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布偶魂身用紅布包著背在身後。
程秀英跟在後面，穿著一雙舊布鞋，手裡拄著竹杖。
林國強走在最後。三個月沒怎麼動彈，整個人像生了鏽。走十幾步就喘，喘完站一會兒再走。方志遠要扶他，被他擋開。
「我自己走。我兒子在外面吃了兩年苦，我走幾步路算什麼？」
方志遠沒再伸手，跟在旁邊保持一步距離。
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山頂。瞭望塔在眼前，水泥的，三層。鐵皮門鏽住了，周知禮踹了兩腳才開。裡面灰塵很厚，樓梯上的野草有些枯了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他先上去確認樓板沒問題，才讓人上來。
塔頂六米見方的平台，四面沒有牆，只剩半人高的水泥圍欄。鐵欄杆早被人拆走賣了廢鐵。風從四面灌過來，吹得人站不太穩。
可這地方視野極好。遠處的山一座接一座，最遠處變成一道淡藍色影子，和天空混在一起。
周知禮放下包袱，開始布置。
供台用兩塊平石頭壘的，半尺多高。紅布鋪上去，布偶魂身放在正中。羅盤掏出來放平，指針晃了幾下穩住。二百一十五度，對準遠處那座雙峰山，西南偏南位置。
布偶魂身旁邊一碗清水、一碗黃酒。
清水是來路，黃酒是歸路。
最後一樣是燈。粗陶碗，菜籽油，燈芯是他從林海小時候穿過一件舊背心上撕下來的棉布條搓成的。
用他的東西做燈芯，光裡面有他的氣息，幾千里之外也認得。
燈暫時不點，天黑後才用。
太陽升到正當頭，正午。
周知禮面朝西南偏南方向站定，風從後面來，吹得衣角往前飄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「林海——」
開喉。低沉綿長，從胸腔底部推出來，聲音被風卷著往前送。
「林海——」
第二遍。
「林海——」
第三遍。每喊一遍往後退一步。喊一遍退一步，意味著把魂往這邊拽，聲音在山頂散開。
程秀英站在供台旁邊，嘴唇無聲地跟著動。
「出國前穿的。走的時候換了新的，舊的塞床底下了。」
周知禮把鞋拿出來，又從衣櫃裡取出那件舊棉襖。深藍色，盤扣，領口洗得起球了，袖口磨了白。湊近聞了聞，隔了兩年多，人的氣味早沒了，只有樟腦丸的味道。
三樣東西擱在床上。棉襖、運動鞋、手錶。
「嬸子，這三樣我要用。」
程秀英看著那三樣東西，手指攥了一下，圍裙早解了搭在椅背上，她攥的是空氣。
「用完……還回來嗎？」
「手錶還，鞋和棉襖要放進魂身里。」
「魂身？」
「白布縫的人形，裡面塞他穿過的東西。相當於給他做一個身體，讓魂有地方待。」
程秀英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我來縫。」
「嬸子，這個有講究——」
「我來縫。」她重複了一遍，「他穿的第一件衣服是我縫的，最後一件也該我縫。」
周知禮沒有再拒絕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回到招待所，翻開楊半仙的冊子。
「招魂過江術」那一頁翻過很多遍了。
人死在江河對岸、屍身不可渡的，端公做布人魂身，持鼓至江邊面朝對岸，擊鼓三通，唱招魂歌三遍。唱完將魂身紅布包裹背在身後，不可回頭，徑直走回家中。
但那是隔一條江。林海隔的是國境線，是幾千公里。
他合上冊子，翻開《知客秘錄》的術卷。翻到招魂術最後一頁，正文之下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後來加上去的批註，墨色比正文淡。
「招魂之法，唯誠而已。誠意到了，陰陽不拘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陰陽不拘？
傳統規矩要求日落前完成，日落後陰氣重。但幾千里的距離，一次喊完根本不可能。
不能一次做完，就分段來。
他翻出地圖，搜了省城周邊地形。城南十五公里——鳳凰山，海拔四百二十米，山頂有一座廢棄的瞭望塔。
高者，陽位也。
三天後，去鳳凰山。
白布魂身，程秀英縫了兩天。
白棉布是周知禮買的，三尺，純棉，厚實的那種。他交代了形狀——人形，頭、身子、四肢，大概的輪廓就行。
「要多大？」
「跟林海差不多高。」
