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回不來的人
「嫂子，以後有什麼事，喊一聲。」
張桂花沒說話。低著頭，眼淚一顆一顆掉在膝蓋上。
最後一截盤香燒到了盡頭，紅星子在灰白色的香灰上閃了最後兩下，暗了。
四十九天，一天沒斷。
周知禮走到墳前蹲下來。從鐵桶里取出香爐，把四十九天積攢的香灰一點一點刮進一張黃紙里。四十九天的分量攢在一起，有小半碗。
他把黃紙四角折起來包好，在墳包正前方刨了一個淺坑，香灰放進去。
從包袱里取出一個瓷碗，來之前在鎮上灌的井水，一路端著上來的。清水倒進坑裡，浸透了香灰，滲進泥土。
「灰歸土，水洗譴。」
「四十九天，香火不斷。誠意到了，譴自消了。」
沒有歌，沒有鼓，沒有任何排場。
就這幾句話，夠了。
他把坑填平，用手掌把土拍實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張桂花還跪在那裡，他沒催她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自己站起來了。膝蓋上的泥擦了擦，站直了。肩膀不縮了，頭不低了。
四十九天前她縮在堂屋門框後面，像個做了虧心事的人。
現在不是了。
下山路上，王建國等在半坡。看見周知禮下來，他迎了兩步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王建國猶豫了一下，看著遠處那塊被雷擊過的稻田，田裡重新種上了稻苗。
是張桂花種的。四十九天裡，她除了每天上山燒香，其餘時間都在田裡。
焦黑的圓圈還在，但圈裡也翻了土，也插了秧。新苗已經長出來了，綠油油的，因為是新翻的肥土，比周圍的稻苗還高出一截。
整塊田裡，被雷劈過的那個地方，秧苗長得最好。
王建國看著那片田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我不回廣東了，我媽一個人，我不放心。地也得有人種。」
周知禮沒有勸他走，也沒有勸他留。他看著遠處那塊田，看了一會兒：「你爸手裡攥著的那把草，是在給你種的地除草。」
王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，低下了頭，肩膀開始抖。
周知禮離開村子的時候是下午。
他走到村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遠處的山坡上，那個鐵桶還立在墳前。鐵桶里沒有煙了，四十九天結束了，該散的散了。
但鐵桶還在，張桂花沒讓王建國搬走。
周知禮轉過身，往省城的方向走。
回省城的班車一天兩趟，下午那班三點發。周知禮在鎮上等了半個鐘頭，買了幾個燒餅啃著上了車。
窗外的田往後退，他看著看著，眼皮子就往下沉了。
班車晃了兩個多小時，進了省城地界，天擦黑的時候到了站。
他去街角的小館子吃了碗面。回來路上經過報刊亭，看見一張晚報，角落裡一條小新聞「某省在外勞務人員工傷事故頻發，家屬維權困難」。
掃了兩眼，沒細看，匆匆回招待所了。
招待所還是那間，他洗了把臉，倒在床上，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。
第二天上午，方志遠來了。
沒打電話，直接上門。敲了三下門，不急不重，不像公事。
周知禮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攥著牙刷。
方志遠站在走廊里。這次沒穿工作服，沒帶人，提了一袋水果上門。
「不是公家的事。」他把水果擱在桌上，「私人的。」
周知禮給他倒了杯水。招待所的房間不大，兩個人坐著膝蓋差點頂上。
方志遠端著杯子沒喝，轉了兩下：「我有個老同事，叫林國強。以前機械廠的鉗工，前幾年退了，他兒子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：「死在國外了。」
林海，三十二歲，獨子。兩年前跟著勞務公司，去東南亞某國做電焊工。工資是國內三倍，每個月往家寄錢。換了新電視，添了縫紉機。
三個月前腳手架倒了，當場沒了。
當地給了一筆賠償。骨灰可以寄回來，但遺體運回國要三萬以上，手續走三到六個月。
林家掏不起，也等不起。
「現在老兩口就想做一件事。」方志遠放下杯子，「把兒子的魂接回來，骨灰盒他們不要，他母親說了句話——盒子是空的，魂不在裡面。」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，這事兒難辦，但不是不能辦。
「走吧，去林家看看！」
林國強的家在省城北邊的老家屬樓里。七十年代的筒子樓，外牆水泥皮掉了一片又一片，露出底下灰色的磚。樓道里堆著蜂窩煤和舊家具，走一步就要側身。
三樓，門開著一條縫，裡面電視響著，沒人看。