「一米七八。」她沒猶豫。兒子的身高她記得比什麼都清楚。十二歲一米五，十五歲一米六八，十八歲定型一米七八。
她裁布的手很穩。紡織廠幹了三十多年，剪刀和布是她最熟的東西。
白棉布在桌上鋪開，粉筆畫線：頭、肩寬、臂長、腿長。比例不一定精確，但每一筆畫得很認真。畫完裁。剪刀跟了她三十年，比自己手指頭還順。
周知禮在旁邊看著，縫法他要盯。
「嬸子，針腳不能太密。太密魂鑽不進去。也不能太疏，太疏待不住。隔一指寬一針，勻著來。」
程秀英點頭，把剛縫的一段拆了重來。
一指寬一針。白棉布在她手裡慢慢合攏，從平面變成立體。
縫到胸口位置，周知禮讓她停。
「留個口。」巴掌寬，三樣東西從這裡塞進去。
棉襖疊小了折了三折，塞進魂身「胸口」的位置。厚實的棉花把胸腔撐鼓了。
運動鞋放在「腳」的位置，鞋底磨損坑朝上，腳趾和腳掌的汗漬對著內壁。
手錶解開錶帶，纏在「左手」腕部扣好。
三樣東西放好了。
「把口縫上。」
程秀英拿起針，縫了兩針，手開始抖。
針尖戳進白棉布的時候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縫什麼。合上最後一道口子，合上了就完整了。完整了就意味著他不回來了。
她的手懸在半空，抖了好一會兒。
周知禮沒催她。
過了一分鐘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把針扎了下去。最後一針咬斷線頭，手法利落。三十年的功夫，全用在最後一針上。
魂身縫好了，白棉布的人形躺在桌上。沒有五官沒有表情，只是一個形狀。但鼓著的胸腔、穿著鞋的腳、戴著表的手腕，讓它不只是一個布偶。
「還有一步。」周知禮遞過一根針和一截黑線，「在臉的位置繡上他的名字。」
程秀英接過來，把布偶端到面前，翻到「臉」朝上。白棉布上空空蕩蕩。
她穿了線，開始繡。
「林海」。
兩個字歪歪扭扭排在白布的「臉」上。不好看，但每一針按得深，線頭埋得緊，不會散。
第三天上山，才發現鳳凰山的路不好走。
山腳有石板台階，到了半腰變成土路，再往上土路都沒了，全是踩出來的野徑。雜草灌木把路面擠得只剩一腳寬，有些地方得側著身子過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布偶魂身用紅布包著背在身後。
程秀英跟在後面，穿著一雙舊布鞋，手裡拄著竹杖。
林國強走在最後。三個月沒怎麼動彈，整個人像生了鏽。走十幾步就喘，喘完站一會兒再走。方志遠要扶他，被他擋開。
「我自己走。我兒子在外面吃了兩年苦，我走幾步路算什麼？」
方志遠沒再伸手，跟在旁邊保持一步距離。
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山頂。瞭望塔在眼前，水泥的，三層。鐵皮門鏽住了，周知禮踹了兩腳才開。裡面灰塵很厚，樓梯上的野草有些枯了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他先上去確認樓板沒問題，才讓人上來。
塔頂六米見方的平台，四面沒有牆，只剩半人高的水泥圍欄。鐵欄杆早被人拆走賣了廢鐵。風從四面灌過來，吹得人站不太穩。
可這地方視野極好。遠處的山一座接一座，最遠處變成一道淡藍色影子，和天空混在一起。
周知禮放下包袱，開始布置。
供台用兩塊平石頭壘的，半尺多高。紅布鋪上去，布偶魂身放在正中。羅盤掏出來放平，指針晃了幾下穩住。二百一十五度，對準遠處那座雙峰山，西南偏南位置。
布偶魂身旁邊一碗清水、一碗黃酒。
清水是來路，黃酒是歸路。
最後一樣是燈。粗陶碗，菜籽油，燈芯是他從林海小時候穿過一件舊背心上撕下來的棉布條搓成的。
用他的東西做燈芯，光裡面有他的氣息，幾千里之外也認得。
燈暫時不點，天黑後才用。
太陽升到正當頭，正午。
周知禮面朝西南偏南方向站定，風從後面來，吹得衣角往前飄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「林海——」
開喉。低沉綿長，從胸腔底部推出來，聲音被風卷著往前送。
「林海——」
第二遍。
「林海——」
第三遍。每喊一遍往後退一步。喊一遍退一步，意味著把魂往這邊拽，聲音在山頂散開。
程秀英站在供台旁邊，嘴唇無聲地跟著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