周知禮進門先看見了陽台，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坐在馬紮上。六十五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薄的舊工裝。窗台上擱著鐵皮菸灰缸，菸頭堆成了小山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老林，人來了。」方志遠在身後說了一句。
林國強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戳了，然後又不動了。
程秀英從廚房出來的。六十三歲，瘦小，滿頭白髮，圍著洗了不知多少遍的舊圍裙。手上沾著麵粉，在包餃子。
「你就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。」
她把圍裙解了，疊好搭在椅背上，走到客廳茶几前面站定。
茶几上有一個相框。年輕男人，工地上拍的，曬得黑黢黢的，戴安全帽沖鏡頭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背景是灰濛濛的天和半建好的樓房，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腳手架。
相框前面擺著一碗米飯、一雙筷子、一杯白酒。
飯是熱的，每天換。
「周師傅，我不要骨灰盒。盒子不是我兒子，我兒子走的時候在那邊，魂也留在那邊了。我就要他的魂，知道回家的路。」
周知禮看一眼程秀英，目光又移到陽台方向，林國強還坐在馬紮上。
方志遠說，接到消息那天他哭過一次，之後就不說話了。一天到晚坐陽台上抽菸，看著窗外。看什麼？什麼也不看。
「林叔。」周知禮朝陽台走了兩步，「我能看看林海的房間嗎？」
林國強的肩膀又動了一下。過了幾秒，點了點頭。
林海的房間不大。單人床，書桌，衣櫃。
床上鋪著出國前的被子，沒換。
書桌上幾本翻了一半的汽車雜誌，桌角一個搪瓷缸子，裡面的水幹了，底部結了一圈水垢。
衣櫃門開著半扇，掛著幾件冬裝：棉襖、羽絨服、一件灰色舊毛衣。
一個年輕人出門前的房間。走的時候以為幾年後會回來，東西都沒收。
周知禮站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床頭。
床頭有一塊普通的電子表，尼龍錶帶磨得起了毛。他拿起來翻過去，表背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：「老爸生日快樂」。
「那是海子送他爸的。」程秀英站在門口，「走之前他爸不讓他帶，說等你回來再戴。」
周知禮把表放回去，彎腰往床底下看。
張桂花沒說話。低著頭，眼淚一顆一顆掉在膝蓋上。
最後一截盤香燒到了盡頭，紅星子在灰白色的香灰上閃了最後兩下，暗了。
四十九天，一天沒斷。
周知禮走到墳前蹲下來。從鐵桶里取出香爐，把四十九天積攢的香灰一點一點刮進一張黃紙里。四十九天的分量攢在一起，有小半碗。
他把黃紙四角折起來包好，在墳包正前方刨了一個淺坑，香灰放進去。
從包袱里取出一個瓷碗，來之前在鎮上灌的井水，一路端著上來的。清水倒進坑裡，浸透了香灰，滲進泥土。
「灰歸土，水洗譴。」
「四十九天，香火不斷。誠意到了，譴自消了。」
沒有歌，沒有鼓，沒有任何排場。
就這幾句話，夠了。
他把坑填平，用手掌把土拍實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張桂花還跪在那裡，他沒催她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自己站起來了。膝蓋上的泥擦了擦，站直了。肩膀不縮了，頭不低了。
四十九天前她縮在堂屋門框後面，像個做了虧心事的人。
現在不是了。
下山路上，王建國等在半坡。看見周知禮下來，他迎了兩步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王建國猶豫了一下，看著遠處那塊被雷擊過的稻田，田裡重新種上了稻苗。
是張桂花種的。四十九天裡，她除了每天上山燒香，其餘時間都在田裡。
焦黑的圓圈還在，但圈裡也翻了土，也插了秧。新苗已經長出來了，綠油油的，因為是新翻的肥土，比周圍的稻苗還高出一截。
整塊田裡，被雷劈過的那個地方，秧苗長得最好。
王建國看著那片田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我不回廣東了，我媽一個人，我不放心。地也得有人種。」
周知禮沒有勸他走，也沒有勸他留。他看著遠處那塊田，看了一會兒：「你爸手裡攥著的那把草，是在給你種的地除草。」
王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，低下了頭，肩膀開始抖。
周知禮離開村子的時候是下午。
他走到村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遠處的山坡上，那個鐵桶還立在墳前。鐵桶里沒有煙了，四十九天結束了，該散的散了。
但鐵桶還在，張桂花沒讓王建國搬走。
周知禮轉過身，往省城的方向走。
回省城的班車一天兩趟，下午那班三點發。周知禮在鎮上等了半個鐘頭，買了幾個燒餅啃著上了車。
窗外的田往後退，他看著看著，眼皮子就往下沉了。
班車晃了兩個多小時，進了省城地界，天擦黑的時候到了站。
他去街角的小館子吃了碗面。回來路上經過報刊亭，看見一張晚報，角落裡一條小新聞「某省在外勞務人員工傷事故頻發，家屬維權困難」。
掃了兩眼，沒細看，匆匆回招待所了。
招待所還是那間，他洗了把臉，倒在床上，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。
第二天上午，方志遠來了。
沒打電話，直接上門。敲了三下門，不急不重，不像公事。
周知禮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攥著牙刷。
方志遠站在走廊里。這次沒穿工作服，沒帶人，提了一袋水果上門。
「不是公家的事。」他把水果擱在桌上，「私人的。」
周知禮給他倒了杯水。招待所的房間不大，兩個人坐著膝蓋差點頂上。
方志遠端著杯子沒喝，轉了兩下：「我有個老同事，叫林國強。以前機械廠的鉗工，前幾年退了，他兒子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：「死在國外了。」
林海，三十二歲，獨子。兩年前跟著勞務公司，去東南亞某國做電焊工。工資是國內三倍，每個月往家寄錢。換了新電視，添了縫紉機。
三個月前腳手架倒了，當場沒了。
當地給了一筆賠償。骨灰可以寄回來，但遺體運回國要三萬以上，手續走三到六個月。
林家掏不起，也等不起。
「現在老兩口就想做一件事。」方志遠放下杯子，「把兒子的魂接回來，骨灰盒他們不要，他母親說了句話——盒子是空的，魂不在裡面。」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，這事兒難辦，但不是不能辦。
「走吧，去林家看看！」
林國強的家在省城北邊的老家屬樓里。七十年代的筒子樓，外牆水泥皮掉了一片又一片，露出底下灰色的磚。樓道里堆著蜂窩煤和舊家具，走一步就要側身。
三樓，門開著一條縫，裡面電視響著，沒人看。
周知禮進門先看見了陽台，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坐在馬紮上。六十五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薄的舊工裝。窗台上擱著鐵皮菸灰缸，菸頭堆成了小山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老林，人來了。」方志遠在身後說了一句。
林國強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戳了，然後又不動了。
程秀英從廚房出來的。六十三歲，瘦小，滿頭白髮，圍著洗了不知多少遍的舊圍裙。手上沾著麵粉，在包餃子。
「你就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。」
她把圍裙解了，疊好搭在椅背上，走到客廳茶几前面站定。
茶几上有一個相框。年輕男人，工地上拍的，曬得黑黢黢的，戴安全帽沖鏡頭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背景是灰濛濛的天和半建好的樓房，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腳手架。
相框前面擺著一碗米飯、一雙筷子、一杯白酒。
飯是熱的，每天換。
「周師傅，我不要骨灰盒。盒子不是我兒子，我兒子走的時候在那邊，魂也留在那邊了。我就要他的魂，知道回家的路。」
周知禮看一眼程秀英，目光又移到陽台方向，林國強還坐在馬紮上。
方志遠說，接到消息那天他哭過一次，之後就不說話了。一天到晚坐陽台上抽菸，看著窗外。看什麼？什麼也不看。
「林叔。」周知禮朝陽台走了兩步，「我能看看林海的房間嗎？」
林國強的肩膀又動了一下。過了幾秒，點了點頭。
林海的房間不大。單人床，書桌，衣櫃。
床上鋪著出國前的被子，沒換。
書桌上幾本翻了一半的汽車雜誌，桌角一個搪瓷缸子，裡面的水幹了，底部結了一圈水垢。
衣櫃門開著半扇，掛著幾件冬裝：棉襖、羽絨服、一件灰色舊毛衣。
一個年輕人出門前的房間。走的時候以為幾年後會回來，東西都沒收。
周知禮站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床頭。
床頭有一塊普通的電子表，尼龍錶帶磨得起了毛。他拿起來翻過去，表背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：「老爸生日快樂」。
「那是海子送他爸的。」程秀英站在門口，「走之前他爸不讓他帶，說等你回來再戴。」
周知禮把表放回去，彎腰往床底下看。